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流水潺潺

7、第 7 章

　　七
　　那人看清了吴蔚的容貌，也是愕然：“是你……你也来了！快救我，快救我呀！”

　　小黑问：“你们认识？”他见那人见到吴蔚，仿佛又来了精神，挣扎的动作比先前大了，缠着他身上的树藤立刻收紧。

　　小黑上前一步：“先救人吧。”

　　吴蔚却道：“慢着，当心有诈。”

　　那人立刻道：“吴蔚，蔚然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守一宗的端木枫啊！当初咱们还一起诛杀过妖蛟呢。”

　　吴蔚道：“我记得，我还记得十年前你就已经失踪了，那时候大家便推测你是陷在迷踪林里，这林间险恶，你如何平安过了十年？”

　　他这么一说，小黑上前的脚步便停住了。

　　端木枫道：“这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哎，不提也罢！总之我一陷进这里，便处处小心提防，好几次险些被这些树藤缠住，都侥幸逃脱了，昨天也是一时不慎，我还说这下完了……还好遇见了你们……你先帮我把这些该死的……该死的树藤砍断……再迟些……我的精血要被它们吸干了……”

　　小黑见那树藤越收越紧，端木枫的脸色已然白里透青，说话断断续续，越来越低，心中不忍，便道：“我看他支撑不了多久了，先把他救下来再说。”

　　吴蔚坚持道：“不要去，他出现的太巧了，谨防有诈。”

　　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跟前垂死挣扎，不停呼救，却置之不理，小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他突然松手，将吴蔚放到地上，说道：“你若是不敢去，那我自己去！”话音里已经带着气儿了。

　　吴蔚反握住他的手，口气难得诚恳：“我知道你少年热血，但是当此险境，千万不能冲动……”

　　端木枫突然惨笑道：“我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诈？吴蔚呀吴蔚，我以为你能顾念着昔日并肩作战之情……我早该知道，似你这般手刃义兄、卖主求荣之人……怎么会……怎么会顾及旁人的性命……”

　　小黑听到“手刃义兄、卖主求荣”八个字，全身一震。这些话他在来天都之前早就听人说过，只是跟吴蔚相处了一日，却不知不觉受了他的影响，再加上共蹈险境，彼此依存，竟隐隐有了些亲近之心。此刻见他只顾保身，见死不救，又想起他狼藉的名声，心中突然一阵怒气上涌，狠狠地将吴蔚的手甩掉，转身大步走向端木枫。

　　他来到端木枫跟前，掏出别在腰间的断剑，说道：“你别急，我这就来救你。”双手举起断剑，对准了树藤砍去。

　　在一剑砍下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端木枫，此时后者嘴角微微勾起，神情似笑非笑，竟是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小黑心中蓦地一凛，紧接着，全身的寒毛骤然竖起！

　　这是他天生的直觉，一旦有危险逼近，他的身体就会莫名有反应，暗叫一声：不好，上当了！

　　就在此时，忽听身后的吴蔚叫道：“向右！”

　　这是先前两人在树丛中逃命时吴蔚指挥他的话，习惯使然，他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头脑，用力把身子向右一摆，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自己的左畔透骨而过，直直地击在端木枫的身上。

　　端木枫一声惊叫，他的身躯连同那些缠绕着的树藤一起，狠狠撞上身后的树干。

　　吴蔚又喝道：“刺他心口！”

　　小黑再不迟疑，上前一步，剑头翻手刺入端木枫的心口。情急之中他用了十成力，一尺来长的断剑几尽没入，只余被布条缠住的把手，直接将端木枫钉在了树上。

　　端木枫突然双目圆睁，眼中绽放出荧荧的绿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躯开始扭动，满头的发丝抖落开来，化作黑色的藤蔓，跟背后大树枝条连接在了一起，他的腰部以下也不再是属于人类的双腿，而是从衣摆之处延伸出几条青黑色的根须，根须的另一头，没入大树的树干。

　　小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顿时毛骨悚然，慌忙后退，退到吴蔚跟前时，却想起了刚才那疾风般的一击，说道：“你不是没有法力了吗？你又骗……”

　　话未说完，就见吴蔚突然张口，一道血箭就这么直接喷了出来，直喷了小黑一身一脸。

　　吴蔚急速喘息着，身形晃了几晃，向旁倒落，小黑连忙抢上一步将他扶住。

　　“你……你怎么样……”小黑见他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心也仿佛被紧紧揪起。

　　吴蔚又喘了几下，才低声道：“死不了。”反握住他的手，引着他扶自己往妖树跟前走去。

　　小黑心中已经被愧疚和懊悔填得满满的，吴蔚要做什么，完全不敢质疑，只是扶着他往前走。吴蔚喷在他身上的血已经凉了，几颗血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洇得他眼前一片血红，看不清楚，想要伸手去擦，又想起这是吴蔚为救他流下的血，这么擦掉就觉得不妥。

　　忽然，他感觉吴蔚的手伸了过来，在他的脸上轻轻揩了几下，抹掉血迹。

　　小黑心里又是一阵莫名感动：他知道我心里不好受，还安慰我……

　　就听吴蔚有些虚弱的声音说道：“这都是我的心头血，别浪费。”

　　小黑“……？”

　　此时他们已经绕过端木枫，来到妖树跟前。小黑见吴蔚用满是鲜血的手在树上画起奇怪的图案。问道：“你在做什么？”

　　吴蔚沉声道：“画引雷符。那把剑没有法力加持，单靠七星玄铁本身的力量压制不了它多久。”

　　小黑扭头看向端木枫，见它虽然行动迟缓，但是那只漆黑枯瘦如根须的手已经要去拔心口上的剑头了。

　　此时吴蔚的一道符已经画到收尾处，只需最后一笔归圆便可招引天雷之力，但是这最后一笔也是最消耗真元之处，小黑就见他原本往上勾的手指却不受控制般斜斜划了下来，原本对称的图案多出一道长长的尾巴，这道符就算是毁了。吴蔚眼也不眨，手上不停，又开始画第二道，这一次却只画到一半。他又画第三道。

　　小黑看他画得艰难，手在衣襟上抓了一把，也染了一手血，比照着吴蔚的第一道符在树上画了起来，画好之后问道：“你看我这个行不行？”

　　吴蔚根本无暇看他，只是摇头：“符咒要靠灵力沟通天地，你身上没有道家真元……”

　　话说到一半，“沙沙”的响声从上方传来，他抬头看时，只见顶上浓荫正在规律地摇动着，叶片之间隐隐可见气流翻滚。接着，一道白色的闪电将浓荫劈开，闪电的箭光直映入他的眼里——

　　吴蔚心头一震，突然抓住小黑到退。

　　此时，端木枫已经艰难地拔出了剑头，铁钩般的五指将箭头抓碎，狞笑道：“想跑？”

　　吴蔚真气消耗过巨，话都懒得说，只是抬手指指天。

　　什么？端木枫抬头看去，绿荧荧的眸子蓦然睁大，几乎要撑破眼眶——

　　翻滚的叶片黑海中，一道火光带着轰轰雷鸣直朝它头顶劈下！

　　喀嚓——

　　雷火击在树冠上，整棵大树瞬间燃烧起来，端木枫的身躯完全被火包裹，它惨叫着，疯狂扭动着身躯，却挣脱不得。它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之中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接着，大地砰然震颤，吴蔚和小黑落足不稳，同时向后退了好几步，仍然无法稳住身形，双双跌倒在地上。

　　于此同时，吴蔚仿佛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嘶鸣。不同于端木风的嘶吼，这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又直接在耳边响起来，找不到任何来源。吴蔚不久前还听过相似的声音，就是先前的树妖被小黑用牙齿撕下一块皮肉来的时候。只不过，这回的声音更加响亮，更加沉重，震得吴蔚头脑嗡嗡作响。

　　小黑扭过头，神色耸然，道：“你听到没有？”

　　吴蔚点头：“你也听到了。”

　　小黑回想那声音，忍不住道：“好大……”以他的经验，体型越大的野兽，声音就会越发低沉厚重。照刚才那声音来看，那怪物恐怕要大成一座山了。

　　两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一起向那只树妖，但见雷火烧光了枝叶之后，很快便熄了。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此刻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焦烂的树皮上还有点点火星残留，看起来凄惨无比。

　　小黑又激动了，道：“你好厉害！看来你那张雷符没有画坏。”小小符篆竟能有这样大的威力，他想要修道的心更加热切起来。

　　吴蔚却没有说话，画符引天地之力非同儿戏，那是一笔都错不得的，他知道自己画的符肯定是废了，那么引来天雷的，只能是……

　　他看向小黑，心里越发惊奇。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

　　随手画符，竟能引来天雷。而且天雷的威力跟画符者本身的修为息息相关，眼前这等威力的天雷，便是吴蔚未受伤之时恐怕都难以驾驭。

　　正在思想间，突然又是“咔嚓”一声响，那棵焦树从中分开，巨大的身躯分别向两旁倒去。

　　“啪啦啪啦啪啦”，数不清的白骨从中掉落出来，头骨、胸骨、腿骨乱七八糟散了一地。还有一个骷髅头轱辘辘滚到小黑脚边，惊得他连忙把脚往后一缩。

　　他眼中难掩惊骇之色：“这些骨头难道是……”

　　吴蔚点点头：“是被这树妖杀死的人。”

　　小黑站起来数了数头骨，约莫得有二十来颗，他问：“那个端木枫是怎么回事，它是树妖吗？”

　　吴蔚反问：“你听说过为虎作伥吗？”

　　他本以为小黑定而是没听说过的，毕竟少年看起来像是没读过什么书的样子，正待接着往下说，却听小□□：“听说过呀。”

　　“潇潇姐给我们讲过的，为虎作伥就是帮着坏人做坏事。”他一拍手，指着吴蔚，“对了，她经常说你为虎作伥！”

　　吴蔚：“……”

　　要不是小黑一脸天真正直，吴蔚真怀疑他是在借机骂人，最后只能道：“我说真的，你的那个潇潇姐，以后少跟她学，很容易挨打。”

　　他顿了顿，接着道：“为虎作伥这个词起先的由来，是因为当年有虎妖作祟，危害人间。据说虎妖吃人之后，这些人就会变成伥鬼，专门替虎妖引诱自己亲近的人上山，成为它的食物。端木枫多半已经被树妖吸干了精血，成为帮它引诱人的‘树伥’。今天是因为我来，所以树妖用了端木枫的脸孔，换了别人，也许是他，也许是他，总是亲近相熟的人，才会在心情激荡下无暇多想，中了圈套。”他随手指了两个骷髅。

　　小黑问：“你跟那个端木枫很亲近相熟吗？”

　　吴蔚沉默了一下：“以前除妖的时候，一起待过一天一夜。”

　　小黑心想，那还没跟我相处的时间长呢，怎能叫“亲近相熟”？看吴蔚这冷静过头的样子，应该也就是泛泛之交，认识而已，他道：“那要是换了我来，树妖就没办法了，我可是谁都不认识。”

　　“那也不一定。”吴蔚又指了一具骷髅，那骷髅骨架纤细，看起来就是个女子，“若是个姑娘被树藤绑在这里，泪眼汪汪地向你求助，你难道撒手不管？”

　　小黑想了想，立刻摇头。别说是姑娘，就是端木枫这男子惨兮兮地向他求救，他也不能视而不见。想着这里，自然又想到刚才自己不信任吴蔚，结果要他拼着受伤来救自己，脸上发红，低声道：“多谢你……还有那个……对不起……”

　　吴蔚道：“不必客气，你说过的，在走出去之前，你我的性命具是一体，我救你便是救自己。”

　　小黑见他淡淡的，不知他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瞬间冲动地开口：“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吴蔚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当真？”

　　小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更觉得吴蔚这一眼似乎有点不怀好意，连忙找补道：“在离开这里之前。”

　　吴蔚曼声道：“哦——”

　　小黑自觉尴尬，脸上一热，低头看向那堆白骨，说道：“这只树妖好像比先前几个更厉害些，杀了这么多人，还能指使伥鬼。”前面那几个看着就傻。像第一只树妖，吃了人，就大剌剌地把白骨摆在地上，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有危险。后面的三只就不用提了，随便一挑便起了内讧，怕是饿得急红了眼。

　　吴蔚向远处看了看，说道：“只怕再往前走会更厉害。”

　　他又认真打量那被烧焦的枯树，再回想先前见到的四只树妖，包括之前他和小黑一起听到的可怕的嘶吼，还有几乎同时发生的大地震颤，眉间一动，对小□□：“你爬到那棵树顶上去看看。”他没问小黑会不会爬树，总觉得这孩子处处出人意表，爬树对他来说应该只是小事一桩。

　　小黑还真会爬树，但是他问：“上去看什么？”

　　吴蔚道：“不知道。兴许上去就知道了。”

　　小黑还想说什么，吴蔚立刻悠悠地道：“是谁说以后都听我的。”

　　小黑：“……”他有点后悔刚才轻易许诺了。

　　他认命地除下鞋袜，在手上呵了两口气，便开始向上攀爬。树顶浓荫遮蔽，他噌噌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吴蔚等了好久，才见他又下来，脸色不是很好看。

　　吴蔚问：“看到了什么。”

　　小黑摇头，他爬的这棵树又粗又大，枝叶繁茂，本以为爬上了树顶便可以一览这片林子的全貌，哪只上了树尖之后，才发现浓阴之上还有浓阴。他想攀上那片浓阴，可是轻轻一跃，身子却仿佛撞上一道柔软的墙壁，将他整个弹了回来，若不是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树枝，就得掉在地上摔成肉饼。

　　吴蔚听到这里却长吁一声，仿佛笃定了某些事情：“果然如此。”

　　小黑问：“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别打哑谜，快跟我说呀。”

　　吴蔚看着那棵烧焦的树，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不是一棵树。”

　　小黑险些一个白眼翻过去：“我知道，是树妖。”

　　吴蔚摇头：“我的意思是，它不是一颗完整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