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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他身是太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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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于病榻将近两月的皇帝忽然上朝了,那病痛就像被一阵风吹走了似的。
正是早朝时候,匆匆的一列脚步声打破了太极殿前的肃静,一台翠羽宝盖轿辇逆着光姗姗来迟。
闪烁摇曳的琉璃坠叮当作响,红绸挽的花被朝阳镀成金边月季,气派的嘲弄着皇家威仪。
轿辇中斜倚着的人影砌着光晕,幻光的太阳一圈圈落下,正落在他迈下轿辇时稍稍低下的侧脸上。
应辙的脸冰一般白,双眼像凤凰展翅那样藏着金纳着红,尖尖的翘。
他一身大红色的朝服,胸前绣着一只腾飞九天的四爪蟒。
侍立在太极殿阶前的奴才见到了真主子,长声传报:“绥远侯上殿——”
应辙方才下了轿辇,便又坐上一顶小轿,四个太监抬着这顶小轿飞快地登上长阶的尽头,太极殿内两班大臣左右开列,轿落了,应辙走了出来。
朝堂上谈论着玉芙殿一案的言语声戛然而止,文武百官悄悄回头看着他。
禁卫所统领大将军徐三千腰带宝剑站在殿门口,他白玉一样的脸毫无波澜,只是对着应辙点了下头,示意朝中一切如常。
应辙径直走进太极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龙椅侧下方,那里有他的坐处。
他坐下,手扶着雕花鎏金的椅,回头朝龙椅上的人笑:“万岁爷,恕臣来晚了。”
“应侯不必拘礼,你事多繁杂,迟来些自然是应当的。”
慢吞吞的声音轻得像风,柔和的拂面而来。
李蘅坐在龙椅上,清秀白净的脸藏在皇冕的十二旒白玉珠后,但他有双黑如寒星的眼睛,尽管玉束摇晃也迷糊不去那一点纯粹的亮。
应辙靠着椅背,开口说道:“王御女及合殿宫女被杀一案,臣已命大理寺和禁卫所协同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呼“应侯英明”。
一场后宫凶杀由大理寺审查合情合理,但再让护卫皇宫的禁卫所掺和进去就变了味道。禁卫所统领大将军徐三千是鼎鼎有名的忠诚赤子,百官咂了咂这其中味道,应辙是在卖面子给皇帝呢。
于是百官应和起来,都说应辙英明。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沉默寡言、忠勇有加的大将军早就是应辙的狗腿子了。
李蘅笑着点了点头,待赞颂应辙的声音平息后,方才开口:“朕刚刚登基,后宫之中就发生如此血案,是应该好好的查清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调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温柔,“查案固然重要,但后宫过于冗杂才是真正的病灶。”
“几朝女子同居后宫之中,难免生出很多恶事。朕已拟旨,放出宫女三千余人,裁去先帝设立的春舫、庭乐等五坊,独居宫中的妃嫔若有意回家重觅良缘,宫中便赐金将她们放归。不知众爱卿以为如何?”
李蘅说完后,殿内无人言语,那一双双眼睛都在瞧应辙的脸色。
工部尚书水大人的嫡小姐刚死在绥远侯府没两个月,谁也不敢再明着惹这个应阎王。
太极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皇帝还带着笑,应辙也带着笑,群臣拼命的琢磨,琢磨到连根头发丝都不敢掉下来。
“万岁爷圣明。”
应辙敲敲扶手,开口说道。
他开了尊口,底下大臣总算松了口气,纷纷赞扬这是件节省宫廷开销又皇恩深重的大好事。
他身是太监,名为侯爵,做的却是摄政之事。
李蘅目不转睛,坐姿端庄,丝毫没有显现出一丝不快。
应辙垂着眼睛,睫毛像把轻罗小扇,飞翘的轮廓凌厉优美,他又说到:“既然旧人离去,那就该有新人进来,万岁爷膝下尚无所出,应该选妃纳嫔、延绵子嗣。”
“朕正有此意。”李蘅不假思索地回答,“此事便由应侯代劳吧。”
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这一团和气也争气的坚持到了退朝,李蘅站起来,一步未迈就脸色煞白的瘫倒在龙椅上,应辙侧眼看看他,原来是带病上的朝。
应辙挥挥手,使人去叫太医,自己先坐着轿辇出宫去了。
王御女死都死了,还闹出这些麻烦,让他有些心烦。
早知道就不该和那女人来往,当初一刀结果她就是了。
徐宝儿去晚了一步,嘴里塞着肉包子说人不是她杀的,如果是别人杀的,如果是……
他揉了揉眉心。那就麻烦了。
应辙本想留在宫里督察案子的,要不是周管家传话来,说徐辕又闹起来了,他才不会急匆匆出宫去。
他到侯府时,一场好戏已鸣锣收场。
他大步流星往府里走,红花绿草,茵茵生香,周管家躬着背大步赶小步跟在后头:“十一娘去看、看望七娘,正巧被七娘的洗脚水泼了一头一脸,这就闹上了。”
“她泼人家,她还闹?”应辙不禁好笑,眼里一丝气恼也没有。
“十一娘说七娘是故意的,七娘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了?”
“七娘说十一娘才不配她再洗一次脚,还把十一娘的头发都扯坏了。”
应辙笑了起来,周管家见他心情不错,连忙说道:“侯爷,我在柴房见到了琼丫头,说是隋珠姑娘送过去的。”
“哦?”应辙的眉轻轻一挑,笑容缓缓温吞下去,他也没生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折下一枝艳丽的山茶,“她这脾气,倒是越来越骄横了。”
他把花扔在地上,一脚踏过去,重瓣花踩成红泥:“走吧,去看看十一。”
应辙去看了卞红儿,卞红儿倒不要紧,只是头发被徐辕揪下来几绺,倒是徐辕知道了险些气的发狂。
哪有别人先,她排后的道理。
徐辕气得眼里喷出火,当即一脚就把替她捶腿的小丫鬟踢翻了:“猪脑子,干活也不会睁开眼了?”
隋珠刚要上前去扶她,她就已经站了起来,噔噔噔往外走。徐辕一袭石榴火红裙,边花是钴蓝缎子,随着她的脚步翻涌出汹涌的浪花。
她细细手腕上的玉镯银钏叮叮当当,敲的脆响,像是擂鼓吹号般要同卞红儿开战。
隋珠不敢拦她,只好跟着她,瞧她气势汹汹地往卞红儿院子里闯。
今天少不得再是一场闹了。
新欢旧爱本就是死对头,更遇上徐辕这种吃尖儿的人,怎么能忍得别人越过了她。
她正朝卞红儿的院里走,迎面走来一个慌慌张张的绿衣小丫鬟。
徐辕眼睛尖,一见这种眼睛躲躲闪闪的奴才就知道是心里有鬼的,她那副靓嗓子斥起人来又尖又亮:“吃里扒外的东西!慌里慌张做什么?”
绿衣小丫鬟像是被天雷劈了一样,浑身吓得一酥,哆哆嗦嗦跪倒在地。
隋珠瞧了一眼,就说的:“娘子,这是五娘子院里的秋儿。”
“你怀里藏着什么东西?拿出来!要是偷偷摸摸拿了侯府的东西去卖,就先把你的手缝起来。”徐辕说着,尖利的指甲朝着秋儿一指,明艳艳的杏核眼蛇那样眯起来。
“七娘子,这、这是奴婢的衣裳……”
秋儿话还未说完,徐辕便一脚踹在她肩上,徐辕正是气头上,一脚把秋儿都踢得躺在了地上,隋珠眼疾手快,刹那之间恶狗一样扑上去,把秋儿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
秋儿吓得噎住了气,大汗小水一起淌下来,连磕头求饶都忘了。
隋珠把那样东西展开给徐辕看,徐辕瞟了一眼,那是一条绸缎做的亵裤,上边还沾着血迹。
徐辕冷冷笑了一声:“贼丫头,在侯府里偷人?这下偷大了肚子,正好把那脏种儿和你一起打死。”
秋儿白着脸爬起来,忙不迭地磕头求饶:“七娘子错怪了,只是月信沾在了上头,怕羞想偷偷拿去扔了。”
徐辕明亮妩媚的眼睛在笑,笑里缠在一股怒火,那火烧红了烙铁,在秋儿身上一边一边的刮。
她“呵”了一声,胭脂香艳成一片红云,浮在堆笑的眼下:“你当我是白/痴呢?你们五娘院里日子可真好过,连个丫鬟都能穿绸缎衣裳了?”
秋儿哽住了。
徐辕悠悠地转身,腰肢拧的鱼摆一样:“隋珠,走吧。今天暂且放了那小贱蹄子,去五娘那喝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