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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只有腐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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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的丧事在初夏时节以一卷草席裹尸而草草了结。
十娘刚进门便没了,三娘又害病病死,夫人冯爱玉下首的椅子刚刚空出位置没几天,又有新人把它填上了。
应辙没让那变幻术的卞红儿走,而是就地置办了间屋子,纳她做了十一房。卞红儿一副金发碧眼的胡人样貌,深邃的眼窝里纳着两片湛蓝的海,应辙却没空抱着这个丰臀肥乳的异域美人享乐,而是成天泡在皇宫里。
新帝登基后便病倒了,他缠绵病榻近两个月还不见好,连早朝都停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第三次把方空回召进了皇宫。
第一次赐宴,第二次长谈,第三次下棋。
刚刚登上皇位不足两月的南王李蘅是敬宗皇帝的第八个弟弟。他做王爷时就不爱张扬,只喜欢在王府里读书写字,现如今当了皇帝,更安静得令人难以揣测。
都说不叫的狗最会咬人,可应辙还是挑了李蘅做皇帝。
他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不管是怎么样的皇帝,都经不起他一握。
应辙站在北海池的一畔,遥遥眺望在湖心亭中对坐的两抹人影,一抹明黄,一抹朱红,李蘅仪容端庄,方空回抓耳挠腮,最后方空回双手往棋盘上一扑,把一边倒的棋局搅黄了。
将开的夏花簇在应辙身后,像绣了一道斑斓盛丽的屏风,颜色渐深的绿叶染浓了树荫,将他华丽的衣裳遮去光辉。
“你说你已经搞定方空回了?”他开口问道。
徐宝儿坐在他身后的小亭里,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着桑葚:“他嘛,有什么难的?但凡男人,都一个毛病。”
“他真是进京来给他爹求封赏的?”应辙回头看她一眼,倒像只大狐狸盯着一只小狐狸。
“是啊,不过他可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草包,他鬼主意多着呢。”
“那皇帝?”
“万岁爷还想和他谈价钱呢。”
应辙嗤的一笑,方家可是想做一方大诸侯的,同他们谈价钱,皇帝真是病急乱投医,太天真了。他笑起来:“方空回倒是还算听你的话。”
“那是当然,香他一下,他就忘乎所以了。”徐宝儿舔舔嘴唇,桑葚把她的嘴唇染成紫红,中毒一样发深。
应辙抬手摸摸她的头,说不清是疼爱侄女,还是怜惜美色:“玉芙殿有个王御女,不知天高地厚,整日的痴心妄想,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徐宝儿又吞了几颗桑葚,熟透的桑葚甜的发紫,紫的发黑,就像她这类女人一样。
她稍稍回想,想起了敬宗皇帝的确有个妃嫔姓王,品阶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御女,整日不怕流言蜚语的同应辙厮混在一起。
应辙若是留宿宫中,八成便在她的玉芙殿里作乐。
这种女人为了追名逐利什么都放得下,礼义廉耻在她眼里不过是洗脸的手帕罢了。
王御女投进应辙的怀抱才不到一年,就有能耐让应辙开口让徐宝儿关照关照,看来她要的东西不少,看来她这个深宫娇娃已经被应辙彻底厌弃了。
徐宝儿认真地吃着水果,深紫色的果浆像口脂一样染了一层又一层,她目不转睛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会顺手办的。”
应辙的手滑落,划过她不为所动的脸颊,然后他信步离开。华丽的宝盖红花轿辇停在不远处,随行的侍从列成长队,他坐上这顶千金万贵的轿辇,在几十人的簇拥下离开。
金光宝气,富贵无极,这豪华阵仗,堪比帝王。
徐宝儿把抓起最后一把桑葚塞进嘴里,紫红的桑葚汁从她唇缝间溢出来,她十指交叉撇了撇手指,骨头咔咔的脆响。
然后她起身,准备干活去。
王御女是个不安分的人,她听说这个王御女虽是敬宗皇帝的妃嫔,但先帝丧期一过她便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在宫中四处招摇,似乎是怕别人不知道她那三尺细腰有多柔软。
碍着应辙的面子,谁也不敢多管她,可她总归是先帝旧人,不再是这后宫戏台上的主角了,新帝的妃嫔多有看不惯她的,路上打个照面便是一场热闹。
李蘅做王爷时只有一个正妃,两个侧妃,他此番仓促登上大宝,又久病缠绵,没有心思去选妃立嫔,但就单单这三个女人,都和王御女狭路相逢过。
徐宝儿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不消片刻就到了玉芙殿。玉芙殿殿门大开,门前一个人影也没有,倒不像一个招摇的人的做派。
她探头进去,殿里的翠炉正燃着香,香烟自炉口鱼嘴喷出上涌,而后如水般沉沉垂落。
水沉烟在地板上散开,静谧的午后,连树上的鸟儿都瞌睡了。
徐宝儿像只猫一样潜进去,脚步轻到一丝声音也没有。
倒是奇了,殿内也是同样的安静,不见有人伺候。
难不成都出门去了?她拉开白纱门,狭长的通道通往偏殿,徐宝儿低头看看,漫过来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鞋尖。
十来个宫女或趴或坐浸在血泊里,看上去死了不多时。
浓重的血腥味溢满了空气,就算捏着鼻子也令人作呕,徐宝儿却眼皮都没跳一下,跨过这些尸体往偏殿走去。
她低头随意扫了几眼,每个宫女都是被利器贯穿胸口,一击毙命,看来杀人的是个高手。
徐宝儿当真没有心,还从死去的宫女手里捡了块酥起来,一边咬着一边拉开偏殿的门。
一双睁大的眼睛猛地同她对视。
偏殿中寂静无声,王御女吊在门上,一身华丽衣裳在挣扎中散乱,她秀美的指甲齐齐折断,雪白的颈上留下十道狂乱的血痕,她死前努力喘息着,却只能伸出可怖的舌头。
与王御女相对的,是徐宝儿漠然的眼睛。
徐宝儿看见她涨到紫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只剩了眼白,她是活生生被吊死的。
徐宝儿的猎物被别人捷足先登了,看来宫里想杀掉王御女的不单单是应辙一个人。
她侧身走进偏殿,所有窗户紧闭,宫灯却点着。桌上一只胭脂釉瓷碗里还装着热气腾腾的卯羹,徐宝儿把酥丢在地上,捧起瓷碗喝了一口。
胭脂釉粉红妩媚,她像是十指掐着一颗人心。
徐宝儿杏目微微斜吊,如狐般灵动的有些凶险,嘴唇涂着一抹出挑的银珠,恰如白绢上一朵血画的石榴花。
她悠悠打量着这个横尸十数的地方。
玉芙殿里残灯将尽,仿若日暮时的夕阳,昏黄的晚照摇曳在她脸上。宫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万岁爷驾到——”
皇帝来一个先帝旧人的宫殿中做什么?莫非王御女当真如此魅力四射,又勾搭上新帝李蘅了?
可惜李蘅只能看见一个冷冰冰的死美人了。
徐宝儿不紧不慢地喝完那碗卯羹,新鲜的兔肉吃上去很有滋味,她捡起王御女挣扎时掉落在地上的珠花,替王御女重新插在发髻上。
她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一把匕首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然抵上了她的腰。
一个西北口音浓重的男人在她耳后急切的小声问:“是你杀的?”
徐宝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问是你杀了王半妙吗?”男人再次急匆匆地开口,他说话快的像在唱歌。
“王半妙是谁?”她佯装不知地回答,其实猜也能猜到王半妙是王御女的闺名。
徐宝儿斜着眼睛,浅得冰冷通透的眼珠嵌在尖尖的眼角,她的手已经慢慢后移,绝对能在电光火石间抓住男人拿匕首的手:“你也要杀她?”
男人懊恼地狠狠叹了声气,把她往前一推,徐宝儿立刻回头,但人已不见了踪影。这世上能快过她的只有那一个人,她已经猜到了是谁把匕首抵在她身后。
先帝身边的一个小小御女,竟然能招惹这么多事情,她笑了笑,只有腐坏的东西,才能引来一群苍蝇。
窗户里飘出来太监的尖叫:“万岁爷!万岁爷!王御女她,她死了!”
徐宝儿背着手离开,笑得欢快。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