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玦》云山鹤归

18、十八章

　　陈渌越这个名字不是他的本名，我想你应该知道，他原是星辰仙，星辰生于微末，孕育天成，没有前生来世的因缘，更没有父母兄弟一说，自然没有家族姓氏，脱胎仙骨全仰仗人间信奉，他的原身也不是什么出名的星宿，大部分人可能听都没有听过——四象之外，还有一处天仓，远离中宫紫微星，几乎无人问津，算是连清水都没得喝的清水衙门，他也就是天仓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仙官儿，没名气到如今也没人知道他那会儿到底排第几——没有名字的小仙官儿都是按年纪排顺序的，都拿序号当名字。

　　当然他也不是一直没有名字，不然大家伙儿也不会不知道他从前排老几，后来他自称叫霁云——不是清朝那个纪晓岚，是“云销雨霁”那个霁云，听说这个名字就是冬宸给他起的。

　　噢，忘了跟你介绍了，冬宸就是你看的那本书里的叛军首领，这棵合欢树下的衣冠冢就是她的。她是地地道道的魔族人，原姓元，就是一元硬币那个元，不过人们都只叫她冬宸——因为她的事，元家被魔族永久除名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冬宸是个奇才，就是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万年不遇的奇才，天分极高，可惜那个时候整个魔族都处于低谷期，没有伯乐赏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匹千里马，只能算是年少有为，四百多岁，魔族人刚刚成年的年纪，她就坐上了军中统帅的位子，只是那时候族中暗潮涌动，勾心斗角已久，她一个少年人并不知道那么多，莽莽撞撞的性子给自己招了不少仇敌，靠着元家是根基深重的元老家族，一般人也没胆给她使绊子，所以那些事情她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具体点的她跟霁云的事情其实大伙儿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两人是在人间相识的，我知道的多一些是因为沈家奉命守着月桥镇，虽然具体的事件不清楚，不过那时候这里还叫渌越城，这个名字只用了几年就废掉了，因为寓意不好，这里穿城而过的河原先叫渌水，改名叫渌越城的那几年正好闹水灾，民不聊生的，老百姓说是渌越渌越，渌水越了河岸，可不是招水灾嘛，所以这个名字很快就被废掉了，后来也没人再用。他们那时候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众人都说是情侣热恋，因为后来霁云也正是为了冬宸而弃仙入魔的，可我觉得大概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至于为什么，你听下去。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众说纷纭了，有人说是元家人有错在先，有人说是树大招风必遭报复，总之结果是元家人一夕之间被杀了一大半，冬宸的父母兄弟也在其中——魔族办事讲究利落，没有什么下不下旨意的教条，所以到底是有人谋杀报复还是魔帝的旨意，没人知道。冬宸因为在半夜跑出去跟霁云私会所以误打误撞的躲过一劫，可回家就见家人惨死，你要知道，魔族女子本就刚烈，她又是军中统帅，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血海深仇没有不报的道理。当然，同样无人知道原因，反正她是直接揭竿而起奔魔帝杀过去了，好像认定了这桩灭门惨案是魔帝的手笔。

　　她的确是个奇才，但是无人赏识，也无人指点，年纪又不大，就算再年少有为也难以以寡敌众，战事胶着了很久，冬宸是忽然起的兵，不能拖得太久，她打不起持久战，估计你也猜到了，她打起了冷月玦的主意。

　　冷月玦是六大神物之一，然而却是极特殊的一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厉害，而是作为上古神物，冷月玦是六件神物当中唯一一个未经炼化的。神物也是物件，除了天生的两件神兵，其他四件中的三件，功用大都是从前的高人炼化出的，而冷月玦被发现的很早，早到那时还未被炼化，后来就一直被魔界王族雪藏，也不是没人想炼化，而是一直以来都没人能成功炼化它。

　　当然，冬宸也没有信心能炼化，毕竟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奇才，只是情况已经是快要四面楚歌了，她必须得找到突破口。这件事她需要心腹来做，她自己早就被围困住了出不去，心腹也得能出的去、进的来——你也想到了，对没错，就是霁云。我说他是襄王有梦，他真就傻乎乎地为了冬宸褪去仙体，额头永刻朱砂印。神族很厌弃叛徒的，魔族也一样不接受叛徒，所以他入魔完全是一厢情愿——那个朱砂印可不只是作为惩罚那么简单，这是他的命门，一般来说无论修为多低，凡间的刀剑可都不至于要命，但是他额头的朱砂印，就算是你拿一把最普通的水果刀捅进去，也能让他顷刻间元神尽散，再无复生可能。

　　霁云不算是法力高强的神仙，我说难听点儿，完全不扛打，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把冷月玦偷出来的，还真就安安稳稳送到了冬宸手里。有人说吧，当然这个就完全是听说了啊，霁云那会儿也是伤的奄奄一息的，毕竟没人相信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仙官儿能从重重围困中偷这么一件宝贝出来。

　　事情从冬宸炼化冷月玦开始，就变得很蹊跷。她只用了四十九天就炼化了冷月玦，带着她的弟兄们一路杀到魔帝跟前，如愿拿下了魔帝的项上人头，本来事情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可是冬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喜怒无常、六亲不认，打小跟在她身边的奴仆，打碎了一只茶盏就被她直接一掌驱散了元神，军中过命的弟兄也惨遭屠戮，就连霁云——他们之前有多如胶似漆，大家也都听过风言风语，冬宸竟然拿他当靶子练箭，还撂了狠话，若是不如她的意，便要拿凡间锈了的铁箭射穿他的朱砂印，这实在算是很侮辱的话。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写书的人也只会把这些全推到冬宸的身上，说她嗜血，说她暴虐，可我猜测，也许跟冷月玦有关系。当然啊，我没有证据，纯属猜测，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都很传统，我也是从书里得到的一些线索。魔族人尚武，历来的规矩，人人都有一件自己的武器，有人喜欢用现成的，可以三山四海的去找，有人喜欢私人订制的，就会去找顶尖的工匠和材料，也有人喜欢自己炼法宝，这一种风险系数最高，但是绝对是最“私人”的，好处是可以最大化的发挥个人的优势，而且只要没有交过手，对方猜都猜不到你的法宝，可以出奇制胜。

　　坏处也有，最大的一个风险就是，即便是法术高强的人，炼制期间也极有可能被自己的法宝吞了性命。原因很简单，法宝做出来是很私人的，材料也绝对是最特殊的，如同中药需要药引，炼法宝也总需要那么一两样镇得住的材料，那必得是不知经历了多久、过了多少高人手的材料，等闲之人，根本镇不住，反而会遭反噬。

　　自打冷月玦被发现以来，魔界王族不知多少代高手经手此物，无一能破，我也是读了那些炼法宝的书，才有此推测，也许，是冬宸根本控制不住那些经年的压在冷月玦里的力量，才会被吞了善念，一心作乱。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被压迫的总得起来反抗，即便冬宸手握冷月玦，功力大增，然则早已失了人心，凭她再强悍，一人也难抵千军万马，最终被我祖父活捉，怕她再生变故，当即就结果了她的性命，可惜的是无人能驱散她的元神，最后是费了足足八十一天，请了三十位魔界元老，才把她的元神生生撕裂成五十四片，由五十四位死士带去了六界各处隐藏，即便是这三十位元老也无一知晓任何一片的下落。

　　修行之人的生死与凡人很不同，凡人是身死则人死，魂魄大都浑浑噩噩、不堪一击，而凡是有修为的，元神散了才算真的死了，一具肉身不过是皮囊。听说啊，那八十一天，冬宸撕心裂肺的喊声也喊了足足八十一天，这结局，比人间的凌迟可苦的多啊。

　　再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杀了冬宸，大家伙儿要找到冷月玦，这毕竟是王族的东西，可就是找不到，渐渐地传言也就多了，其中就有说是霁云带着冷月玦远走高飞。当时也派人去找了，但是他这个人很会躲，就这么生生躲了几百年，偶尔有风声说找到了，跟过去一看却都是他留下的饵。

　　当然了，时间是淡化事情最好的武器，时间一久，魔族自己都不太在乎了，只是冷月玦声名在外，六界之中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呢，他们单知道这东西能让自己功力大增，就这一点便足以让许多人垂涎不已了。争名逐利，便是天上那些个神仙也有不少觊觎冷月玦的，我也不知为何祖父近年来又动了这东西的心思，派了我四处探查，可我是不想这东西再见天日的。冬宸临死时候给霁云有遗言，我听沈颢纯讲过，她那时候似有所悔，让霁云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冷月玦出世，搅弄风云。这些年他一直做得很好，我和沈颢纯都感念着，这才帮着他周旋，只是事到如今，盯着的眼睛越来越多，怕是瞒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