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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半无人私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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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如此精彩的过完一天,两人回到住处,草草吃了口饭,速喜就说自己有些困了,早早就要睡下。
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祁连城硬是憋出几句激励人心的话又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头,闪了闪火花就此熄灭,只能嘱咐他早早休息,自己跟着也早早躺在床上。
结果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眼睁睁看着月亮散漫地挂上了自己的窗户,无边长夜熬下去不是个头,一翻身跳下床,准备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松散筋骨还有助睡眠。
夜半做同样的打算居然不止祁连城一人,一推门,速喜耷拉着脑袋正坐在自己那屋门槛上,一抬头,恰好和刚出门的祁连城眼神相对。
“ 噢,我忘了,你这一族,晚上的月光更适合增进灵力。”
一脸了然的祁连城抓起一块方砖垫在屁股下面,在院子里找个地方坐下。
速喜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应答。
夜里太过安静,虫子叫的太响。
说书人的本能是打破沉默,祁连城随口一个问题丢过去: “化成人形……应该不容易吧?”
这话他想问很久了,只可惜穷凶极恶的那种吃人的家伙他遇到过不少,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的就只有速喜一个。
“我自书中习得,修行对于我辈来讲,不受年纪限制,只要四经八脉通畅,就都可以利用灵气在体内的运行,种下灵根,开辟灵识,来强化肢体、催动符咒。非我族类的却不能这么简单的开始,一定要汲取大量灵气,先结成内丹,才能运用法术,化成人形。据说结丹的日子短则数百年,长则几千年,想来一定困难重重……”还有半截祁连城没说——不吃人来进补,那岂不是难上加难?
速喜点点头,认真回想那些为着仙山仙气远道而来的妖怪们说过的话:“ 在其他地方,即便有些机缘巧合,也要耗费很多时间,只有仙山这里才会容易些……就是先生说的结丹。”
“金蝉一族住的离我不远,每隔19年就从土里钻出几个小辈来……底子好的,加上族中的长老提携,两个满月就可以勉强化个灵力不高的人身。却不能随便出入结界,一旦没有仙气的加持,保持人形是很难的。除非……”
他抬头看看祁连城,压低了几分声音:“除非,用些手段增加妖力……比如吃掉那些化形不成功的同族……”
“ 嗯,不用你说我也能想到,这天下如果都讲究个行正道、修正果,也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了。六界各自有各自的章程,妖有妖的生存之道,师傅说过,不能强行用我们的‘人伦’去衡量妖的。不过在我看来,同类相残毕竟还是太残忍了些。”
“ 不能用这么蠢笨的法子。”速喜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某人说过的话,“这世间哪有什么捷径?拿别人的东西来填补自己,一时得利,最后都是要找补回来的。天劫便是因此存在的。自己的东西,首先要讲个踏实。”
原来那人说过的话,都刀刻斧凿一般印在自己心底,张口就来。想到这儿,速喜极为短暂的微微一呆。
一听这话,祁连城甚为满意的点点头。念头一转他突然想到某人的白猿真身,“师傅他老人家还说过有些天地间至情至性的灵物,生来就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比如九尾狐,千年龟之属,灵猿也在其中……听你这话,正是印证了灵物一说,那么,你化形所用的时间,不会比金蝉长吧?”
速喜皱了皱眉,一张小小的脸上喜怒哀乐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看的一清二楚,此刻祁连城从他脸上读出些苦涩,他咬了咬一侧嘴角,道:“娘亲生了我之后精神不太好,兴许是耗费了太多灵力。她没办法助我马上化成人形。”
听闻娘亲二字,祁连城的两条眉毛微妙的表达了自己的好奇。
“每逢金蝉们从土里钻出来的年头,洞旁的桃树就收成不好,第九次收成不好之后没多久,我便化成了人形。”
“ 这么久?是有什么难处吗?”
“中间……我记不大清了……化成人形那天,娘亲已经无法亲眼看见。”
今夜还真是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夜晚,祁连城理解的不在,即是不在人世的意思,六界众生想来都是殊途同归的。
他习惯性的抱住双臂,认真听速喜说。
“ 娘亲……与我并不亲近。有人告诉我,生我的时候她折了半条性命,自我有记忆以来,她一直在续命疗伤,因此没有法子像一般母亲那样照顾我。”速喜叹了口气,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属于娘亲那部分,这部分像是上辈子的事儿,拔出萝卜带出泥来的牵扯出一大串。
尽量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因此隔了一阵才继续道:“先生的师傅说的对,世间的纲常伦理可能不适用于我们这些……这些妖……可也不是全部。比如我娘亲……即便我记不清太多和娘亲相处的事,可我想她是对我有期许的……她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有牢记、听从,我还知道,在我是一只小猴子的时候,她就希望我能成为一只开开心心不受束缚的妖怪。”
“开开心心、不受束缚,”他抬头,眼角眉梢挂着些微的疑惑,重复着这句话,“如何能不受束缚的活着?她没有教给我……我有好多问题……想来她也没法子告诉我了……比如……谁是我的父亲。”
一只青蛙呱呱叫着,趁着刮过地面的微风那点风势,从角落里跳出来,继而蹦到了祁连城脚边。
无聊又尴尬的呱呱叫了半天,又蹦跳着消失在月色中。
二人默默无言的在院子里坐了好一阵子。
祁连城搓搓下巴,轻声问道:
“ 速喜,你可曾琢磨过,要做到不受束缚这四个字,该如何?”
“ 想过,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妖怪,谁也拿我没有办法那种,先生书里说的那种上天入地谁也拦不住的大妖怪!”
他握紧了拳头,像是把这个心愿牢牢捏在手心里。双目看向祁连城,充满了渴望得到认同的迫切。”
“这个见解……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祁连城被逗笑了,“可是阁下选择跟在我身边打杂,如何能成为大妖怪?”
速喜将握紧的拳头一松,眨巴着那对金色的大眼,两只小手团成一团踹在怀里,看着祁连城犹豫了一下子,继而嘟嘟囔囔解释着:“ 起初是巴郎弄坏了先生的扇子,我想赔给先生,手边又没有银钱,才想到去茶楼出力的点子。谁知道……谁知道……茶楼的差事没成,先生却肯收留我……”
“ 巴郎?那个蛇妖?” 祁连城记起来自己那副扇子,香妃竹的扇骨呐,新扇子!
“ 正是那厮!巴郎答应过我,取得郁芳兰草之后,就告诉我如何……就告诉我个断肢再生的法子。谁知道,他竟然私下里偷偷摸走了先生的扇子,还……还……” 想起那天蛇妖殴打自己的样子,气愤之余速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郁芳兰草?”模模糊糊,被这个词牵动了什么,祁连城追问:“ 他要郁芳兰草干嘛?”
“不知道。但是看样子很重要,他找遍了结界内也没有。”速喜身子前倾,回忆着初巴郎找他的事情,“因为他要的那种兰草只有黑松林内有,起先他出不来结界,还是我带兰草回去给他看的呢。后来不知怎地,不光他能越界而出,就连福哥儿都一并带上了。”
“ 怎么?他们俩原来都是从结界里跑出来的?” 本以为是他处寻仙气而来的小妖,居然没有细细查问来历,就打杀了。
事后想来,事出蹊跷,却因为蛊雕越界疏于查探。
“ 巴郎的出身,还很厉害呢,耳蛇一族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金蝉之流可比。耳蛇的老祖宗据说是某位仙家的坐骑,受过点化,得了正果,因此耳蛇们生来还在卵中就可修炼,一出世便结成妖丹。”
“ 我还听福哥儿念叨过,巴郎的曾曾曾祖父在万灵大会上是十二位值旗使者之一。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巴郎一脸自豪”速喜道。
“万灵大会?选定妖王的大会吗?”
“先生竟也知道万灵大会?”
“有些耳闻,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个场面,怎么个选法?”
“ 妖怪们选王,当然是谁妖力高、谁拳头硬谁当了。不过听福哥儿说过,这一代的妖王极其厉害,几千年来向他挑战过的妖细细算来比桃树上的叶子还多,却没见过哪个能赢他半招。”
“那这万灵大会还开个什么意思?”
“福哥儿说这一代妖王大限将至,一定得挑个合适的人选出来,一来可以震慑精怪们,二来可以继承他的全部妖力。”
“怎么?妖王想找个继承人有那么难吗?”
速喜再次郑重的摇摇头,道:“妖界近来都在说一个传闻,妖王大限将至,下届妖王不日即将出现,将会得到妖王的全部妖力,吞天噬地,打破仙山。这样的人选,轻易是找不到的。”
“原来如此……不过也太儿戏了吧?暂且不说一代妖王的秘闻随随便便就流传出来。打破仙山这件事儿……也太过狂妄。”
“福哥儿说这是三头金乌亲口所言!”
“噢?传说中能知过去未来的神鸟?奇怪了,蓬莱的神鸟为什么要给妖界这么奇怪的预言呢?”
“ 福哥儿说神鸟……也是鸟,也有几门远房亲戚……”
“ 那这话就更要打个折扣,话说福哥儿的嘴还真不是一般的碎,想来即便那日连泽不除掉他,早晚他也会死在自己这条舌头上。”接着祁连城目光落在速喜身上:“ 你想成为大妖怪,莫非就是要当下一代妖王?”
速喜被他一看,连忙摆摆手,“先生莫要笑我,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先生不是常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吗?我差的远呐,此刻就肖想妖王的位置,实在太不要脸。”
祁连城很是喜欢速喜的这股实在劲儿,“我这话也是从我师父那里听来的,听多了就老是挂在嘴边上。”
平日里被师父和连朱连碧师兄念叨的太多,原封不动拿来用在速喜身上,原来是这种感觉,有些好笑,祁连城忍不住笑起来。
先生笑的那样好看,速喜以为自己刚说的话不甚得体,有点不好意思,扭了一半头,又怕先生以为自己是在负气,又忍不住转过头来。
祁连城见他神情松弛下来,怕他又记起白天那些不愉快来,赶紧找个由头把话题岔开。
“ 不如我教你个提升灵力的法门吧,你这一族与人最似,想来你与我的根源相差不会太远……用我的法子修炼的话说不定也会有所增益。如何?”
“ 教我?真的” 速喜睁大眼睛,伸出一根指头指指自己,教一只妖怪?
“ 如何?不想试试?”
“先生!” 一个漂亮的跟头,祁连城眼前一花,速喜已经翻到了跟前。
单膝跪倒在祁连城面前,仰着一张惊讶同惊喜交织的脸庞,轻轻用手笼住祁连城的膝盖,小心翼翼的晃几下。
如同新生的小鹿一般,发出细细颤动着声音:“ 先生……教我……”。
对着这对金光闪闪宛如琥珀一般的眸子,祁连城看见自己的身影在双眸中被点点星光簇拥。
祁连城一边心里念着,你不这么看我我也会毫无保留的教授。
一边低头用手拍拍速喜的脑门,轻声说:“那么作为交换条件,你把郁芳兰草的事再和我详细说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