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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她不是要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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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是蟹壳青,枝上的鸟就开始啾啾的叫。
顷刻之间鸟雀的啼叫声就被嘈杂的说话声掩盖,日前万岁爷开了金口要放归三千宫女,浣衣局也有不少宫女在放归的名册上,今日正是放归出宫的第一日。
皇家富贵也抵不过深宫寂寞,一早即将离宫回家的宫女们就乱做一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似乎早把玉芙殿那桩瘆人的凶杀抛在了脑后。
徐宝儿早早就被吵醒了,她爬起来洗漱过后,将昨夜没吃完的七返膏全都填进了肚子。
那七返膏是用极软的面团抹了油膏,反复折叠翻转七次,再做成圆花蒸出来的,虽然凉是凉了,但依旧软软糯糯的好吃。
昨夜徐三千嘱咐她今早到北衙禁卫所一趟,大约是有些事情要讲。
徐宝儿往浣衣局出来时旭日刚刚衔在天边,通红的朝霞流焰一般灿烂,在碧霄之上滚滚流淌。
远远望去,彩绣辉煌的重重宫殿漫无边际,如同垒云高耸至望不见的天极。金屋银瓦玉雕笼明明灭灭,无穷无尽的层叠成细浪,金粼四闪的光被晨雾半遮半掩,还是亮得晃眼。
这是人间最富贵的地方,由千珍万宝筑成。
徐宝儿径直去往北衙禁卫所,禁卫所的职处不在后/庭中,而是在玄门外的前朝,还需从荒草丛生的偏僻角落翻过去。
路过两仪殿时,金灿灿的朝阳照耀着一排宫花,颜色娇艳欲滴的格外放肆。
徐宝儿停下来折了一枝,因为那花实在惹眼。
“你那朵可没我这朵漂亮。”
明锵锵、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是方空回。
方空回左右手各一把刚折的花,敢情他是想把宫中花全都薅走。
徐宝儿瞧着他,通透灵巧的眼睛浅得像一层冰。
“漂亮又怎么样?”
“我就随便说说。”方空回咧嘴一笑露出虎牙,眼睫太阳花一样簇起来。
他三两步走过来:“再漂亮也是折给你的。”
“换点值钱的吧。”徐宝儿不为所动,伸了鼻子闻闻他手里的花,香得很甜,似乎是可以吃的样子。
她照着红花啃了一嘴,嚼了嚼,皱着眉把残红唾了出来。
方空回瞧着她,她真是有趣得紧。
他头一次遇到徐宝儿还是在泉州。那时他爹已经是个不安分的泉州刺史了,他也是个不安分的方家小公子,整日在街上游荡挥霍,七岁就会占漂亮姐姐的便宜。
像方空回这样招摇过市的公子哥,从来都不缺人惦记。
他十一岁那年,正抱着只荷叶鸡在街上啃,才啃了三口就被飞来的黑影给掳走了。泉州城郊,五花大绑的方空回气呼呼地瞪着绑他那个大汉时,听到一个冰冷冷的稚气声音。
“让开。”
没有感情,没有波动,带着小女孩的娇气。
方空回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十岁的粉衣女孩,曼脸白得像雪,修娥细长两道,大大的吊梢眼如同两片春冰。
她像一只雪原上方才断奶的小白狐,直勾勾地看着他。
大汉看看这只小白狐,一时懵了:“啥?”
“我让你滚。”女孩动了动嘴巴。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大汉“哈哈哈”地仰天大笑,他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大汉笑得都快歇气了,方空回看见女孩蹲了下去,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他真是快急死了,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不是脑筋不好,偏生来惹事。
女孩抛了几下石头,石头起起落落,然后被她攥在了手心。
“好吧,既然你不想滚。”
她话音刚落,起手一掷,风驰电掣间,飞出的石头快得发出了疾箭鹤唳的声音。
大汉的笑戛然而止,一缘锋利的石头切进了他柔软的喉咙。
方空回高兴得眉毛都快跳到头顶了,竟然有这样的好心人路见不平“投石”相助,他千恩万谢地朝着女孩笑,走过来的女孩却把他一脚踹开。
她弯下腰,把落在方空回身后的荷叶鸡捡了起来,扯了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她不是要救他,也不是为了惩恶,仅仅是为了那一口荷叶鸡。
方空回感到心突突地狂跳起来。
女孩捧着香气四溢的鸡转身就走,方空回连忙长长短短地朝着那背影喊。
“喂!给我解下绳子啊!”
“女侠!大侠!英雄!好汉!救人救到底好不好?那个那个……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很多很多好吃的。”
女孩回头了,手里拿着嗦干净的鸡腿骨头。
“你叫什么名字啊?”方空回试探着问这个冷妹妹。
女孩回答他:“徐宝儿。”
徐宝儿打小就和哥哥徐三千在泉州拜师学武,自打遇着方空回后,方空回总是很殷勤地偷偷带吃的给她,直到她十一岁时离开了泉州。
徐宝儿吃了一嘴花后,不太喜欢,转身便要走,方空回追在她后头,一会儿走在左边,一会儿走在右边,绣金的衣摆因大步流星翻飞。
“你要去哪?”他像是蜂蝶一样围着徐宝儿绕来绕去。
“找我哥。”徐宝儿专心致志地看着前头,眼睛都不偏一下。
不作戏时,她苍白的就像没有喜怒哀乐的鬼魂,在月光下透明成一阵霜风那样。
“你知道吧?我做官了。”方空回绕到她前头,一边倒着走路一边朝着她笑:“咱们万岁爷真是小气,不给我爹封国公也就罢了,我让他赐我个官,他就赐那个一点点。”
他点了点小拇指:“怎么说也让我在南衙十六卫里做个威风的将军,可万岁爷只让我做个起居郎。这不是屈才吗?”
他停下脚步,挡在徐宝儿面前,低头朝着她灿烂地笑。
徐宝儿抬头觑他一眼,他眉眼亮得像颗星,那一身大红大紫和抹额金镶玉都托着他的意气。
正是个风华正茂的郎君。
“马马虎虎吧。”她樱桃熟绽的嘴开了一缝,马马虎虎做马马虎虎地答。
方空回一点挪开的意思也没有,他眯着眼笑笑,贪心地挨到她身上:“以后我就可以常来看你了。”
她点头“嗯”了一声,妍丽的脸向着朝阳。
她穿的洋红裙上绣着绛紫的卷云,领上一颗素花银扣,尖尖的下巴被刺眼的红衬得格外白净,嘴唇圆润红得晶莹。
不动声色的娇媚。
方空回欢喜不尽,捧着她的脸猛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他亲得凶,把徐宝儿的脸都摁得陷了下去,自己的鼻子也瘪了下去,末了还不依不饶地左右转转脸,连蹭了好几下。
徐宝儿藐然地垂下眼睛,用余光看着他在自己脸蛋上撒欢。
方空回蹭得她金环耳坠瑟瑟地荡,坠上那两朵石榴花好似压低的花枝,在她绣领上拂动。
他又亲了两口,才松开徐宝儿,徐宝儿搓搓自己的脸,白的寒冰一样。
“我先走了。”她并未对方空回这些逾矩的举动多生几丝波澜,淡淡地便折身往北衙禁卫所去了。
徐宝儿翻墙钻洞潜入禁卫所时,正巧遇上当值的禁军换班,所里没什么人,她从屋顶掀了瓦跳进屋时,徐三千显然已经习惯了,盯着公文的眼睛都懒得抬起来。
“宝儿来了。”应辙往绘着将军捕虎的屏风后转出来,文窗紧锁的屋中暗沉沉的,只有徐三千桌上的烛火映了一片淡光在他脸上。
徐宝儿拉个张椅子坐下,看着两个精雕玉琢的男人。
应辙从银盘上拿了个火折子,擦出火点燃一根蜡烛。
明明是清晨时分,偏偏要在紧闭门窗的屋里点蜡烛。
都是见不得光的。
他边燃着蜡烛边说道:“大理寺那帮老糊涂恐怕下辈子也搞不清王半妙怎么死的,你那天去过玉芙殿,再把所见所闻好好回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