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尘埃》湄南

36、第三十六章

　　七月，即便是到了傍晚，依旧骄阳烈日，溽暑难耐。

　　程默走进地下停车场，远远看见司机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已经帮他打开了车门。程默冲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宽敞的车舱。

　　“程先生接下来是要回家吗？”

　　司机从驾驶舱里转过头，毕恭毕敬地问道。

　　程默伸展了一下疲惫的躯体，冲司机摇了摇头，向他报了一个陌生的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转回头系好安全带，点开导航仪，将地址输入进去，然后缓缓启动了车辆。

　　汽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钻入了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高峰期时段的主干道仿佛一座大型停车场，汽车刚刚行驶了不到五十米，便意料之中地停滞下来，沦落为千万“堵徒”中的一员。

　　刺目的阳光洒进车窗，程默抬起手将遮光板拉了一半下来，又将冷气调低了几度，清爽的冷风混合着馥郁的檀香迎面扑来。程默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内心慢慢平静下来，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也渐渐舒缓了。程默微微合上了双眼，不一会儿便陷入了一场不深也不浅的短暂睡眠。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程默宁静的睡颜，想要开口提醒他小心着凉，转念想了想，又将微微侧过的面孔转了回去，保持了缄默。

　　他知道程先生有多拼命。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司机把车内的冷气调回到之前的温度，又将车载音响里载歌载舞的劲曲切换成了柔和的古典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屏气凝神，尽量将车开得平缓些。

　　程默在司机安稳的护送下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程先生。”

　　程默被司机从朦胧的睡梦中叫醒，他缓缓睁开眼睛，打开遮光板，睡眼惺忪地望了望窗外。

　　“是这个地方，没有错吧？”司机关掉了音乐，回过头问道。

　　“嗯。”程默轻轻点了点头。他向司机道了声谢，又交代了一番之后，戴上墨镜和口罩，起身下了车。

　　司机开着车去寻找附近的停车场，程默站在拥挤的街道旁，身后一大片灿烂的夕阳在纷纷扰扰的人世间铺洒出一条金光大道，行色匆匆的凡夫俗子们踏着璀璨的平凡之路，忍着酷暑吸着尾气奔向各自的滚滚红尘。

　　程默穿过人群，走进了一家量贩K T V，这家K T V门头极不显眼，被挤在两家餐馆中间，逼仄的入口处只挂了一个小小的招牌，时分不惹人注目。

　　程默刚走进K T V的大厅，一位服务生模样的小姑娘就迎了上来。程默向她报了一下房间号，小姑娘随即将他领到了包厢门前。程默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看着小姑娘走远了，低头摘掉墨镜取下口罩，随手往背包里一塞，推开了房门。

　　喧闹的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噤若寒蝉般望着他走进房间，突然仿佛顿悟到了什么，众人如梦初醒，哄然而起，一拥而上，乌泱乌泱地将程默包围得滴水不漏。

　　“程默你真的来啦！......”

　　“真没想到你会来！......”

　　“哇！我该不是在做梦吧，还以为从今往后只能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程默程默，我要你的签名！......”

　　“............”

　　程默猝不及防地被老同学们包裹在了七嘴八舌的海洋里，一番狂轰滥炸的洗礼之后，程默耐着性子给大家签了名，又被众人纷纷拉着合了影，总算突破了热情洋溢的包围圈，顺利地坐到了沙发上。

　　成功突围后的程默长舒了一口气，他从桌子上拿起一瓶可乐，拧开瓶盖痛饮了两口，扫了一眼屋里这群叽叽喳喳的“乌合之众”，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觉莞尔，脸上荡漾起明媚的笑颜。

　　这是程默离开大学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七月正值暑假，年轻的战友们刚刚从战火纷飞的考场上厮杀滚打完，此刻一窝蜂似的聚到了一起，一边纸醉金迷地追寻自由放飞自我，一边不着边际地伤春悲秋怀古伤今。

　　程默用余光将在座的人扫了一遍，内心微微感到有些失落。

　　他没有看见顾枫。

　　程默从小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以前遇到这种社交活动向来都是顾枫强买强卖，死乞白赖地硬拉着他去参加。还要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不厌其烦地跟他科普人际关系剪刀脚的重要性。说的是拓展社交积累人脉，顾枫却在酒桌饭局上替程默挡下一杯又一杯，在别人对程默开了恶意的玩笑时唇枪舌剑短兵相接。顾枫为程默一路保驾护航，尽心尽力，任劳任怨。

　　他总是这样，在程默面前假装成熟，佯装世故，拼尽全力护着程默在这不怀好意的世间穿梭前行，努力张开自己羽翼尚未丰满的翅膀，竭尽所能地想要去帮程默遮挡住外面的雨雪风霜。

　　程默莫名情绪低落起来，他垂下眼睑，沉默地望着脚下略带污渍的地板，听着包房里漫天飞舞的话语连篇。虽然只离开了一个学期，如今坐在众人之间，程默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士别三日，如隔三秋。他已经在同学们相互之间的插科打诨中找不到任何笑点了，对于大家谈论的各种话题也发表不出任何意见了。在这半年时间里，他走得太快，也走了太远。再回首，只能做一名缄默的听众。

　　一道天堑隔两岸，岸上的人从此各自天涯。

　　“历史课老师真的是太苛刻了，我死记硬背抱了两个礼拜的佛脚，好不容易过了考试，可那个老女人居然还是让我挂了科，理由是我缺席次数太多，天呐，更年期的女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你都算是不错的了，好歹挂的是门选修课，我应用日语和日本文学全挂了，主课挂了两门，下学期估计是要完蛋了......”

　　“得了吧，你们就别给那儿无病呻吟了，我这儿都全军覆没了都还没说什么呢，来，什么都别说了，干了这杯！......”

　　“哎，要说比惨，你们谁有我惨？今年不仅考试考得一塌糊涂，我辛辛苦苦一手组建起来的球队也在校篮球联赛上被杀了个片甲不留，真是一败涂地啊！要说都怪顾枫那小子，一声不吭地奔美帝去了，害我折损了一员得力大将！......”

　　程默蓦地抬起头。他转过脸看向刚才说话的那名大个子男生，一脸错愕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顾枫他......去了哪里？”

　　那大个子男生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也是学生会体育部的干事，长得人高马大的，就是传说中“拥有黄瓜一样的小腿”的男人。这位小腿像黄瓜一样的男人此刻被程默急迫等待回复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战战兢兢地说道：

　　“顾枫去美国了啊，你跟他关系不是最好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坐在体委旁边的一名男生也跟着说道：

　　“对啊，你俩不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他出国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跟你提起过？”

　　程默脑海里的意识仿佛短暂失联了一般，四通八达的神经纷纷短路，他整个人木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程默稍稍缓过些神儿，他恍惚地望着房间里的众人，低声喃道：

　　“没......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走的，听说是拿到了宾大的offer，还是沃顿商学院！说是要先过去参加一个学校组织的新生训练营，熟悉熟悉环境，然后九月开学了以后从大一读起。看那小子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还一直以为他就是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没想到人家只是深藏不露不爱到处显摆罢了！要知道那可是沃顿商学院啊，我再重新投一次胎都未必能考上......”

　　接下来的话，程默基本上没再听进去。他黯然低下了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程默知道，在他原本就近乎苍白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又永远地离开了。仿佛一池握不住的涟漪，无形而殁。苍茫的天地间，又多出了一块荒芜之地。

　　顾枫划定了楚河汉界，从此两人天各一方，泾渭分明。

　　尘世间的缘起缘灭，繁芜起落，一切皆不由人。

　　一段小插曲过后，同学们又自行恢复了日常的闲聊八卦。在那之后，程默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身边人倾诉单恋之苦，哭诉分手之痛。听着大家满怀激情地讨论找实习，考研，留学，找工作。有人憧憬前路，有人展望未来。

　　一时间，整个世界熙来攘往，沸反盈天。未经世事的少年们意气风发，恣意飞扬，他们驻足在滚滚红尘的大门前，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程默内心清楚，要不了多久，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将在一地鸡毛蒜皮的琐事中庸人自扰，瞻前顾后地盘算着无足挂齿的前程，焦头烂额地忧虑着虚妄的未来。

　　渴望不负韶华，却终究还是要在无情的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在愤怒与挫败中消磨尽不堪一击的斗志，在迷惘与颓丧中蹉跎掉不值一文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