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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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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火把不知被哪来的邪风吹得晃了晃,我跟阿毛说:“年久失修,赶明儿找人来加个罩子,晃了咱们尊主的眼睛那哪儿行。”
娄傲半身浸在水牢里,两边的琵琶骨和锁骨各穿了铁链子吊高,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他昨晚被我震碎了心脉,正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难得这会儿还能笑出来。
他微微牵动了下唇角,脸色惨白的跟纸片似的,“你忍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杀我夺权,坐上这个位置?”
我说:“你看你当年当个魔道老大还得干翻四个人,我多省劲儿,只要搞死你就好了,这么划算的买卖我能不干吗?”
娄傲眼睫颤了颤,问:“你就这么恨我?”
我从一旁的木桌上拿起个小泥罐,走到他跟前,用脚荡平了地面上的土,留出略微干净的一小块,然后蹲下去把罐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大半罐子红豆争先恐后滚出来,一下子散开。
我说:“我每跟你睡一回,就往里放一颗,每睡一回,我想弄死你的决心就坚定一点,瞧瞧,老子这颗心现在坚如磐石,你说我有多恨你。”
娄傲瞅着我邪笑:“一日夫妻还白日恩呢,说这么绝情的话,弄的时候就好像你不舒服一样,哭着求我别停的是谁?”
我非常想一巴掌抽过去,但我担心我控制不好力道会把他打死,那就太便宜他了。
我忍下这口气,把自己憋得很难受,我吩咐阿毛三天不能给他准备吃食。
三天后我去看他,娄傲轻嗤:“你就这么点着折磨人的法子?不是恨我么,拿出点狠的来让我看看。”
我甩出鞭子抽了他一顿,咬牙道:“我应该剪了你的命根子泡酒!”我转身吩咐阿毛,“说话底气这么足,再饿他三天!”
第二天阿毛就跑来跟我说老畜生要不行了,我说你别唬我,他要是那么容易死坟头草早就比你高了。
阿毛急着带我去看,果然他进气多,出气少。纪成墨自打娄傲出事就不知所踪,我试图召他回来一网打尽,可送出的信全都石沉大海,阿毛跟我一条心,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娄傲这条狗给我惹麻烦。
我隔着水牢喊了他几声,他垂着头不说话,我又不想下水,这水脏得很,死蟑螂死老鼠飘的哪都是。
阿毛说:“隔着这么远我们想施救也够不着。”
我烦躁,摆摆手,“弄上来弄上来。”
我们俩都不会医术,对着闭眼喘气的娄傲双双束手无策,还是我提议阿毛去纪成墨留下的那堆药里挑几样好用的给他灌进去。
阿毛说:“左护法常常毒药跟药混着放,要是拿错了呢。”
我沉痛道:“横竖都是个死,碰碰运气吧。”
我让傀儡人把他丢进洗澡水里涮干净,裹了衣服送回房间,他身上的伤口有的开始流脓,老远就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我跟阿毛一个扶着他,一个掰开他的嘴往里灌药,好半天才喂进去一点。
不一会儿我俩就折腾得满头大汗,所以说复仇的快乐在哪里?
我撂挑子不肯再干,“娇气成这个样子还能活到现在,那帮名门正派得废物成什么样。”我指使阿毛,“你留在这看着他,醒了叫我。”
我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回头又去找阿毛,我夺权得有个信物才行,不然出去谁认识我,我还怎么号令教众跟我一起在武林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我跟阿毛撞了个满怀,阿毛急急忙忙道:“尊主……不……那个人,那个人他不见了!”
“怎么回事?”
“我就一转身的功夫,房间里就没人了!”
那老东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我说:“他没事更好,我正巧有事问他,料他现在的功力也出不了谷,谷中就这么大的地方,还怕找不到?”
阿毛也放下心来,我们一致觉得他会去出口附近,于是就跑去那蹲守。谁料刚到那就碰到娄傲,他这几天瘦了许多,一把骨头似的撑着晃晃荡荡的衣衫,即便他在水牢中是做戏给我看,可我打他那一掌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强撑不了多久。
我开门见山地说:“把教令交出来。”
他哈哈大笑:“天门教是我毕生心血,凭什么交给你?交给你你便会放过我吗?”
我顿了顿,说:“我考虑考虑。”
娄傲摇头:“你那么恨我,让我怎么信你,说不定给你教令,你也一样杀我。”
我说:“不杀也行。”
娄傲脖子一梗,“本尊往日风光无限,怎能受你这囚禁之辱。”
我倒吸一口气,心火蹭蹭往外冒,这人还有完没完了,怎么说都是他有理,怎么着,我还得像以前一样把他供起来才行?
我足尖一点,疾风般向他掠去,他侧身躲过我一招,站在一旁捂着胸口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我劝他,“别挣扎了,给我吧。我答应让你在谷中好好养老,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也没工夫天天待在这折磨你。”
娄傲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丝鲜血,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样子忽然有几分壮烈,我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咯噔”停了一下,他的瞳仁黑漆漆的,定定地望着我,像是要把人吸入深渊一样。
“小公子,不好!”阿毛大喊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晚了,娄傲的身子像是一只轻飘飘的纸鸢,自崖边一跃,我下意识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可我只来得及摸到他一片衣角。我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崖外,吓得阿毛以为我也要掉下去了,赶紧过来拉住我。
我看着他的身影在漆黑的断谷中逐渐变成了一个渺小的白点,心中居然有几分失落,一定是因为我没要到教令,而且一时疏忽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我们坐在悬崖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错误,然后我想起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我当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阿毛也说自己从来没有出去过,唯一知情的人现在已经死了,那么等下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指着断崖那边问:“阿毛你知道对面是什么吗?”
阿毛说:“机关林,八卦阵。”
藏书阁里倒是有这方面的书,但我屁也不懂,等把这些东西都看明白了岂不是要过个三年五载?
我问:“能强行通过吗?”
阿毛:“悬。”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奇怪地问我:“小公子你是想问我们待会儿要怎么出去吗?”
我沮丧地点头。
阿毛说:“到时候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震惊,“你不是从来没出去过吗?”
阿毛被我这么一看,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说:“悦然谷的机关阵法都是我布的。”
我们在谷中翻找了一通,的确没找到教令,我怀疑那东西已经跟着娄傲葬身谷底了,想到这我又是一阵心痛。
阿毛说:“没有教令怎么办?”
我说:“画一个吧。”那块令牌我看也看了七八年,模样款式早已烂熟于心。
阿毛对我的画工表示怀疑,我当即取了笔墨画给他看,阿毛说:“你这画的都是些啥,我只认得天门教三个字。”
我收起图纸揣进怀里,“不懂艺术。”
我们各自回房打包行李,我只带了几件衣裳连同一点碎银子,手里提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玉件瓷器。找教令的时候我跟阿毛把谷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的现银加起来不足十两,我们平日里用不到银子,谁也不曾在意过钱的问题。
阿毛背的行李更少,他为难地看着我,“您这样出去有损威仪。”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把那个装着沉夕谷所有值钱家当的包袱背到背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出去以后衣食住行皆需银两,到时候你就知道是我去当东西有损威仪还是没钱睡大街有损威仪了。”
阿毛善意地提醒我:“天门教教众遍布四处,不会让咱们睡大街的,再说,我们是恶人,恶人就得烧杀抢掠,这年头怎么会让恶人饿肚子。”
我觉得这话甚是有理,于是只捡了几件最值钱的带在身上。
站在漆黑的断崖前,我回身望了望,峭壁下的宅院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只能听到山风刮过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阿毛手里居然提了把剑,这不是娄傲的那把君子剑,这一柄更秀气些,剑身窄窄的,银白色的剑鞘上镂着花纹,还镶了几颗莹绿的翡翠。我以为阿毛是替我拿的兵器,“我不用剑,你拿这个做什么?”
当初我练武到了可以使用兵器的阶段,正纠结着要不要跟娄傲一样使剑,他便丢给我一把长刀,跟我说:“楚家纵横一把刀,你的根骨与我不同,习刀更合适。”
阿毛只是抿唇笑了笑,他站在断崖前,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我这才反应过来阿毛不会轻功,自然是要我带着才能离开。我伸手揽住他的腰,借力一点便到了空中。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囚禁了我这么久的地方,当到达对岸时,悦然谷的宅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很模糊的影子,而我的面前是莽莽深林,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