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流水潺潺

6、第 6 章

　　六
　　吴蔚认真听了听，随即摇头，道：“没有。”

　　这片林子完全就像死了一样，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连他们的说话声都似乎带着回声，可是吴蔚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小黑有点不确定地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吴蔚苦笑道：“若不是你偶尔跟我说两句话，我也以为自己的耳朵不中用了。”

　　实在是太静了，静到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走吧。”小黑不再纠结，背着吴蔚继续往前行去。

　　因为他们转过了身，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条黑影正悄悄探出头来。

　　黑影仿佛在观望，直到发现那个直觉敏锐的少年再没有回头，便放心地舒展身形，悄悄朝那两个迷途者逼近。

　　它的动作很快，几乎转眼就来到两人身后，却没有半点声音，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没有丝毫异动。

　　然后，它原本柔软纤细的前端突然挺直，夜色下的剪影如利剑。

　　蓄势，暴起。

　　直指吴蔚的背心！

　　就在它准备从后而前，一举贯穿吴蔚的心脏时，白光突然一闪——

　　它的身体断成两截，跌落在地上。

　　小黑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云华宗弟子手里捡来的剑。他的脚在地上拨弄一下，随即“呸”了一声，道：“原来是根树藤！树藤也能成精吗？”后面这句话问的是吴蔚。

　　吴蔚悠悠地道：“万物有灵，若逢机缘，自然可以成精。”

　　被砍断的那截树藤显然不能再动了，小黑的目光打量另外那半截树藤，见它的细长的身子在草地上延伸，一直没入黑暗中，不知到底有多长。小黑慢慢走过去，手腕轻轻转动，剑光便跟着一闪一闪。

　　树藤长长的身子在草地上瑟瑟发抖，忽然，就像有人在另一头用力拽它一样，直直倒飞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小黑愣了愣：“跑得倒快！”但并没有追的打算。

　　他问吴蔚：“你刚才真的没有听到它的声音吗？那为何还让我小心戒备？”

　　吴蔚摇摇头，他确实什么都没听到，但是他相信小黑的耳力。隔着一座山就能听到杀声的人，他没有理由不信。而且，从入林之时，他就开始戒备，看到云华宗弟子的骨骸之后，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小黑向周围望了望，密密匝匝的树让他眼皮不禁一跳，说道：“如果这些树都成了精，那可是杀都杀不完呀。”

　　吴蔚也跟着看了看，正想说话，那条断藤逃走的地方突然有了声音。这回的动静不小，连吴蔚都听到了，他们齐齐抬头看去，脸上瞬间都变了颜色。

　　只见重重树影掩映的黑暗虚空之中，数不清的枝条喷薄而出，一齐向他们扑来。

　　小黑还眼尖地看到，最粗的那根树藤大逾碗口，身上还趴着根小藤条，小藤条被利剑斩断的切口清晰可见……

　　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眼熟，似乎像极了当年他揍了山下村子里的阿得，阿得的爹娘带着半个村的村民上山去找他阿娘理论旳阵势。

　　就在这么微一愣神儿的功夫，一根树藤已经迎面扑来，小黑匆忙中硬生生地把身子往旁边一拧，只听“砰”的一声，藤条打中了他斜后方的树干。随即就是“咔嚓”“哗啦”的声音，那棵树从中折断，树冠倾倒，又砸中了旁边的树。

　　这一记若是打在身上，只怕人就要被拍成肉饼了。小黑出了一身冷汗，只听吴蔚在耳边说道：“快跑！”

　　他双臂夹紧吴蔚，拔腿就跑。

　　背上的吴蔚不停地指挥：“向左、向右、再向左……”

　　而每一次他随声转换方向，那“咔嚓”声就会响起，昭示着又有树木无辜中招，应声而倒。

　　小黑边跑边忍不住道：“它们怎么连自己树也打……”

　　吴蔚百忙之中不忘接口：“就是，太没有树性了……向左……”

　　忽然，他轻轻“咦”了一声，语气带着些惊讶。

　　小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发现在他身后步步紧随的破空之声骤然消失了。

　　吴蔚拍拍他肩膀：“停下。”

　　小黑停下身，回头瞧去，但见目力所及之处，数不清的树藤张扬舞动，却像被一道无形的障壁隔着，不能再前进半分。

　　他微微愕然：“怎么回事？”

　　吴蔚摇头：“不知道，它们到了那里就停住了。”

　　一直回头观望的吴蔚还看到，其中有一根树藤似乎打算继续追上来，却被旁边的藤条卷住，按在地上。

　　他想了想，说道：“你从地上捡块石头……挑大的……对……扔出去……”

　　原本随着他的声音做出动作的小黑突然一顿，不确定地问：“朝它们扔？”这不是拱火吗？

　　吴蔚干脆地道：“听我的！”

　　小黑莫名觉得牙根有点疼，但还是将石头奋力扔了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石头夹着风声飞过去的时候，那边的树藤明显炸窝了。它们细长的身躯上蹿下跳疯狂舞动，全身的叶片都写满了愤怒，小黑相信，如果它们有口能言，此刻必定已是骂声震天。

　　“它们不敢过来！”小黑赫然发现，不管再怎么愤怒，那些树藤却始终不再前进一步，“为什么？”

　　吴蔚摇头：“也许是这里被下了禁制，它们无法进来；也许这里有更厉害的妖怪，它们不敢进来；还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小黑自然而然接口：“还有可能是什么？”

　　吴蔚悠悠地道：“还有可能，它们的身子不够长，勉强抻到那里，实在抻不动了。”

　　小黑：“……”真是多余追问这一句。

　　他认真想了想，觉得下禁制似乎不太可能，因为他和吴蔚就很顺利地进来了，于是开口道：“我觉得你第二种推测有理，这里可能真有更厉害的妖怪，它的地盘不许旁人打扰，所以它们不敢过来。我记得我住山上的时候，那里的猛兽就都有自己的领地，如果有外来的兽胆敢闯进去，总免不了一场恶斗。”

　　那么，这个所谓更“厉害的妖怪”在哪里呢？这里除了树就还是树了。小黑打量身边的树，见它们有粗有细，虽形状各异，却也安分守己。不少树的树冠上垂下长长的树藤，小黑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离它们远些。他随口道：“我听说，你们这些学法术的人，都能感觉到妖气。”

　　吴蔚摇头。整个树林都弥漫着妖气和死气交织的奇异气息，反而无法做出判断。

　　小黑蹙眉：“不会真都成了精吧。”他看向周遭树木的眼光更加警惕，以防又有树藤飞出来。

　　吴蔚肯定地道：“不会。”

　　草木成妖，条件极为严苛，不仅要机缘，还需要足够的灵气。这片林子里的树多不胜数，若真都成了精，一方灵气必然大损。但是尚星司每年的例行呈文中，从来都是“陛下德泽深厚，惠及四方，上人间的灵气更比往年充裕”云云，虽然不免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是天地灵气应该没有明显的减损。

　　况且照刚才的情形看，那些惨死在同类的误伤之下的，显然还只是普通的树。

　　小黑边听吴蔚解释，边留神防备，忽然觉得脚腕一紧，低头瞧时，但见一根手腕粗细的树藤已经缠在他的小腿上，正努力地收紧。

　　小黑应变奇速，手起剑落，直向树藤身上砍去。

　　剑斫在树藤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的一点火花映照下，树藤漆黑的身体上多了道浅浅的白痕。它似乎吃了痛，松开小黑，游蛇一般向后退去。

　　四周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在他们身边的几棵大树，就像遭遇了狂风般，开始摇晃起枝条，枝条上的树叶互相拍打着，声如海浪。

　　小黑的眼瞳骤然眯起——

　　跑！

　　他的动作比心念转得更快，然而脚步才迈出去，已经有数不清的树枝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袭了过来。

　　这些枝条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把持住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小黑无奈之下只能挥舞着长剑不停地砍杀。

　　长剑每一次和枝条相接，都是“叮”的一声。

　　这些枝条竟如铁铸！

　　几次挥砍之后，小黑赫然注意到，长剑上已经多了几道缺口。他心中愈发焦躁，虽然自己还有力气，但是这柄剑恐怕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随着又一次交锋，长剑折为两段，剑头直接飞了出去。

　　紧接着，身后的吴蔚一声轻呼，小黑猛然觉得背上轻了。

　　他大惊回头，只见一根枝条卷在吴蔚的腰上，将他直接带到半空。

　　小黑想也不想，扔掉断剑，一只脚在地面上狠狠一蹬，身子拔地而起，扑过去直接扒在了那根枝条上。

　　可是此刻，他手中已经没有任何利器，光凭一双手，是对付不了这些树藤的。

　　吴蔚摇头：“你快走，别管我……”

　　话未说完，就见小黑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藤条上！

　　吴蔚：“……”急了就上嘴咬，这是哪家的打法？

　　而且，那可是能够打断云华宗宝剑的藤条啊。云华宗的宝剑，即使它的主人已死，没有法力加持，那也是上好的七星玄铁所制。

　　虽然咬住树藤的不是自己，吴蔚却无端觉得牙疼。

　　然而与此同时，他却明显地感到，卷住自己的藤条，轻轻颤动了一下。

　　咦？

　　小黑突然扬起头，用力一扯——

　　吴蔚的耳边仿佛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铁一般、刀剑加身也不过只留一点白痕的枝条已经硬生生被小黑咬下了一块，露出青白色的内里。

　　吴蔚：“……！”

　　那树藤似乎真的被咬疼了，直接将两人甩了出去。

　　身在半空的时候，小黑就抱住吴蔚，带着他在地上一滚，卸去了身上的冲力。

　　小黑扭头，啐出一口木屑，道：“苦的！”

　　吴蔚看着他那口光洁如瓷，几乎看不出半点异样的白牙，不禁肃然起敬。

　　两个人有些狼狈地爬起来，都感到奇怪，那些树藤竟然没有趁机攻击。定睛一瞧，只见所有的树藤都像被定身法定住般僵在半空，细细的末端，往前探一分，又缩回半分，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只有被小黑咬掉一块的那根树藤，在空中疯狂舞动，不时还打到了邻近的枝条，然后被几根藤条合力制住，终于不能动弹了。

　　吴蔚道：“张嘴，把牙露出来。”

　　小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从两人相遇开始，他总是不自觉地照吴蔚说的话去做，此刻闻言，脑子都没多想，就立刻张开了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僵在空中的藤条看到那口白牙，齐齐往后瑟缩了一下。那根被咬的藤条本来已经老实下来，此刻又开始扭动身躯。

　　吴蔚乐了：“它们怕被你咬。”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看清当前的形势。只见围住他们的藤条虽多，但究其根源，其实都来自三棵树上。这三棵树分站三个方位，堪堪将他们困在当中。

　　他心中一动，说道：“三棵树，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要怎么分？”

　　小黑听得没头没脑，问道：“你在说什么？”

　　吴蔚道：“还记得我说过，那个云华宗的弟子，化骨的速度太快了吗？我现在怀疑他不是被困死在林中，而是被这些树妖吸食了精血而死。”

　　天生万物，而独宠于人，这句话不是白说的。这些山精树怪的修行之路，往往比人类要艰难漫长得多，其中有些耐不住寂寞，不免就走了捷径，堕入邪道。比如说，靠吸食人的精血来增长自己的修为。

　　小黑嘴角一抽：“它们要吸食咱们的血肉，你倒是好心，替它们发起愁来了。”

　　吴蔚立刻森然道：“修行之士，当心怀仁善，护佑众生，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黑：“……”我信了你的鬼！

　　吴蔚又道：“你看这些树仙，生长在这无人之境，平日忍饥挨饿，好不容易盼着有个迷途之人可以补充些灵力，既要担心被前面的树妖截了胡，又要防着被刀砍，被剑劈，被……牙咬。也不知要等多少年，才有机会饱餐一顿！”说到此处，他神情肃穆，眼含悲悯，全身仿佛笼罩着慈悲的圣光。

　　小黑注意到，在吴蔚提到“被牙咬”的时候，这些树藤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点头附和。

　　吴蔚又长叹一声：“你我陷在这里，注定走不出去了，早晚难逃一死，何不在死前做件好事？奈何我有心舍身，可咱们只有两个人，这里却有三位树仙，该给谁呢？”说完还很有深意地看了树藤们一眼。

　　小黑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是挑拨吧？如此明显的挑拨，连他，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上当，这姓吴的，是把树妖当傻子啊！

　　吴蔚说的兴起，还即兴编起了顺口溜：“一个吃到饱，两个刚刚好，三个怎么办？怕要挨饿了……”

　　小黑刚想劝他省省力气，树妖是不会上当的。就见一根树藤突然动了，迅猛无比地朝着吴蔚扑去。大概是忌讳小黑的好牙口，也看准了两人之间吴蔚更弱。

　　看看，把人家当傻子耍，人家生气了吧。

　　小黑心里叹着气正要出手去救，就见又一根藤条从斜刺里冒出来，拦住了先出手的树藤。两跟树藤撕扯在了一起，第三根树藤想要趁机捡漏，被那两根机警地发觉，齐齐拍在地上。

　　小黑：“……？！”好像挑拨成功了。

　　三根藤条先动了手，接下来的场面可就热闹了，只见这些原本齐心合力攻击小黑和吴蔚的藤条，此刻却分成了三个阵营，互相撕扯起来，你缠住我的枝，我抽打着你的叶，打得不可开交。

　　猛得背上一沉，却是吴蔚又趴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喝：“跑。”

　　不等他说，小黑已经瞅出一个空当，发足便奔。

　　这一跑，又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吴蔚：“它们应该不会追上来了。”
　　小黑这才放慢了脚步。

　　他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被你挑拨成了。”

　　吴蔚笑道：“这有何难。像这样的树妖，虽然活的时日长了些，但是经年累月在这深林之中，枯守一处，这辈子不曾见过几个活人，自然是思虑简单，一骗一个准儿……”

　　小黑突然道：“我从小长在深山，这辈子也不曾见过几个活人，在你看来，只怕也是思虑简单，一骗一个准儿。”他见吴蔚哄骗这些树妖，起先还觉得有趣，然而静下心来一想，便觉得这套路十分眼熟。

　　吴蔚：“……”说好了聊树怪，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扯好不好，这天儿还怎么聊下去！

　　他还是喜欢小黑对他言听计从时那副呆呆的模样，偶尔聪明起来就不可爱了。

　　气氛有些尴尬，但是这十余年历练下来，吴蔚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立刻乖觉地把一截剑头递到小黑跟前：“拿着吧，虽然断了，遇到树妖也能勉强防身。”

　　当初他们被甩落的地方，也正好是断剑落下的地方，吴蔚顺手就捡了起来。

　　小黑索性伸出手，让吴蔚把他另外一只袖子也扯下来，缠在断口处充当手柄，这才接过，别在腰间，说道：“看这架势，这里的树妖应该还不少。”他琥珀色的眸子晶亮，竟隐隐露出兴奋的光，经历的两番凶险非但没有吓到他，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反正，实在不行就上嘴咬呗。当年他跟山上的老虎抢地盘，厮打在一起，老虎咬他的脖子留下几个牙印，他咬老虎的脖子扯下一块皮毛，后来那只老虎就携家带口换山头了。

　　吴蔚则就没他那么轻松了。他深知自己现在一点真气都提不起来，形同废人，小黑虽然体能超绝，还有一口无坚不摧的钢牙，但到底是个普通人，他们能从树妖手下逃脱，实属侥幸。若是能提前预知树妖的所在，绕道而行，那是最好，树妖再厉害，总不能迈开腿追上来吧。

　　他们现在至少见过四只树妖。除了刚才的三只，第一次袭击他们的树藤，应该就是来自云华宗弟子骨骸所依靠的那棵树。吴蔚脑子转得飞快，努力回想方才情形，思索四只树妖的共通之处。

　　他正在凝神苦思，却感到小黑的身形忽然顿住，问道：“怎么了？”

　　小□□：“我听到有人在呼救。”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辨清了方位，径直向声源之处奔去。

　　过不多时，吴蔚终于也听到了虚弱的呼救声，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一棵树干上长满黑色苔藓的树下，有一个人正匍匐在那里，腰部以下完全被树藤缠住，他的上半身还在努力地挣扎，但是动作已经十分微弱。似乎觉察到有人前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孔。

　　吴蔚愣了一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