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流水潺潺

5、第 5 章

　　五

　　“什么是迷踪林？”

　　现在小黑让他开口说话，吴蔚又不肯说了，可怜兮兮地道：“你说过，我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

　　小黑不耐烦地道：“你先说说看。”

　　吴蔚继续卖乖：“你还说，我要是再说话，你就把泥巴塞进我嘴里。”

　　“你不提醒我到忘了。”小黑作势去抓泥巴，斜眼觑他，“你说不说？”

　　吴蔚道：“说。”

　　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大约在三十年前吧，上人间出现了些怪事，陆续有玄门弟子失踪。失踪的人当中，有各大宗门的弟子，也有一些散修。散修倒还好，无门无派，生死无人记挂。但是各大宗门的弟子就不同了，他们如果外出，若非游历，便是受宗门委派，三不五时就要用传音之术向本宗门汇报行迹，是以一但他们失去联系，宗门必然不会置之不理，要派人去追查。”

　　说到这里吴蔚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那时候魔界已被封印几百年，妖道不昌，一些原本有嫌隙的宗门之间便开始彼此疑心，明里暗里寻衅冲突，甚至闹出人命。”

　　“直到有一天，少阳宗的弟子一行十七人，在烟霞渡失踪，震惊了整个修真界，连当时的‘至尊’都惊动了，派遣金甲锐士协同少阳宗一起前往烟霞渡追查，前前后后查了一个多月，仍然毫无结果。”

　　小黑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这些失踪的人后来如何？”

　　吴蔚道：“不知道，大约是死了吧。”

　　小黑立刻道：“如果是死了，旁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是陷在这劳什子迷踪林里的？”

　　吴蔚赞许地看了少年一眼，说道：“小兄弟，脑筋很清楚啊。”

　　小黑满脸嫌弃：“不许叫我小兄弟。”

　　吴蔚问：“那叫大兄弟？”

　　这个称呼也怪怪的，小黑挠挠头：“反正不许叫小兄弟。”

　　吴蔚曼声道：“是，你不小了，你长大了——”那口气像是长辈在安抚他家无理取闹的小孩。

　　小黑瞪眼看吴蔚，心说这人好生可恶，表面上看起来顺着自己说，可骨子里就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他是笃定了自己不敢揍他吗？

　　哼哼，等他身子好了，一定得胖揍他一顿。

　　不，两顿。

　　吴蔚接着又道：“世人之所以知道上人间还有‘迷踪林’这样一个诡异的所在，是因为在三个月之后，一名失踪的少阳宗弟子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凌霄城郊野，还是城外百姓将他送入了凌霄城。”

　　小黑又道 ：“为什么要城外的百姓送，他自己呢？受伤了？”

　　吴蔚叹息道：“不仅受伤，那时候他已经变得疯疯癫癫了。”

　　这名少阳宗的弟子再次出现时，蓬头垢面，衣襟上满是血渍泥污，若不是他身边带着佩剑，当地百姓还不能确定他是一名修士。这个疯子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哪怕是他的师尊，甚至宗门的宗主亲自询问，也问不出他失踪的原因，更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此地，有人在从烟霞渡到凌霄城的几处必经之地查问，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仿佛是凭空出现的，跟他当初凭空消失一样。

　　“最后还是华阴宗的屈宗主使用了南柯大法，进入了他的梦境。”

　　小黑问：“是从他的梦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吴蔚摇头：“没那么简单。这人神志不清，连梦境也是支离破碎，屈宗主透过他的梦境，只能看到重重树影，听到他不停的自语，‘走不出去’‘走不出去’……”

　　小黑向身后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树林望了望，忽然觉得像一张大开的巨口，静静地等着将他们吞噬，不由打了个寒噤。

　　修真界从这名少阳宗弟子嘴里得不到更多东西，只好暂且将在他梦中看到的林子称为“迷踪林”，这一叫也叫了近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中，仍然不断有人失踪，但凡查不出因果的，便全都认定他们陷进了迷踪林里。

　　小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吴蔚看着他，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明知道迷踪林凶险，这些人却不肯绕道而行，偏要以身犯险？”他苦笑一声，“如今你我也陷进迷踪林了，咱们躲得开吗？”

　　迷踪林最为可怕之处，就在于它飘忽不定，会在突然出现，又会突然消失。否则若是大伙儿都在一处失踪，傻子也知道那地方去不得。

　　吴蔚长叹道：“我这十几年闯荡天下，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是跟你认识还不到一天，便误入迷踪林里。小……你的运气实在是好啊。”

　　小黑瞪眼道：“难道不是你坏事做的太多了，遭了报应？”

　　吴蔚凉凉地道：“那你又做了什么坏事？也要陪我遭报应？”

　　小黑哑口无言，心里却在想，难道是因为他把山里的鸟兽都吃绝了，杀孽太重？

　　他蹲下身子，说道：“上来吧，不管怎么样，总不能呆在这里等死，去找找出路。”

　　这回吴蔚却没有乖乖趴在他的背上，沉吟着道：“有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那个疯疯癫癫的少阳宗弟子并非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虽然一问三不知，但他的嘴里却反复念着两个字：开门。

　　小黑习惯性的挠了挠头：“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开哪扇门？”

　　“‘开门’是‘八门’之一。‘八门’是相师的说法。‘八门’主人事，用以测吉凶祸福，其中‘开门’‘修门’‘生门’主吉，‘死门’‘惊门’‘伤门’主凶，剩下的‘杜门’‘景门’则不吉不凶。不过真要辨吉凶，还要看它们落在什么宫上。”

　　小黑已然听得晕头转向，但还是抓住了重点：“所以说找到这个‘开门’，或许就跟那个少阳宗弟子一样，能从这里出去？”

　　吴蔚道：“总之是条线索。”他之所以说的含糊，是因为之后失踪的人中，不乏有人听过少阳宗弟子的往事，却没有一个再出现过。

　　小□□：“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强，你快测一测。”

　　在他的催促之下，吴蔚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圆盘，圆盘之内又有圆盘，被纵横交错的线分为八角，每一角内又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字单拿出来小黑都认得，凑在一起却不知什么意思了。

　　吴蔚念念有词，推算了一阵，突然向西南方向一指，说道：“就在那里。”

　　“走！”小黑再次向吴蔚伸出手，却听吴蔚淡淡地道，“这一次，你不怕被我骗了？”

　　小黑朗笑一声：“在这迷踪林里，咱俩的性命是拴在一起的。你现在行动都困难，我死了你未必能活得下去，我怕什么？”

　　少年这一笑，带着几分自信洒脱，还有天生的豪气，吴蔚从他身上，好像看到了某人的影子。他笑笑，伸出手去，却不是回握小黑的手，而是揪住了少年的袖口，手腕轻转，“嗤”的一声，扯下他半截袖子来。

　　小黑穿的是夏天常见的粗麻布，薄薄的，很容易扯下来。他吃了一惊，道：“你干什么？”

　　吴蔚把断袖打了个结，绑在旁边的树枝上，说道：“留个记号。”

　　小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虽然不冷，还是觉得别扭，怒道：“为什么不扯你的？”

　　吴蔚道：“贵。”

　　小黑：“……”

　　吴蔚见少年又瞪大了眼睛，两腮鼓鼓如河豚，摆摆手，用哄孩子般的口气说道：“好了，别生气，等出去给你买新的。”

　　小黑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又问，“为什么不用一开始的金叶子？”

　　吴蔚的目光投向西南，轻飘飘地道：“我有预感，这一次无论最终走到何处，都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

　　吴蔚的预感没有错，他们又走了很久，却再没有见过那半截袖子。林中的景象千篇一律，是一棵挨着一棵，一眼望不到边的树，除了小黑脚步踩在草地上那沙沙的声音，也再听不到任何响动。

　　没有风声，没有蝉鸣虫叫，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仿佛只有黑暗和这些树才是永恒。

　　小黑突然问：“你觉不觉的，林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吴蔚想了想：“香味？”

　　“不是，是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

　　吴蔚就不说话了，他什么都没闻到。

　　小黑苦恼地说：“也许是树的味道，也许是这些草的味道……哎……算了。”

　　吴蔚说道：“算算时辰，外面应该已经天亮了吧。”

　　小黑嗯了一声，忽道：“你看那是什么？”

　　远处的一棵树下，依稀有片白乎乎的东西。林子里的光线极其暗淡，多亏少年绝佳的目的，才能发现。

　　没等吴蔚说什么，小黑已然大步走了过去。在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片白乎乎的东西赫然是一具白骨！

　　白骨成坐姿，上半身依靠着树干，头骨不知什么缘故歪向一边，形成一个仰望的姿势，眼眶处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小黑，两排白森森的大牙微微裂开，仿佛在朝着他诡异地笑。

　　小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一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头，心头狂震，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大声呼叫的冲动。

　　但是吴蔚的声音此时已在身后响起，声调极其轻柔，“乖，别怕！”

　　那是他的手。

　　如果说，小黑刚才是被吓出鸡皮疙瘩，现在就是被吴蔚的声调恶心出鸡皮疙瘩。

　　他瞬间黑了脸：“滚!”手一松，背上的吴蔚趴不住，直接滑落到地。

　　可不知为什么，被吴蔚这么一搅和，心头的恐惧却去了十之六七，他定睛去看那骷髅。

　　骷髅身上包裹着一件白衣，小黑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精致云纹刺绣。它的两只手垂着，手边不远处的草地上，露出一截佩剑的剑身。

　　小黑走过去，将那柄剑拾起来，只见剑鞘也是通体白色，身上也刻满了云纹，跟骷髅衣上的一般无二。

　　吴蔚道：“这是云华宗的弟子。”

　　云华宗是五门十二宗里的第一大宗。宗门显赫，从上到下难免都有些傲气。比如说，大大小小的宗门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识，有些是绣在帽子上，有些是衣带，再有是在剑鞘或剑柄，还有些更加低调的，只绣在不起眼的衣角上，但是云华宗就不一样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上至头发丝，下到脚底板，都是他家宗门独有的标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面行走的旗帜。

　　他旋即皱起了眉：“不对。”

　　小黑问：“哪里不对？”

　　云华宗择徒极严，相应的，对门下弟子个个爱惜得紧，弟子无故失踪，对他们来说自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定要闹到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才行。所幸近十几年来，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云华宗并无弟子折损。吴蔚知道的唯一一起失踪案，则是在一个月之前，当时“至尊”迫于云华宗的势力，还派了一队银甲锐士前去协查。

　　如果这具骸骨属于那名失踪弟子，短短一个月时间，怎么可能血肉尽消，只余骸骨？也太快了些。

　　他凑过去查看，见骷髅虽然没有了血肉，但是衣物完好无损，上面没有血迹，不像是激烈的打斗。而他们在草丛中走了这么久，连只蚊子都没见着，更不可能有鸟兽啄食尸体之事。

　　这位云华宗弟子，到底是如何死去，又如何迅速成为枯骨的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四周，只觉这一片寂静之中，似乎隐藏着无限杀机。

　　吴蔚说道：“把他的剑带上吧，如果有意外，也好防身。”

　　他自己本也有随身佩剑，可惜在与旱魃缠斗的时候，被那双巨掌折成两段。

　　两个人离开了骷髅继续前行，依然是默默无话，但是因为骷髅的出现，气氛显得更加沉重了。

　　小黑走着走着，突然停住，猛地转身。

　　因为转的太快，背后的吴蔚险些被甩出去，匆忙之间搂紧小黑的脖子，问道：“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确定：“你觉不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