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尘埃》湄南

39、第三十九章

　　程静楞了一下，转过头望向程默。

　　程默也转过头，回望着她，认真地说道：“你陪我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一切从零开始，好不好？”

　　程静惊讶地看着他，半天才说出话来：“一切从零开始，包括你的事业，你的感情？”

　　“嗯。”程默用力点了点头，两手抓住程静的胳膊，郑重其事地说道：“所有，全部，统统打破，一切重新来过，好不好？”

　　程静看着眼前人无比庄重的神情，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洛尘雨呢？”

　　程默闻言缓缓松开了手，他垂下头，泪水潸然而下。

　　他就是不知道该拿洛尘雨怎么办，才决定要逃跑的。继续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不幸，更大的灾难。

　　片刻，程默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道：“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想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程静将一只手轻轻搭在程默的肩上，望着他满脸的泪痕，心痛地说道：“默默，你要想清楚啊，你是要和洛尘雨分手吗？”

　　程默红肿着眼眶，泪流满面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姐姐，我不知道......”

　　程默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程静转过身，伸手揽过他的肩，像对待新生儿一般小心呵护着将他拥在怀里，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坚持不下去了吗？”

　　程默依偎在姐姐的肩膀上，慢慢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一想到我和他两个人要对抗整个世界，想到前方重重阻碍的漫漫长路，想到他或许还会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我就不寒而栗，精疲力竭。”许久，程默缓缓说道：“我离开，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可是你会伤透洛尘雨的心。”程静轻轻揉着他的发，心疼得湿红了眼眶，低声说道：“你忍心这样吗？”

　　程默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地说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伤口终将会平复，随着岁月的流去，当初的刻骨铭心也终将会变成一碗隔夜的茶水，冰冷，酸涩，飘着令人作呕的油花。”

　　“他会遇见更好的，然后忘掉我。”

　　“那你呢？”

　　“我只愿他幸福。”

　　哪怕余下的漫漫长路无人陪伴。哪怕此生孤苦伶仃，我依然可以靠想着你活下去。

　　洛尘雨醒来的时候，冰冷的病房里空无一人。四周只有监测设备发出机械的嘈杂声。明晃晃的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惨白。他眯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努力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记忆却像是被格式化了一般，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度的思考使他头痛欲裂，他皱着眉头，努力让大脑恢复平静。

　　不知躺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渐渐沉淀下来，神智慢慢恢复了清醒。他下意识地呢喃着一个熟悉的姓名：

　　“程默......程默......”

　　“程默！”

　　他猛地惊醒过来，蓦然睁开了眼睛。

　　“程默！程默！！”洛尘雨大声呼唤道。

　　几名护士闻声赶来，为首的一名护士惊喜地说道：“洛先生，您终于醒过来了！”

　　洛尘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瞳孔里迸射出焦急的火焰，他拉着护士亟不可待地问道：“程默，程默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

　　护士急忙安慰他说道：“洛先生您放心，程先生他已经出院了，前些天他还来看过您的，只不过当时您还昏迷着，您别着急，我们先帮您检查一下，看看恢复的状况如何，稍后我们会通知程先生的。”

　　洛尘雨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重新安静下来。护士于是连忙帮他从头到脚做了检查。报告出来后，身体各项指标都已基本正常。

　　“看来您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主治医生笑眯眯地看着洛尘雨说道：“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身体各项标准都趋于良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站在一旁的Nina喜极而泣地说道：“尘雨，你真是福大命大，这次可把我们大家给吓坏了......”Nina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好了好了，姐不哭了，你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你这是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你出院了以后咱们一定痛痛快快地庆祝一番！”

　　洛尘雨面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病房里的人沉默不语。许久，他沉声问道：“程默呢，他怎么没有来？”

　　在场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纷纷保持缄默。主治医生看了一眼Nina，两人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主治医生顿了顿说道：“洛先生您先放下心来好好休息，我们稍后便会通知程先生。”

　　“程默，他人在哪里？”洛尘雨并没有理会主治医生，他盯着Nina，不依不饶地逼问道。

　　“尘雨啊，”Nina看了看他，缓缓说道：“默默这几天比较忙，你也知道这段时间耽误了不少工作，他最近也是有心弥补，自顾不暇，等会儿我回去之后跟他说你醒了，让他抽空来看你，好不好？”

　　洛尘雨用质疑的目光审视着她，神情冷淡，默然不语，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Nina看着他这副模样，既是心疼又无可奈何。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先好好养伤，什么也不要去想，我会让程默来看你的。”

　　洛尘雨转过脸，望向天花板，什么也没再说。

　　Nina走出重症监护室，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我刚从ICU出来，尘雨已经醒了，怎么样，找到人了没有？”

　　“............”

　　“行，好的，我知道了，”Nina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再仔细调查一下还有哪些人可能会和他们有联络，尽快把人找到。”

　　“............”

　　“好的，你们务必要谨慎，暂时不要对媒体泄露任何信息，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就先这样，辛苦你们了。”

　　Nina挂掉电话，长叹了一口气。悠长的叹息声在昏沉的走廊里无尽徘徊。

　　她若有所思地驻足了片刻后，转过身，怅然离去。

　　又过了一星期，洛尘雨转入了普通病房。

　　醒来的这些日子里，他至始至终没有见到程默。心里的焦虑不安从萌芽生长成了参天大树，担忧与思念双管齐下，将他一步步逼向了崩溃的边缘。他拒绝开口说话，自行屏蔽了与外界的一切交流。护工每日按时按点将三餐送到他面前他也不肯吃，医生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得给他挂上了营养液。

　　病房门被推开，Nina轻声跟洛尘雨打了个招呼，走到病床前，洛皓轩负着手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洛尘雨没有理会他们。他木然地平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地望着面前惨白的墙壁。

　　“尘雨啊，这两天身体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Nina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问道。

　　洛尘雨依旧平视着前方，不说话，也不去看她。

　　Nina努力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接着说道：“刚才医生跟我说你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出院以后你就回家好好休养生息。你放心，回头我跟公司说，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儿也要等你把身体调整好了再说。”

　　洛尘雨依旧沉默，在他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喜乐与哀愁，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冻结在了车祸前的那一刻，任谁也无法融化这座沉睡的冰山。

　　除了程默。

　　Nina满心忧虑地看着他，终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只有程默才能让你真正活过来吧。”

　　洛尘雨恍惚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他蓦地转过头看向Nina，终于开口说道：“程默，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是洛尘雨这些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Nina望着他既惆怅又期许的神情，内心不禁一阵酸楚。她扭过头望向身后的洛皓轩，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对方，洛皓轩默默对她点了点头，Nina心领神会地转过身来，痛苦地望着一脸茫然的洛尘雨，低声说道：“尘雨，程默他，失踪了。”

　　洛尘雨倏地坐起身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反映了好一会儿，然后迟疑地望着Nina，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程默他......怎么了？”

　　Nina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灌注在自己的舌尖，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程默他失踪了，和他姐姐一起消失了，这些天我们一直再找，但是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洛尘雨起身一跃跳下了床，他赤脚站在Nina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她，大声质问道：“失踪，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失踪了’？”

　　“就是不见了，找不到了，不辞而别了，杳无音讯了。”站在身后的洛皓轩淡声说道。他向前走了两步，束手站在洛尘雨身前，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嗤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洛尘雨身体里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被引爆，他怒视着洛皓轩，沉声说道：“我的事，与你无关，不需要你来操心，”说着，他抬起手，指向房门，低声怒吼道：“走！再也别来！”

　　洛皓轩冷笑了一声，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随手甩到他的面前，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嘲讽地看着他说道：“你自己做下的好事，别人却要为了保护你而牺牲自己的前程。洛尘雨，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孩子？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凭什么你犯下的错结下的恶果却要让别人来替你承担？”

　　洛尘雨呆呆地望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一处处亲吻，一个个拥抱，层层叠叠印入眼帘。他难以置信地用力摇着头，脸上既是惶恐，又是愤怒，进攻与防备隔岸对峙，剑拔弩张，他低声呢喃道：“不可能，程默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离开我的，我们相爱又没有错......”

　　突然间，洛尘雨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爱一个人并没有错，只是你没有爱上对的人。”洛皓轩抱着手臂，看着他冷冷地说道：“那孩子是为了守护你而离开的。忘了他吧，这是对他的付出最基本的感恩。”

　　巨大的打击摧毁了洛尘雨最后一丝理智，他神智混沌地呓语道：“不会的，他不会离开我的，程默说过他再也离不开我，他说过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要和我在一起......”

　　洛尘雨踉跄地走出病房，他仿佛幽魂一般跌跌撞撞地徘徊在走廊里，啜泣着呼喊道：

　　“程默！程默你在哪里，程默你回来，我在等你，你回来啊！......”

　　“程默！！！”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洛尘雨跪倒在地，捂面痛哭。

　　Nina从身后走上前，俯下/身跪坐在他身旁，揽着他的肩，轻声安慰道：

　　“尘雨，你振作起来，姐一定帮你把他找回来，你坚强一些，再等等好不好？”

　　泪水透过指间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是我的全部。”

　　“失去他，我便失去了全世界。”

　　“现在我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