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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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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去到沉夕谷,并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只记得自己累极,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在谷中。
我趁他不在,将这地方里里外外瞧了个究竟,还赶不上我家一半大,这儿的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云遮住,终日阴沉沉的,连个大晴天也没有。
我以为他很快就要让我替他做坏事,但等了几天毫无音讯,我甚至都没见到他。我逮住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问他你们老大呢。
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小厮就是阿毛,阿毛听到我用这种语气问那老畜生的行踪,登时吓得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角落里。
我说:“你害怕什么,这的人都傻里傻气的,问话也不知道答,就你还机灵点。”
阿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公子以后提起那个人要称‘尊主’,切不可再胡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气音问:“你说的‘尊主’是什么东西?”
阿毛吓得喊一声“娘来”,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从阿毛添油加醋的描述中,我才得知自己跟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前几年武林一直不太平,约莫在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正魔两道打得如火如荼。那时候的魔道并未一统,几个大魔头东南西北各占一方,并称四圣,四个人谁也不服谁,憋着劲儿比坏,今天你掘人祖坟,明天我就屠人满门。
各大名门正派打出“剿魔”的旗号结盟讨伐,一时间江湖动荡,风云四起。后来这场“剿魔”大战不知怎的就烂尾了,魔道起了内讧,四圣先后死于一人之手,那人便是阿毛口中的这位“尊主”。
我心想那他答应要教我的“一招半式”肯定了不得,于是天天蹲在门口等他。
阿毛见我这个样子觉得新鲜,“旁人从来都是怕尊主,唯有你天天盼他。”
我非常友好地冲阿毛笑了笑,问他:“为什么他这么多天都不回来?”
阿毛脸上扬起得意之色,说道:“沉夕谷不过是尊主众多栖所之一,他每年只会来这几次,而且每次住的时日都不长,天底下有那么多坏事等着他去做,他哪有时间在一个地方久住。”
我过十三岁生辰那天,央阿毛给我下了碗面。阿毛用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我面前,说:“小公子,你怎么总也吃不胖,多吃些才能长个。”
每年我生辰,阿娘和姐姐都会给我下一碗长寿面,一根面擀得长长的,整整盛满一碗,阿毛做的不是那样的,但也勉强合格。我强迫自己吞了几口,又吞了几口,我得活得长长久久,我身上还背着那么多人的命,我得替他们一一讨回来。
三日后娄傲回来,见到我目光一顿,似乎才想起自己在外捡了个人。这小半年我个子蹿高了些,站直已经能到他胸口的位置,我不知道该怎么当狗,大抵得叫两声才能讨主人欢心,于是给他行了个礼,又唤了一声尊主。
阿毛早就欢欢喜喜跑去打点他的食宿,院子里就留我一个人在那杵着,秋风刮起一地落叶,略微有点冷。
阿毛明明说过他不会在这里长住,可是自打那日后,我便能天天见到他,他这一住就是一年,中途偶尔消失,但往往不会超过七天。
世事有所得必有所失,娄傲的武功阴邪诡谲,如果让他教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必定难以估量,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教我的第一件事竟是扎马步。我稀里糊涂站了一上午,吃饭的时候腿都是抖的,我跑去跟他说,只要肯将神功传给我,哪怕要我半条命都行。他冷笑一声,一鞭子给我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午饭取消,我又乖乖滚回去接着扎马步。
我深知自己已经错过了练功最好的年纪,娄傲教的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入门功法,几乎全天下的武功门派都用这一套启蒙,若是按这个练法,我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报仇。
第一日我只是单纯的站着,第二日我头上便顶了一个铜盆,只要铜盆晃一晃,娄傲的鞭子就会从任何你想象不到的地方甩过来,我被抽趴下了还要在三个数内爬起来继续摆好姿势。
娄傲的鞭子很轻巧,细细的一根,拿在手里如若无物,可抽在身上立时就会现出一条清晰的血痕。我连续被抽了七天,每天醒来只要一睁眼看到光亮就害怕,到后来任他怎么抽我我都不肯动了,他提着我的后衣领将我轻轻巧巧一甩,我眼前的景物瞬间变小,又迅速放大,落到地上那重重一摔让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娄傲脚踩在我背上,来回轻轻地碾,仿佛只消稍一用力,踩死我就如同踩死一只蝼蚁。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敢妄谈报仇?我现在就算把武功秘籍甩在你脸上,你也照样是个废物。”
我气得弓着背要跳起来,被他一用力又踩回地上,大面朝下,半张脸结结实实地按在泥地里。
每次刺激完我之后他都会迷之高兴一段时间,就着两盅小酒看我这个“废物”一遍遍重复那些单调乏味的动作。
某天娄傲心血来潮命阿毛在谷里刨了个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筐蛇全扔了进去。他拍拍我的后脑勺说,就这几天我对你的观察,你应该挺怕这玩意的。
我不知道这老畜生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但我确实怕蛇不假,偶尔见到一条就吓得骨软筋酥,更不用说看到一群了。他把我往里一推,又仍了把木剑下来,自己悠哉悠哉蹲在坑边。
我那时候是真的害怕,尖叫着退到角落,浑身提不起半分力,娄傲说,这些蛇全都剧毒无比,你还想不想活。
我他妈当然要,但你兵器好歹给个真家伙行吗!
毒蛇见到异类,群起攻之,我大喊一声,闭着眼一通乱砍。娄傲强迫我说:“睁开眼睛,直视它们。”
我武功本就稀松,闭着眼更失水准,反而激怒带头的几条,一条额心带红的毒蛇支起上半身想要扑来,我不看则已,一看更加魂飞魄散。我死了,娄傲不过少个逗趣的玩物而已,他大可以再找十个百个我来替代,可楚家的独苗只有我这么一根。我挑中唇上的嫩肉狠咬一口,口中血腥弥漫,这一股血腥味顶得我蓦地睁大双眼,在蛇蓄势待发之时先一步一剑从蛇头削过。这木剑竟意外锋利,毒蛇当即身首分离。
其余蛇若有灵性,见状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卷土重来,我一剑下去壮了胆,冲上面看戏的那位说道:“给我把真剑。”
他当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把,丢给我。
等我收剑喘息,才发现蛇尸遍地,我身上沾了些血,湿乎乎地散发着腥臭。我腿一软,跌坐在坑底,四周静悄悄的。好戏收场,老畜生已经走了。
那是个傍晚,阴沉沉的天空也透出一点绯红,落日余晖穿过层层云霭照进谷里,照在我身上。
我待到第二天清晨才从坑里爬出来,出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娄傲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他养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折磨着玩。人生短短数十载,我还有很多事未来得及做,分秒蹉跎不得,于是我决定跑。
沉夕谷说大不大,可说小却怎么也转不完,这里边似乎被人设下了奇怪的阵法,我竟连出口也找不到。我闲逛了半天,遇到阿毛喊我吃饭,“小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尊主等你用饭已经等半天了。”
大概是因为谷里人太少,娄傲总喜欢跟我同桌吃饭,饭桌上他不言不语,连个表情也欠奉,每次只捡离自己最近的菜,从头一个动作吃到尾,我在外流浪的时候明明糙面窝头都吃得如同山珍海味,跟他同桌却食不知味。
我说没胃口,阿毛不敢这么去跟娄傲回话,只好跟在我屁股后面碎碎念,我问他知不知道谷中的出口,阿毛茫然地说沉夕谷没有出口。
我嗤笑:“难不成你们是飞进来的?”
阿毛极认真地点了点头:“沉夕谷与外界唯一的通路隔着一道无底深渊,两岸间无索无桥,进出皆靠轻功。”
我惊诧:“那你出去过吗?”
阿毛惭愧地低下了头,“没有。”
“在什么地方你总知道吧,带我去瞧瞧。”
阿毛又想起方才那茬,咬唇道:“尊主还在等你吃饭,去晚了不好。”
我看着他,脚下纹丝不动。阿毛这个人心肠软,有时我半夜会爬起来偷偷哭,他听见了就进来跟我一道落泪,我求他什么他从来没辙,有时候被娄傲骂过也照旧会帮我。
阿毛叹了口气,前面带路。
原先我怎么转都是房屋回廊,草木掩映,而阿毛走了没几圈,这些假象便统统不见,我终于看清这地方的全貌,这半顷宅院临崖而建,背后是千仞峭壁直入九霄,面前是茫茫空谷无底深崖,也巧了偏在当中突出这么块空地,被娄傲捡了做宅子。
我猜他亏心事做得太多,夜里睡觉也担心仇家摸上门来,索性找个天险处来趋避凶祸。
阿毛终于想起来问我:“小公子问谷中出口作何?”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后面传来一道阴沉的男声,“怕是养不住要跑吧。”
我一回头见娄傲阴着脸步步走来,山风拂颈拂面,吹得我毛骨悚然。他每次一露出这样的表情,我铁定是有一番苦头要吃。他常常会看着我眼神无端就凶狠起来,当中蓄满的杀意似要将我凌迟。
老畜生动手打我是家常便饭,我被他甩了一巴掌人往后退,不觉间退到了悬崖边,石子扑簌落入谷底,仿佛被吸入无底的深渊。
他仍往前进,我却不敢再退,阿毛想要上前阻拦,被他袖风轻轻一带跟块破布一样飞出老远。他将我的下颌骨捏得咯咯作响,“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说:“尊主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来这看看风景。”
娄傲笑道:“伶牙俐齿的小杂种,想看便让你看个够。”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捆成个蚕蛹,用一根细细的麻绳吊在崖边,山谷里不时有阴风吹过,我就随着风荡啊荡,那根麻绳不堪重负,仿佛随时都会撂挑子折断。我每天一低头是无尽的黑暗,一抬头是乌压压的阴云,打个盹都担心会被摔成肉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晾成腊肉等着过年的时候,阿毛手脚并用地把我拎了上去,他抱着我哭哭啼啼了一阵,劝道:“小公子你安生听话,切莫再忤逆尊主。”
阿毛这个人除了有点婆婆妈妈,倒像是真心为我好。我不忍他再担心,便点头答应。
吹了几天山风,又水米未进,我回去就结结实实病了一场,我很怕娄傲再拽我起来练功,便让阿毛把我的病情说得严重些,送来的药我总是喝一半倒一半,巴不得这场病好的慢些再慢些。
第三天阿毛来送药,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让他把药放下,等了半天未听到放碗的声音。我从被窝里露出半个脑袋,见娄傲端着药碗站在我床前,阴森可怖仿若索命的恶鬼。
他把药碗递到我鼻尖底下,“喝完。”
我当即从善如流,喝得一滴不剩。以后一日两次送药,次次他都要亲力亲为。我虽郁闷,身体却不争气地渐渐好转。
他监督我喝完最后一碗药,然后一鞭子给我抽下了床,我麻利地收拾妥当滚去院子里练功。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每天一闭上眼脑子里都在疯想怎么才能脱离他的控制。跑是八成跑不了的,除非我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想到这,我整个人都振奋起来,这盖世神功,娄傲不教我,难道我就学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