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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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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怪的洞前,那个灰扑扑的中年人影不住的走来走去。
那日他见到小主人一脸郁色的回到洞中,忍不住喋喋不休地讲了很多话试图要开解他,可惜面对一位油盐不进的祖宗,说得再多,看人家的表情,即便是把想说的话在炉子上全部熬成一锅,拎起一边耳朵一股脑地浇灌下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要说的,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啰嗦。
“小主人这次出去这么久才回来,莫不是有什么奇遇?”
“……”
“小主人,可要小心了,今日收到些风声,结界内有些不太平,小主人化形太晚,灵力不高,还是不要到处乱跑。”
“……”
大概上天为了弥补山精水怪类先天修炼的不足,因此妖们的寿命比起人来要长很多。
小妖怪化成人形至今也不过几十年光阴,先天不足,因此起初言语上有些不太流畅,后来就越发的沈默寡言。
几日来小妖怪出了吃喝基本都待在洞中不出,看着那尊玉像发呆的时间也很长。
中年人影在门口思索了一阵,想好了今日应该从何处打开话题,还未及开口,洞前藤蔓轻晃,小妖怪从洞中走了出来。
这几日来,难得他开口说第一句话:“青石叟,我有名字了。”
被称为青石叟的人影大大吃了一惊: “小主人是有名字的,主人叮嘱过,小主人叫……”
“速喜,我叫速喜!”小妖怪急迫的打断了青石叟的话。
“这是个什么名字,太随意了,小主人,你本就有名号,那是……”
速喜依旧没有听他说下去,只看着他用非常坚定的语气斩钉截铁道:“就叫速喜了。”
青石叟目瞪口呆的看着小主人。被叫做速喜的小妖怪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眉眼间带着隐隐约约的喜悦,整张脸却流露着几分倔强的不安。
这些作为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只能感受,却完全理解不了的感情都混乱的堆砌在自己小主人的脸上,他仿佛在这张脸后面看到了另一张脸,还看到蔓延出的一片生机盎然。
这天小妖怪再次离开山洞,失去踪迹的时候,青石叟破天荒的没有阻止他。
每一个修仙的门派都有一片维护安定的区域。像韬光阁弟子这样的身份,成年之后若是想下山历练,得到允许后,自会在自家门派管理区域中摘出一个小小的范围,确保这一范围内的百姓不受妖邪打扰。
更久以前,未设仙山结界之初,靠近蓬莱仙山的登州县是个人妖混杂居住的地方,无论是以生气为食的小精怪,还是把普通百姓当成口粮的大妖魔,都不受约束,视人命为草芥。
直到仙山结界设立,一代又一代修仙的能人异士不断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才给了百姓们一条生路。
近百年来,以人为食的大妖魔或被驱入结界内,或被修士消灭在结界外几不可见。
像祁连城这样的晚了几百年出生的后辈,已经无法想象当初的人妖混乱时期的天翻地覆。所过的日常也不过是在自己居住所在附近,抓抓那些起不了什么波澜的小妖。
因此,祁连城才给自己找了个说书的生计,顺便糊口。
这日一早,祁连城就去了八角镇上一户门口种有柳树的人家——不知为何开春以来,这户人家轮流生病,白日里总是没精打采的。
简单查看,祁连城就把因由猜到了门前的一株百年柳树身上——百年之树,沾染仙气,已经结丹只差点机缘就可化形。
可惜走插了路子,把增加灵力的念头打到了身旁这户人家身上,现在结丹的妖树灵力不足无法伤人性命,只能少许吸食活人灵气。短时间内此户人家只是表现的病恹恹,日积月累,早晚命都要送给他。
一剑刺穿,祁连城仅仅掏了妖树的内丹,却未曾伤他性命,还在伤口上封了一道灵符,百年之内这棵树都只能作为一棵普通的树活着。
这一切甚至没有惊动这户人家,祁连城是在茶馆里听来往的客人说起,便独自查访至此。
“连城师兄果然真侠士风范,对待妖物也不肯斩草除根!”白连昇不止一次公开念叨他妇人之仁。
回到住处,祁连城推开自己小院的院门,早上离开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回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找来扫把,低头收拾了起来,这些事他以往都做的很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日子不干,再次上手心里就是怎么都不舒服。
顺手打开厢房看看,也是那个老样子。
那日白连昇用了符咒迫使着速喜现出原形来,向来刻薄的白连昇还顺便讥笑了速喜没有尾巴。
被言及痛处的速喜暴起去抓挠白连昇,却因实力相差悬殊,被白连昇压制的死死的,双目喷火,羞愤的几乎要去撞墙。
偏偏这符咒贴的极为牢固,几番伸手去抓都不曾将符咒去除,原地上蹿下跳的样子,又惹来一阵白连昇的大笑。
待到祁连城出手揭下符咒来,帮他恢复了少年人的形态,速喜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竟然手脚并用窜上房顶,三两下就头也不回的跑的远远的。
祁连城在身后连声呼唤,却只看到一个急切甩给他的背影。
师兄弟二人站在院子里,看到祁连城扫过来的眼神,白连昇也没想过速喜如此烈性,弄得他和祁连城不尴不尬的局面,为了不继续讨人嫌赶紧告辞离开。
一脸嫌弃的送走了白连昇,几乎从不与人发生口角的祁连城以为速喜恼怒一会儿就会回来。
谁知道竟是几日动静全无。
他想起那日在林中,蛇妖如何威胁速喜,知道他天性倔强,是个不堪受辱的主儿,心里也涌起一股没有及时制止白连昇的悔意。
罢了,等这阵子师傅交待的事情都处理好,就找个机缘去寻访一下,找到速喜,好好解释一番,希望他不要放在心里比较好。
思及此,原本手里端着的当做晚饭的一碗白粥,好似也没有速喜在的时候,一起食用的那般香甜。
想着想着,思绪转到那日白连昇提及的草叶上,又想到今日的柳树结丹,继而又开始就结界的事儿转动脑筋不停琢磨,一时间思绪飘散无法收回。
竟然完全没有注意房顶上低伏着的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一直在屋顶趴到近三更时分,见到祁连城房中吹熄了蜡烛,才慢慢行至屋檐边上,一个倒吊下来,身子稳稳贴在窗边。
侧耳听见房中好似有鼾声传来,身影才蹑手蹑脚来到厢房前,一开门闪身进去。
夜凉如水,半个月亮明晃晃挂在空中,洒入房内一片月色,再加上他天生夜里视物的本领,厢房屋里的摆设看了个清楚明白。
房间被打扫了一尘不染,被褥平平整整的铺在床上,用来装些常用之物的木箱也摆在一旁,上面还整齐的叠着几件刚刚浆洗过的衣裳。
潜入房间的身影步入房中,甚为爱惜地用手拾起最上面的一件汗衫,洗过的衣物上传来一丝淡淡的皂角味道。
他颇为不舍的将衣物放回原位,并且试图用手去抚平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小褶皱,视线转移到身后的案几上。
几本识字启蒙用书和简陋的茶具整齐的置于案几上,潜入者惊讶的发现一个破旧不新的盘子盛了几枚桃子放在茶具旁边。
一边惊讶于发现这些桃子,一边一个箭步跳过去握住一枚在手里,慌乱之中几乎要打翻案几上的茶具。
确认真假一般狠咬一口手中之物,桃子的清香随着汁水吞入腹中。
这桃子甜到让来人浑身发颤。
身后门口处偏偏在这无从防备的时候响起一个好似没睡醒的声音: “知道回来就好。”
潜入者一个炸毛似的转身,紧张到汗毛立起,手里却还不舍地紧紧握着桃子。
一身月白色长袍的说书人双臂环抱靠在门框上,衣带阑珊,眉目间流淌着清清亮亮的月色,嘴角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下巴微仰,气定神闲的看向自己。
清风明月夜阑砌,久违良人在眼前。
自以为可以不惊动此人,无声无息看一眼就走的速喜,在祁连城面前表演了一番如何呆成一只鹅。
祁连城看着速喜嘴角沾到的桃子汁,心底暗暗笑他孩子心性,果然拒绝不了这些桃子,因而故作抱怨:
“早知道摆几个桃子这么有用,前几日,就无需准备那些梨啊枣啊之类了。”
如果速喜的心情能得以平复,祁连城觉得那桃子当记一个大功。
白猿一类是个从来不忌惮桃毛的吃桃的老手,速喜却诧异于吃下的那枚桃子虽然洗的干净,但一口吃下去,好像那些桃毛都顺着肠胃长在了他的心尖上。
刺刺的、痒痒的,又无法伸手挠到。
一个声音,聒噪地在他长满桃毛的心里翻腾,又堵在嗓子处,哽的人无法好好喘气,更无法说话。
——哪里也不去,这个人原来在等他。
——哪里也不去,只要这个人在等他。
他把这些话在嘴里反复咬碎了,一点点吞到心里去。
祁连城走过来,伸手在速喜圆乎乎的脑袋摸了一把,随手给擦干嘴角。
他得意地指着门口地上的一个小型阵法给速喜看,只要有人进门,祁连城就会收到感应。
“特意画来抓那些脑袋不灵光,光知道跑的小东西。”
被说成是是脑袋不灵光的小东西,速喜非但没有不高兴,今夜在吃过祁连城的桃子之后,他浑身暖烘烘的,甚至想即兴表演个原地单手翻跟头。
“好了,”祁连城像是看穿了速喜的心思,阻止了他,“夜深了,你早点歇着,给你留了好多的活儿,明早一早起来休想偷懒。”
看着祁连城带上门走出去,速喜快速的吃完手中的桃子,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事情总是出乎他意料的发展,他以为会兴奋的睡不着觉,谁知还没等他怎么胡思乱想,梦境如同洪水般兜头扑下,他身处其中沉沉浮浮。
梦里有一块巨大的太极八卦图负于他身下,载着他不停转动。速喜不知道这图案对于他是有什么寓意,却令他的身子无法动弹,一阵阵发冷。
速喜既慌张又害怕,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血液因为无法逃走的恐惧都凝结在了一块。
巨大的太极八卦却只是缓缓旋转着,一切伤害他的根源都未曾出现。
那他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速喜自己也说不出来。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大亮,鸡既鸣矣。昨夜的梦境一刹那褪去,只剩下能在这间房内醒来的喜悦……
摇着新买来的扇子,祁连城满意地看着随时伸手随时都盛满茶水的茶壶。
他说的借尸还魂的小姐和爱慕她的书生终成眷属的话本,到今日算是告一段落,在座的听众还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市井传奇,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别人的悲欢离合,还附带上各自的唏嘘感慨。
速喜递过一方帕子,他接过来擦擦脸,又将帕子递回去。
这几日以来茶馆的生意都不是很好,每日的场子都空着大半,往日高朋满座的情景不在,连茶博士都懈怠了很多,趁着空隙,索性坐在一边,倚着楼梯的栏杆打起瞌睡来。
茶楼的李掌柜看着小蜜蜂一样围在祁连城身边忙前忙后一刻也不停息的速喜,再看看栏杆边那位公然偷懒打瞌睡的,他本来就歪的嘴角,几乎就要撇到耳根下方。
连日来不咸不淡的生意,加上进来镇上不甚太平的传言,让李掌柜从一早开始总是心里隐隐约约的烦躁,他暂且合上手里无时无刻不在看的账簿,来到楼梯下,弯腰伸手去拍茶博士的肩头。
“哎哎,来客了,起身。”
李掌柜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去拍他,茶博士的身子却像一纸画一样,轻轻一抖,后仰倒下,一动不动。
不知所以的李掌柜探头去看时,惊讶地发现茶博士居然还在痴痴的睡着。他没好气的伸脚去踹踹他——仍然一动不动。
李掌柜加大力气,推了推,还是没有反应,怒气飙升,挥动小臂狠狠甩了茶博士几个耳光,直抽的手掌生疼。
茶博士面上带着几分诡异的笑容,一点醒来的意思也没有。
察觉响动的人们或转头看来,或起身围过来看热闹,见到如此几番折腾茶博士就好似死了一般全然没有知觉,才有人觉得不对劲。
靠近门边的桌子旁站起一人,惊呼道:“他也睡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