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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萤穿湿竹流星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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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踪楼是一座茶楼的名字,在春罗江边众多的茶楼中,数一数二的热闹。茶博士脚不沾地穿梭在客人中,递毛巾、倒茶、上点心、接赏钱。
忙完一圈,茶博士站在门口擦汗,一抬头看见一位熟悉的身影,“祁先生~我这儿正念叨呢,您就来了,今天可来早了,还有两个时辰您才上场呢。”并扯下肩头的毛巾殷切的往店内相迎。
全部精力投在纸蝶身上,茶博士冷不防的一记吆喝,才让祁连城意识到眼前正是自己平常说书的茶楼。
符咒化成的纸蝶还呼扇着翅膀准备继续往茶楼后堂飞去,他赶紧趁茶博士没注意,迅速将纸蝶召回藏在袖子里,随口答道:“今日无事,先来喝口茶。”说完背着手迈步入内,眼睛四下打量着看有没有引人注意的面孔。
这一留心就看到了茶楼后堂楼梯楼梯下方站着一高一矮两人。
高的那个随身带着个算盘,说着话手指还不断在算盘上拨动,正是祁连城熟悉的茶馆李掌柜。
矮的那个看模样年纪不大,身形局促,时不时拱手作揖,好像在不断的恳求李掌柜什么。
茶楼里人多嘈杂,过客穿插其中,一时看不太清楚。
有趣……祁连城故作毫不关心的冲二人的位置努努嘴,问茶博士:“掌柜的在见什么人呐?”
“祁先生,这阵子人手忙不过来,掌柜的着急要寻个小厮,这不,刚贴出来就有上门的了。”
“小厮?”纸蝶在袖管中颤动不已,祁连城道:“我去看看。”
李掌柜本想着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眼前这个身高不足五尺的瘦弱少年,开茶楼又不是做善事,一个连名字都说不清楚,衣服也好像偷来的家伙,还是趁早拦在外面好点。谁知这少年偏偏有点韧性,好说歹说苦苦哀求,直说到李掌柜的好脾气几乎用尽,刚想发作起来叫人把他赶出去。有人轻轻拍拍他肩膀,一转身就看到了刚进门笑盈盈的祁连城。
小妖怪坐在茶楼天井里一处无法被光照到的角落里,双手端正的摆在膝盖上,看着不远处交谈的二人。
那边不知道和李掌柜交待了什么,不多时祁连城冲李掌柜一抱拳转回他这边。
一回身迎上某人一副半梦半醒的直楞目光,祁连城报以大大方方的回视,有一阵子,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样子很失礼,小妖怪赶忙低下头去。
如果不是之前见过这对印象深刻的招风耳,又亲眼看见他如何跨过仙山结界,祁连城多半会以为面前之“人”是个心智失常的小傻子。
祁连城道:“不是劝过你要潜心修炼的吗?怎么?看上这茶馆的风水了?”
小妖怪垂着头,连带着那对招风耳一动不动。
祁连城见他这副呆傻的模样,挠挠头,“也罢,这正果得来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你记住啊,手脚要勤快,不能惹是生非,衣着要合体,要学会看眼色行事,知道了吗?”
小妖怪点点头,飞快的用又惊又喜的眼神看一眼祁连城又低下头去,声音从下方小心翼翼传来:“那掌柜……肯留下我了?”
“没有。”祁连城干脆回了他的念想,小妖怪又一抬头,面孔皱成一颗苦瓜。
他哈哈一笑,伸出手对着“苦瓜”点了点:“是我留下你了,跟在我身边,鞍前马后,每个月十枚铜钱。记住了啊,起的要比我早,睡的要比我晚,要听话,有些不合适的朋友就当断则断啊,我告诉你……先给你换身衣服吧,这件实在不像样。”
这句话一下子点着了小妖怪的屁股,从地上一跃而起,嗓子眼里挤出磕磕巴巴的声音:“在,在……先生身边?”
“怎么?嫌钱少?”
小妖怪一个劲儿的摇头,“不,不少,不给也行……”
“那就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开始做吧?对了,叫什么名字啊?”
小妖怪用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依旧从细细的嗓子眼里往外磕磕巴巴的发声:“没……没有名字。”
原来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妖啊,祁连城叹了口气,想来这事件万物也不是件件生来就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的,于是抬起手来,用左手的拇指在另外三指上游走,最后拇指落在了中指指尖。
这一卦用今天的日子加上此刻的时辰所起,所求的不过是留他在身边究竟是好是怀,所幸前途未明,却不一定是一件坏事,中间兜兜转转,过程令人不安,但至少在此刻在现在,预示着都是好事发生。
小妖怪听见他对自己说:“今天起,你就叫速喜吧。”
这日,朱凤罗特意挑掌灯时分才前往丹房看自己的丹炼的如何。
推算此刻各房子弟用过饭应该正在进行晚间的修行。他独自一人也不打灯笼,全凭一双肉眼分辨暗处的环境,生怕遇见什么人。
丹房在韬光阁腹地最偏的一个角上,因为常年有人开炉炼丹,丹房附近总是有明亮的火光,远远看到光亮,朱凤罗越发加快脚步。
他是琉光斋沧霞真人最小的弟子,近来按照师傅吩咐炼制几付强身健体的丹药,明日就是上交丹药用以沧霞真人检查课业的日子。这炉丹需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守在近前观看炉火变化,继而调整火力,保持炼丹的最佳效果。可是偏偏因为某个人的原因他不能在白日里人多的时候穿过校场前来,硬捱过两个时辰才动身过来。
一路上人影也没见一个,朱凤罗的脚步变得轻松了一点,想是今天又把那人给避开了……他心里正窃喜的功夫,耳边突然斜里被什么劈开一阵风,直觉不对的朱凤罗心念一动,脚下一收,就势往下蹲。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擦着他的冠巾边,哐噹一声砸在地面上,砸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来。
眼尖的朱凤罗看到这是一个黑乎乎的水桶,随即身形且往边上一挪动,将将拔腿要跑,却刚好和来人撞个正面,只好硬生生换了副笑模样,“连瑶师妹,你也来看丹炉啊?”
弯腰把刚才扔出去的铁桶拎回手里,邓连瑶笑的像只守在猎物旁边的狐狸。
“凤罗师兄这是要去炼丹?”
“正是,咳,明天师傅要我的龟息丹炼制的如何。瞧着差不多时辰了,我着急赶去开炉,匆忙之间竟然没看见师妹。”朱凤罗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神情自然。
“原来如此~这几日我到处都找不见师兄,原来是因为炼丹这等要事……我还以为是师兄有意避开我呢!”
“怎么会呢,就是近来师傅的吩咐多了些……”
邓连瑶不给机会的打断朱凤罗的话,道,“既然师兄这么忙,那我就不多打扰尽量长话短说了。请问师兄,比试臂力的赌注什么时候能兑现?你输给我的全部身家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师兄早早回个话,我也就不必在丹房前面等你一个时辰了!”
说完,邓连瑶眯起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铁桶。
因为臂力比试输给眼前半大丫头,又不甘心双手奉上赌注的朱凤罗一直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回复,此时面对邓连瑶几句抢白,“这……这个……”吭哧了半天,竟是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满面通红手脚发麻,只恨自己日常修为不够,要是早日练成那上天入地的本事,无论哪个方向一口气躲起来,终生不见邓连瑶岂不美哉。
面对朱凤罗的窘迫,邓连瑶可不是个点到为止的人,依旧不依不饶道:“你要是再不兑现,我可要嚷嚷到全阁的人都知道,凤罗师兄臂力比试输给了我,还输不起,迟迟不肯照约定的把整副身家给我,看你还要不要面子!”
一番话听得朱凤罗脸色发灰,不肯低头的少年心性骤起,头脑一热大声回道:“胡说,哪个输不起!师妹天生神力,我愿赌服输就是!只是你要我全副身家,我不得花些时间细细查点,说给你便都给你,一丝一毫也不会落下!”
邓连瑶等的就是他这番回复,半空中掉下只鸭子她毫不费力一伸手就捉到了,接下来就看她如何把这只鸭子洗净拔毛煮熟,省得它飞了——不如趁机让朱凤罗写一张字据,日后她大可拿着这份字据去给于连泽炫耀炫耀。
于是她一把扯住朱凤罗的袖子,就向丹房一则闲置的厢房走去。
一时扯不回自己袖子的朱凤罗嘴里不断念叨着:“等等,我的丹,我先去看一眼我的丹,哎,哎……我的丹……”无奈邓连瑶的力气是常人无可比的,竟硬生生被拖了走。
一进厢房,被按在一张破书案后面,邓连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笔墨纸砚,飞快的展开白纸,冲他一努嘴:“劳烦凤罗师兄立字为据。”
朱凤罗被气的直冲邓连瑶翻白眼,没好气的借过笔来,发泄似的狠狠甩了甩墨汁,喘着粗气在白纸上不情不愿的动笔。
不多时写完,朱凤罗把笔一甩,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拍,气呼呼看了邓连瑶一眼,转身推门,头也不回的向着丹房走去。
邓连瑶揭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满意的鼓起腮帮子吹干墨迹,小心的折起揣入怀中。
此时月亮不知何时升入半空,柔白的月色透过厢房的窗户透进来,心情大好的连瑶忍不住来到窗前,支起窗子来,就着折扇破旧的窗户欣赏起栖霞山上的月色来。
月明星稀,天空干净的仿若干干浆洗完不带褶皱的一块蓝粗布,一颗星栽栽歪歪的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经过,邓连瑶探出头去看星星纠结落向何方。
这间厢房外便是一片竹林,地脚偏僻,平日极少有人来,邓连瑶这一望没有看到流星去往何处,倒是看到竹林深处有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邓连瑶一惊,迅速抽回身子,却只躲在窗口一角向外看去——深夜竹林,于无人处,自是要谈一些背着别人的话题,邓连瑶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一旦听取到了别人的隐私,无论有意无意,对被听到的人来讲,都是件顶顶顶坏的事情。
但是人最不应该有,也是最没办法控制的就是好奇心。
竹林里的,到底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