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尘埃》湄南

38、第三十八章

　　程默蓦然睁开眼睛，猛地抓住枕边的一只手，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洛先生......洛先生......洛先生！”

　　“默默，你醒了？”程静看着他，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问道。

　　程默脑海中仿佛突然间一片晴明，七魂八魄迅速回归到□□中，他倏地坐起身来，张望着四周大声叫喊道：

　　“洛尘雨！洛尘雨在哪里！？”

　　程静急忙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慰他说道：“你先别激动，洛尘雨他没事。”程静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先躺下休息，我去跟你的主治医生说一声你醒了，让他再来帮你看看。”

　　程静正要起身离开，程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洛尘雨现在人在哪里？”

　　程静转过身，重新坐回到床边，拉起他的手，柔声说道：

　　“洛尘雨昨天刚做完手术，目前正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医生说等过几天稳定下来了以后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程默猛地掀开被子，迅速跳下了床，赤着脚一头冲出了门外。

　　“默默！程默！你先回来！！！”程静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道。

　　这是一家与乐美长期合作的医院，医护人员对艺人早已习以为常，程默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前。他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门扉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一滴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拍打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碎落的声响。

　　“默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程默侧过脸，茫然地看着Nina，泪水依旧在无声无息地滴落。

　　“你是来看尘雨的吗？”Nina微微皱了皱眉头，神情略显得严肃了一些，继续说道：“尘雨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你先回去好好休养，这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颤抖的手依旧贴在门扇上，他失魂落魄地凝望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视线可以透过面前这扇冰冷坚硬的铁门，望见让他牵肠挂肚的爱人。

　　Nina见程默不肯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去，轻轻扶着程默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跟我来。”

　　程默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她牵引着走进了一间会诊室，Nina确认了四下无人后，反手关上门，拧上了门锁。她走到程默面前，伸手指了指会议桌前的椅子，淡声说道：“先坐下吧。”

　　程默应声走到椅子前，回头望了一眼反锁着的门，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Nina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程默的身旁坐下。她翘着腿，沉默地望了程默半晌。程默茫然地回视着她，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无言的沉寂。

　　终于，Nina还是开口了，她看着程默憔悴的面容，顿时感到一阵心疼，轻声说道：“默默，你和尘雨，还是先冷一冷吧。”

　　程默蓦然抬起头，轻轻地咬着苍白的下唇，迷茫地看着Nina。

　　Nina面色沉静地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俩的事姐不该管，但是眼下的情形对你们双方都很不利，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Nina迟疑了片刻，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到程默的面前。程默神色诧异地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一沓照片从手中掉落下来，散乱地铺撒在了桌案上。

　　那些是程默和洛尘雨亲昵的照片，一个个私密的画面被隐藏在暗处的镜头捕捉下来。

　　程默指尖颤抖着扫过一张正在亲吻的照片，脸色苍如白纸，他抿了抿唇，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昨天匿名寄到公司来的，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你要看吗？”

　　程默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Nina一边将散落在桌子上的照片整理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一边淡淡地对程默说道：“信上大致内容是要你离开洛尘雨，否则的话就要公开这些照片。我想你应该能猜到这是谁做的。”

　　程默睁开了眼睛，他面如死灰地望着Nina，一句话也没有说。

　　“默默啊，”Nina向前探了探身，两张面孔咫尺之遥，Nina看着他面颊上的泪痕，轻声说道：“尘雨这孩子性子倔强，不肯听人劝，姐知道你是个知情达理的好孩子，道理我已经不止一次摆在你面前了，姐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考虑一下咱们的国情，考虑一下世俗的观念，也要考虑一下你们两人的身份，好不好？”

　　Nina顿了顿，接着说道：“作为公众人物，千人追捧，万人瞩目，看似光鲜艳丽，背后却是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代价。舍与得，从来都是公平的。”

　　程默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快要刺穿了掌心却浑然不知。

　　所有的痛感似乎被屏蔽在了身体之外。

　　“这次跟踪事件警方已经开始介入调查了。警察在郊区的国道旁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轿车，应该就是出事那天跟踪你们的那一辆，车上发现了大量的拍摄器材，那些设备价值不菲，不是一般的粉丝会去购置的，初步怀疑是狗仔队或者私家侦探。”

　　程默闻言慢慢张开了瞳孔，眸色渐沉，闪烁出一丝愤怒的火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Nina眯着眼睛看着程默，低声说道：“我其实也不止一次怀疑这件事情是否跟他有关。”

　　Nina坐起身，靠在了椅背上。她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点燃的意思。香烟被她从一个指缝旋转到了另一个指缝，就这样反反复复在手中转弄了几圈之后，Nina缓缓开口说道：“若真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受他指使的话，那洛皓轩真的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为了自己的名誉不受玷/污，连亲生骨肉的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程默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汗水浸湿了衣角，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止不住地颤抖。

　　Nina伸手在程默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将装着照片的信封塞回包里，站起身说道：“行，这件事情的起承转合就是这样，该说的都说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接下来就要看警方的调查结果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就别往这边跑了，洛尘雨有医护人员照顾，医院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你在病房里安心养伤就好了。”

　　Nina说着，走到了门口，她顿了顿，又回过头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程默，接着又说道：“你和尘雨的关系，若是不能到此为止的话，也先暂且放一放吧。”

　　“毕竟你也不希望他再受到任何伤害，对吧？”

　　说完，Nina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手机又一次响起。

　　程默坐在窗前，专心地看着窗外的日出，依旧没有去理会刺耳的铃声。

　　窗户是打开的，八月的清晨，潮热的湿气随着阵阵微风涌入房间，涌进干涸的躯体。

　　“咚咚咚——”

　　屋外传来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程默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房间，这是他童年的卧房，在他和洛尘雨精心装饰了一番之后，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他曾经堆过的积木，用过的书桌，睡过的床，安静地摆放在原地，仿佛被时间封锁的记忆，拂去表面的灰尘，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是记忆的主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了太远，迷失在漫漫长路上，再也回不了头。

　　时间在流逝，周遭的一切在不停地流转变换，日新月异。人身处其中，也只得被推着懵懂地向前行进。置身在这大时代中，苦守着渐行渐远的过往，注定是一场无果的沉沦。

　　如同一个天长地久的虚假誓言。天地长久，亘古不变。人，却不一定。

　　这中间总是绕过了太多的曲折，灌注了太多的无奈。

　　敲门声越来越激烈，门外传来程静的呼喊声：

　　“默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边！开门默默！......”

　　程默起身走到玄关，打开了房门。程静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然后又松开他，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地拍了两巴掌，怒声喊道：“你一个人躲到这里做什么！？你知道大家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我差点以为......以为你......”

　　程静紧紧地咬着唇，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决堤般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程默冰凉的手背上。

　　程默缄默不语。他伸出手，在程静的面庞上轻轻抚过，替她擦拭了眼泪。片刻，程默转过身，回到了卧房，重新在窗前坐下。

　　程静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卧房。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之后，程静将房间环视了一圈，诧异地说道：“居然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程默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目光缥缈地望向窗外。

　　程静转身走出卧室，把整套房子巡视了一遍之后，回到房间里，搬了把椅子，在程默的身边坐了下来。须臾，她叹了口气说道：“房子里的陈列摆设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恍惚间我都以为时光倒流了。”程静转过头望向程默，轻声问道：“这房子是洛尘雨买回来的？”

　　“嗯。”程默点头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有心了。”程静顺着程默的视线，也一起望向了窗外。

　　过了许久，程静见程默始终面色苍白，沉默不语，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内心忍不住地担忧起来。她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说道：“默默啊，你不要难过，洛尘雨知道你在等着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过几天等他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咱们就可以......”

　　“姐，我们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