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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这个皇宫里 ...

  •   已经是第十道菜了,穿着紫红圆领袍的男子还埋头在玉盘珍馐间胡吃海塞。

      他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年纪,额上一条镶玉抹额刻着山海,腰间革带珍珠攒成鸟兽,云纹护臂盛着日月,绣口长靴飞踏祥云。

      他穿的贵气,袍子胸前绣着一只发怒的麒麟,吃起东西来同样不输他人。只见他抬起碗来,咕咚咚把蛤蜊熬成的冷蟾儿羹喝下肚,然后舒适地哈了口气,放下碗露出脸来。

      他长得剑眉星目、意气飞扬,水杏眼明亮睫毛像花,一杆直挺的鼻梁下朱唇皓齿带着两颗尖尖虎牙。

      真是秋水无尘那般干净,旭日东升那般灿烂。

      可惜就是过于能吃。

      徐宝儿看着他吃了半天了,没有看饿,反倒是看饱了。

      今日江南道的土皇帝、泉州刺史方言的长子方空回进宫求见新皇,新皇没有见他,只是赐下一道宴席。应辙把徐宝儿换进了伺候的宫女里,想先探探方空回是个什么货色。

      徐宝儿跟了他一早上,发现这个流里流气的公子哥目前除去吃外别无他长。

      当下,方空回正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下,然后指指自己的空碗:“这羹没了吗?”

      徐宝儿拿起象牙箸夹起一个金黄色、松松软软的大包子放进他碗里:“公子尝尝金乳酥。”

      方空回拿起来咬了一口,边咽边品头论足:“还不错,就是有点凉了,热乎乎的才好吃呢。还有你们这个揉进面里的黄酥油不够味儿啊,我上次在那个什么什么地方吃到的金乳酥才叫好。”

      他边是嫌弃,边是三两口把金乳酥吞下肚,囫囵吞枣,似乎连咀嚼这个步骤都省了。

      这世上还有人挑剔皇宫里的东西,徐宝儿给他夹了下一道菜,抬头时眼里抛个媚儿:“公子尝这个。”

      方空回不为所动地咬着筷子张目看看,然后点点远处的菜:“给我夹点那边的。”

      徐宝儿这练得出神入化的媚眼抛到石头上去了。

      她提起筷子,去给他夹菜。蒸饼上摊着鱼子熬的酱,是金粟平;面皮卷上蟹黄蟹肉切成小段,是金银夹花;豆粉烤干配龙脑薄荷蒸成霜粉,再拌糖蜜酥酪压成花,是玉露团……

      方空回吃了几口就把她筷子里夹的东西打掉,嚷嚷着:“肉啊!肉呢?”

      “公子别着急,都有呢。”徐宝儿不着急,不解风情的大有人在,她收敛了放肆的眼睛,规矩地给他夹菜。

      葱醋鸡、酿驴蒸、升平炙、水炼犊、乳酿鱼,徐宝儿夹的没他吃的快,方空回嫌宫里办事磨磨唧唧,干脆端着碗站起来绕着桌吃。

      别人吃赐宴都是吃个味儿,方空回却是实实在在的要吃回本。

      他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把一桌赐宴吃得七七八八,然后坐在椅子上敞着肚皮打嗝。

      没规矩的乡巴佬,没涵养的暴发户,一殿宫女忍着笑,他真把皇宫御苑当做酒楼饭馆了。

      方空回吃完便被太监引着出宫去了,一路长嗝连短嗝,都没停过。

      徐宝儿从他吃剩的盘里顺了一个金乳酥,边回浣衣局边咬上一口细细地嚼,不知道是在品味道,还是在品这个公子哥。

      他要不是个蠢才,那就是个厉害角色。

      这个皇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她才不信方空回没有演戏。

      她又咬了一口金乳酥,凉了,不怎么合口味,便顺手扔出去,正巧串了在树枝上。

      绥远侯府上,徐辕的东小园正热闹,前几日应辙忙于先帝丧事和新皇人选不能陪徐辕。今日他闲下来,也不顾国丧禁令,请了两个西域幻人到侯府表演幻术。

      幻人一男一女,皆生得高鼻深目、金发碧眼,说是自婆罗泥斯国来大周居住十数年,能使瓦砾为宝,人畜易形。

      徐辕坐在应辙怀里,柔若无骨地攀着他的肩,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打着风。

      她眼帘半垂,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穿着斑斓异域胡服的幻人吹着短笛先跳了一段胡舞。

      男人吹着奇怪又欢快的调子,舞步踢踢踏踏,女人拿出一个矮脚泥罐,泥罐里探出一条黑蛇,吐着信子扭来扭去,像是在跳舞。

      在东小园伺候的丫鬟也跟着开了眼,看着这条跳舞的蛇窃窃私语。

      徐辕好奇地探头看看,应辙下巴放在她肩上,低声问道:“要不要凑近了看看?”

      “我害怕嘛。”她一侧脸,和他耳鬓厮磨。

      应辙说着“别怕”,扶她站起来,环着她的腰一步一步走过去。徐辕刚才低头要看,那条黑蛇就猛地弹起,张着血口朝她脸扑来。

      徐辕吓得惊叫一声,往后一撞,钻进应辙怀里又哭又笑。应辙笑得合不拢嘴:“你瞧瞧这是什么?胆子还是那么小。”

      她从缝里露出眼睛,看见那条蛇已经不见了,应辙手里拿着一朵盛放的金盏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徐辕恼怒地抬起头,应辙正低着头朝她笑,他一双瑞凤眼笑成两弯月,把金盏菊凑到她鼻尖前:“送你了。”

      徐辕拿过那枝菊花,女幻人伸手在菊花上一抹,花瓣一片片挣脱,化成一只只蛱蝶翩翩飞舞。

      她抬头看那蝶舞,蝶群成列向上,在她的头顶烟花般炸开,一场雪从空中飘落,快落到肩头时,却化成红花。

      应辙抱着她站在飞花里,如梦似幻的一刻,簌簌的花雨将她笼罩了。

      “怎么样?喜欢吗?”应辙侧头看着她,然后脸一伸,像是要讨要什么。

      “还行吧。”徐辕嘴上逞娇,但还是笑着抬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红印。

      幻术还没结束,落地的花瓣都变成了一堆堆碎纸屑,纸屑听话地在男女幻人的手舞足蹈间粘成一张纸人。

      纸人撒种拨苗,须臾间,地上长起一排荞麦,又是弹指一瞬春秋轮转,荞麦已花发麦熟,纸人收割荞麦放到盆中,得了七八升。

      女幻人把荞麦端到徐辕面前,将金花盆不停地摇晃,荞麦转出一个漩涡,金银珠宝涌了出来。

      红珊瑚、碧翡翠积了半盆,夜明珠粒粒成串,还有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钏……

      一片光华灿烂、宝孕光含。

      这几日的闲闷都散去了,徐辕看的高兴,应辙便说道:“你要是高兴,就留他们在府上多演几日。”

      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只给你东小园看,别人要看就把眼睛剜了。”

      徐辕一点也不怵,抓着应辙腰上的八宝革带:“剜了正好,做西江肉丸子。”

      血淋淋的话从她从嘴里吐出来也艳异了。

      两人正笑笑闹闹,宫里传来消息,说新皇病倒在甘露殿,应辙便进宫去了。

      徐辕停了笑,百无聊赖地坐在院里。

      她今天精心装扮,扑了迎蝶粉,画了却月眉,点了仙草靥,贴了金箔钿,胭脂勾勒的斜红仿若即将散去的朝霞,唇上一抹石榴娇红的滴血。

      她的团扇是应辙新送的,粉粉的绣着鱼戏莲叶。

      “娘子进屋歇会儿吗?外头让奴婢们收拾着。”隋珠看她刚刚明明那么高兴,转瞬就拉下脸来,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像。

      “不必了。”徐辕靠着椅子,问道,“三娘怎么样?还病着?”

      “是,自从上次来院里闹了,被侯爷踹了一脚,怕是踹在了心窝上,倒在床上就没见好过。”隋珠矮了身,附在她耳畔,“听三娘子院里的人说,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她怎么能死呢?她那宝贝琼丫头还在外头受苦呢,你说是不是?”徐辕瞟了她一眼,又笑起来了。

      笑得花一般,柔情蜜意滚油一样往外扑。

      隋珠连忙答道:“是啊,三娘子有琼丫头这念想,自然不会轻易死了。”

      “一家人,得互相帮扶着,”她说完,又吩咐,“你把那个女幻人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女幻人被隋珠带过来问好,她三岁来到长乐城,在这生活十余年,讲的一口流利的官话。

      徐辕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

      “贱/人入乡随俗改姓卞,没有名字。”她答道。

      “那我赏你个名字,你刚刚那个红花变得好,就赏你个红字。”徐辕也不羞自己俗,随口撂下一个字,便继续问道,“你能变那么多东西,可以变活人吗?”

      “娘子想变谁?”卞红儿站在那,一阵阵异香扑鼻。

      “你不知道,府上有位三娘惹怒了侯爷,膝下养的姐儿被发卖出去了。唉,她因为这事病倒了,你若是能把那姐儿每日变出来给她瞧瞧,她也能好些不是?”徐辕在扇后笑起来。

      卞红儿点着头答应下来,徐辕又嘱咐:“多变些好的给她看,这种事就别张扬了,她要是知道只是一场幻术那更要伤心死了。”

      她脸善如菩萨,心恶如蛇蝎,潦草拿些珠宝打发了卞红儿,又吩咐隋珠:“你去街上寻一寻琼丫头,给些吃的,别让她饿死了。”

      隋珠应声去了,徐辕手腕婀娜转着,舞着扇子回屋去了。

      她歇在榻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右脚只有两个趾头。她一生的不完满都是三娘害的,害得她在大雪里冻掉了三个脚趾头,三娘必须痛苦的活着,才对得起她那三根脚趾。

      徐辕满脑子都是歪心思,猫拿住了耗子,但还没玩够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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