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惯度祁连城》洒脱细

4、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连瑶轻手轻脚的将花盆摆在沧浪真人案几上：“这是二师叔带来的，不知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哦？”沧浪很是感兴趣的探探身向花盆中看去，狭长的眼睛里露出三分促狭七分喜悦，“线叶春兰啊，我在玄通观见过松鹤道长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这个花，开起来层层叠叠，煞是好看。沧桧有心了，看见我外面的花死的差不多了，让我种些新的。”
　　花盆里不算太高的线叶春兰总算是把祁连城要给师傅采花的念头给勾了起来。侧身去看看连泽，似乎在连泽的脸上看到几分惋惜的样子，应是在想同一件事。
　　这边韬光阁主已经像没有骨头一般斜斜靠在椅背上，他保养的特别好的一只手清风拂柳式对着连瑶招了招，连瑶连忙续上茶水，然后捧着茶杯，慢慢眨眨眼睛，一脸期待的等着祁连城讲点什么。
　　自己师傅既期待又捧场的眼神，自内而外的激发起了一个说书人满足听众得自负心，略略打了一个腹稿，祁连城将路上黑松林内发生的事情加工润色一番讲给师傅和师兄弟们听，在还原当时的场景八九分的基础上，加了一些他自己的内心想法（夸张）、和连泽的想法（推测），不时插入一些活灵活现口技，夸大一部分连泽的身法动作兼之诠释的神乎其神，说的天花乱坠天马星空高潮迭起紧张刺激一环套一环引人入胜，听得在场人聚精会神，沧浪连连点头。
　　连泽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期间反复数次提到自己的名字，他一定认为这是祁连城和其他人的一段遭遇，似曾相似，却又面目全非。
　　说完祁连城连忙示意连泽呈上伏魔袋，为方才自己的精彩表演收了个完美的尾。
　　伏魔袋顾名思义，是一种专为拘捕各路妖邪的一种常见法器，袋身遍布符咒法术，普通妖物进去，一时三刻便化为脓血。此刻袋中妖物已化，伏魔袋交由师妹邓连瑶处理。
　　小师妹邓连瑶是在场唯一一个尚未有下山历练的机会的人，听完自己两位师兄这番添油加醋的“意外”，没有半点怀疑，脸上写满对祁连城师兄的崇拜，一片天真烂漫的模样引得沧浪真人更觉得好笑。
　　他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连城，你这说书的营生，很挣钱吧？”
　　祁连城露出四颗白牙，冲师傅笑的见牙不见眼。
　　“三寸不烂之舌，死人都要被你讲活了，一定有很多人上门找你起死回生吧？”
　　厅内众人闻言，笑做一片。初衷本是彩衣娱亲，结果祁连城自己也觉得言辞太过浮夸，好在反应还不错，那一点点浮夸带来的羞愧他很快就抛之脑外。。
　　连泽则满脸通红的不断的去看师傅师兄，他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自己的这身本领几斤几两重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套上天入地的“降妖大戏”听在师傅和师兄耳朵里，怕是都会以为他蓄意卖弄、华而不实。
　　况且三师兄似乎有意没有过多提及那只被手下留情的小妖，既然师兄不提，那他也就不提，就是怕哪位耳目聪慧的长辈或同门想到这一关节，自己无法应对。因此在一旁心虚了好一阵子。
　　说了一会子无关的闲话，话题还是绕到了今日张大人来访的事情上。身后常年侍奉阁主的连朱连碧二人，就日前各方弟子报来的信息捡些要紧的一边报给沧浪听，一边也算是说给祁连城等人。
　　从目前的门下各路弟子提供的消息来看，百年来从未出过纰漏的仙山结界，似乎进来异动频繁。
　　除去今日所报蛊雕这件耸人听闻的大事，平日里各处看守结界的弟子也纷纷上报一些作恶的妖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越过仙山结界出来伤人的消息。
　　只是相较之下，整个村子都被屠杀殆尽的凶悍情形，仅此一例，因此才惊动了本地的父母官。
　　所谓的仙山结界，蓬莱仙山脚下一片特殊的区域，是隔绝普通百姓生活的人间界和蓬莱山所在的仙山界的第一道屏障。
　　一方面是隐藏蓬莱仙山的踪迹，防止普通人随随便便就找到。未设此结界之前，世间常有机缘巧合误入仙山的故事流传，世间传言到过仙山就自会有一番奇遇，或改写命运，或长生不老，更有人以此为契机脱离红尘飞升仙界。
　　这样的传言自是无人证实，不过也的确说明早期寻访仙山还是比较容易的，因此后来就有了结界。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仙山结界盖住了蓬莱仙山的仙气，使得仙气不在外泄，结界乃灵气法术所化普通的百姓看不到摸不着这结界，也走不到结界内，使得原本靠机缘看造化寻访的仙山变得烟涛微茫信难求。
　　另一方面结界内仙气充沛，适宜靠仙山仙气修炼的各类精灵魔物居住，想必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斩断山精水怪们本就坎坷的成仙之路，精怪们因其本身天赋特殊倒是可以跨越结界，但这结界，进来容易出去难。
　　精怪们道行各有深浅，出处也各自不同，有茹素的，也有食荤的，良莠不齐。因此这结界有个特殊的作用：但凡是伤人作恶、以人为食、或以残害百姓为乐的妖魔，这道结界又像一张遍布倒刺的网，只能进不能出。
　　维护黎民百姓安危的韬光阁这样的修仙门派位于两界之中，平日受仙山差遣，可以自由进出结界，在结界内清算一些对仙山不利的凶恶妖魔，在界外看守结界，守护一方百姓太平。
　　功绩攒多了，百年一次的仙山祈福大会上，就会清算一遍，对守卫仙山的各路人马论功行赏一番。
　　千百年来，无数个像韬光阁这样的门派一直在兢兢业业恪守自己职责，在维护仙山稳定和人间安居乐业方面从未出过差错。
　　嗜血的精怪们撞破结界出逃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像今天这样如此凶猛的妖物，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结界这头，还一下就是四只的情况真是前所未闻，沧浪真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食指点在额头处，像一座身姿绰约面目慈悲的神像。
　　皮相的美好掩盖了大半沧浪心里的不愉快，阁主的位置不好当，当上了也就当上了，平平安安的每天看两位师弟和众多弟子打理韬光阁大小事务，而自己想闭关就闭关，想出关就出关，只要做好韬光阁的门面工作，按部就班日出日落不好吗？偏偏要遇见这种烦心事儿。
　　降妖伏魔这种差事，不要说貌美如花的妖，但凡遇见个修成人形的精怪沧浪多少都会手下留点情面保个全尸。地精山怪化形常常随心所欲，各种难以描摹的形态层出不穷，对于一向对美有着强烈意识的沧浪真人来讲，光是想就觉得很不受用，有损这双慧眼。
　　沧浪真人的愁肠百转消化了一阵，正了正身子，再次把目光放在祁连城身上。
　　从刚才说起结界异动之事开始，祁连城就在一旁安静仔细的听着，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和沧浪真人此时所想一样：不知从何下手，却势必要先找一处入手了。
　　“连城，不如你去给连昇帮帮手，多跑动跑动，兴许还能写个新的话本子，又能讲个几天几夜了。”沧浪道。

　　太阳完完全全落下山之后，夜晚来临之后的仙山结界内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样子。
　　草丛、洞穴中充斥着不可名状的阴影，反射月光的獠牙一纵即逝，树叶的枝杈间偶尔会竖起一只不带表情的眼睛，风一吹动，带来的是什么东西被咀嚼发出的“咯吱”声以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夜晚亦是小妖怪熟悉的，和修仙的人比起来，精怪们更喜欢夜晚，比起明媚的日光，月光才是精怪们生长的源力。
　　小妖怪也不例外。
　　他头枕着自己洞外的那块大青石，脸上被巴郎打伤的地方虽然有些微微发红但是已经消肿，身旁是那个灰扑扑的中年人影子，手边摆着几枚野果，脚边还扔了不少的果核。
　　不远的洞口，还有一把已经完全失去生气，花叶都开始枯萎的郁芳兰草。
　　中年人影已经整晚都在唠叨他，起初是埋怨小妖怪不好好修炼，总是越过结界跑去人间界，后来的部分转变成自己修为有限灵力不高，竟让自己照看的小主受了天大的委屈，说着说着自我的愧疚之心一浪高过一浪，几欲落下泪来，深感愧对当年托付他的人。
　　几十年来他的唠叨既没有新意也没有重点，只会让人在下一次唠叨之前更加远远的跑开。
　　诸如此类的话，在小妖怪化成人形的那天开始，日复一日的从中年人影口中倾倒给他，他像一只没有底的坛子，这些话咚咚咚的流进去，又咚咚咚的流走。
　　中年人影的愧疚不能缓解他被蛇妖踩在脚下带来的疼痛和屈辱，也不能改变他在说书人面前流泪的事实。
　　说书人又是捉妖人这件事给他的震惊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这种震惊的背后，他不争气的哭泣，简直是他要拿一生的时间去打磨还不一定可以消磨掉的羞耻。
　　对，就是羞耻，羞耻到无以复加，仅仅是因为面对的人。
　　他一遍又一遍去回想祁连城平日的样子：他的笑脸，他说话时如何吐字发音，他那身半旧的袍子，还有被撕成两半的扇子——他脸色沉了下去。
　　今天之前，祁连城是他最佩服的说书人，他不太薄也不是很厚的嘴巴一开一合，说的全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看起来很是瘦弱，腰身很细，侧面看胸膛不是很厚，肩膀的骨架却又不是那种窄窄的骨架——这些构造怎么能支撑起一个穷凶极恶的捉妖人？
　　又想到他叫自己快快逃走——他放了他，捉妖人放了一只妖，他还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思及至此他的一颗心几乎要嚎叫着从胸膛里跳出来，一种死里逃生后又惊又喜又张扬的情绪从心脏传导出来，向上到达头顶，向下到脚尖，如果他有尾巴，他一定兴奋的竖起尾巴来！
　　是谁从天灵盖钉了一根冰冷的钉子，让小妖怪一下子从最兴奋的状态被冻结住——他突然想到了尾巴这件事，而他却恰恰没有尾巴。
　　他是个没有尾巴的妖怪。应该有尾巴的位置永远都有一个伤疤提醒他，他曾经也有过尾巴。
　　灰扑扑的中年人影不知道小妖怪刚才心里经过什么样的喜与悲，他看见自己的小主人脸色不停的变换，眼睛里星光忽明忽暗。于是闭上了嘴巴，终止这段念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晚上，小妖怪睡的并不好，入梦来的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情节，大部分都是他听书听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却好似比说书听来的还要真实。
　　在这个梦的结尾，他看见说书人坐在案几后面，对他招手，然后落下沉沉的惊堂木……
　　他在一身湿淋淋的汗水陪伴下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