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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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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少年小黑扒拉完了碗里的饭,含糊不清地道:“再来一碗。”
在他面前的桌上,横七竖八地摞了一堆碗碟,吴蔚很无聊地数过,十七个。包括七条鱼,半只白斩鸡,两只清蒸鸭子,三盘酱肘子,和四碗红烧肉,现在都只剩下了残渣和汤汁。
唯二没被扫光的是两盘青菜和一碟点心,都老老实实摆在吴蔚面前,那是他点的。
吴蔚受伤之后胃口不佳,起先还勉强吃两口,到后来就剩下看少年吃了,看他吃比自己吃更有意思。更更有意思的是,看掌柜那越来越灰败的脸色。
掌柜的两眼发直,恨不得把自己惹祸的舌头给咬下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开了这多年饭馆,其实没见过真正的大肚汉。真是的,明明看起来很清瘦的人,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呢?
后厨里的鸡鸭鱼肉都被清空了,后来的客人一律只提供住宿,不管饮食。饶是这样,那鱼都不够吃,还是让伙计跑到进货的渔家那里赊了两条。小镇人心实,掌柜的虽然肉痛,但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怠慢了恩人。
好容易等到少年一脸餍足地抹了抹嘴,掌柜的赶忙过来,问少年吃好了没,还要不要添菜。
小黑拍拍肚子笑道:“多谢你啊,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前两天给人家帮工,白饭都不敢吃太多。”
“吃饱就好。”掌柜心里暗暗擦了把冷汗,又道:“客房都给二位收拾好了,就在楼上,小人给二位带路。”
吴蔚正从残羹冷炙中剔出些碎肉喂猫,闻言擦了擦手,站起身来,问:“几间房?”
掌柜陪笑道:“自然是两间,都是上好的天字房。”
吴蔚笑道:“有心了。”
少年小黑插口道:“不行,就要一间。”
掌柜一愣,忙道:“小恩公不必委屈自己,小店还有空房。”
少年小黑摇头:“不行,我要跟他睡一起。”瞪着吴蔚,心想,你要趁夜跑了怎么办?
掌柜张大了嘴,目光在吴蔚和少年之间游移,心里琢磨着这话的意思,到底是要一间房呢,还是一张床呢?开店这几年怪事见的多了,心思不觉一路往歪路子上跑去。
少年自然不知掌柜的思绪已经野马行空,十条缰绳都拉不回来,坚定地道:“就要一间。”
原定的天字间不行了,掌柜的领他们来到后院的一间双人客房,里面还算宽敞,陈设简单干净,两张床,一张靠墙,一张靠窗。
临走的时候,吴蔚突然叫住掌柜,递给他一锭银子。
掌柜连忙推拒:“说好了是小人请客。”
吴蔚硬把银子塞给他,道:“你说晚了,先前我就答应了请他,你若一定要请,赶明儿吧。”
掌柜的推辞不得,只得收了下来,心中大有一种绝处逢生,久旱遇甘霖之感,看着吴蔚的眼神都格外亲热。
等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少年小黑问:“你就那么想请客?”
吴蔚道:“我这条命拿捏在你的手里,我自然得讨好你些,才能有好日子过。”
小黑哼了一声:“我可不会被几顿饭收买,你最好老实点,别打歪主意。”
吴蔚垂下眼睫,显出很顺从的样子,道:“是。”
小黑哼了一声,打量屋里的布置,指着靠墙那张床说道:“你睡那里。”
吴蔚乖乖地过去坐好。
但是小黑没有坐,他目光炯炯,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好几个圈,忽然走出门去,高声叫伙计。
吴蔚在屋里听他跟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应了,小跑着离开,不一会儿又快步跑回来。紧接着,窗户那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少年再进门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说道:“我已经把窗户都钉死了,你别想趁夜跳窗逃走。”
吴蔚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一个人逃走的。”又很殷勤地问,“要不要把门也锁上?”
小黑没理吴蔚,径自关上门,把靠窗边那张床上的被褥搬了下来,放到门口铺好,然后在上面盘膝一坐,说道:“我就守在这里,你要想跑,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吴蔚问:“不睡觉了?”
“不睡,我撑得住。”
吴蔚心说那就随便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慢慢聚拢真气,再引导它们运行一个小周天,只觉得身上经络似乎通畅些了。
因为体内真气涣散,这个简单的过程花了他不少时候,再次睁眼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黑了,不知是蜡烛燃到了头还是被少年吹熄了。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就听门口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困倦:“还没睡着?”
吴蔚道:“睡了,又醒了。”
“哦。”
屋里很静,几声蝉鸣透过紧闭的门窗飘了进来。少年忽然道:“跟我说说话吧。”
吴蔚问:“说什么?”
少年想了想,他其实没什么可跟吴蔚说的。但是他怕不说几句,自己就会撑不住睡过去。“你不是说你那什么谷了吗?怎么还吃东西?”这是少年在饭桌上生出的疑问,但是那时候他的嘴腾不开工夫问。
吴蔚道:“天下美食不知凡几,不吃岂不可惜?”
小黑想了想,不得不赞同:“要是我练到了辟谷的境界,有盘鱼摆在我面前,还是要吃的。就像这家的鱼,做得还真不错。”
“这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可惜用的是普通的草鱼,若是星尘海的鱼,那就绝了。”
小黑打了个哈欠:“星尘海是哪里?”
吴蔚道:“星尘海在无妄之渊,白天是看不到的,要等到晚上,海水从沙地里漫出来,飘到半空,你能看到各色的鱼在空中游来游去。”
小黑明显来了兴致,问:“水能在空中飘,鱼能在天上游,你不是哄我?”
吴蔚道:“星尘海是‘上人间’的第一奇观,你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我有没有哄你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少年喃喃自语,又问,“那白天呢?”
“到日出的时候,它就会落潮,回到沙地里。”
“鱼呢?鱼也在沙地里?”
“对啊,所以人们要抓星尘海的鱼,就得趁白天的时候到沙地里去刨,这些鱼在沙子里没有在水里游得快,但也不是轻易能捉到,所以要价极高,市面上偶尔出现几条,就立刻被高价买走了。它们身上的肉鲜香肥美,拿来烹调就可惜了,切鲙最好,简直入口即化。”
“哦。”少年语音怅然,“恐怕我是吃不起了。”忽然又道,“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肯定常吃了。”
吴蔚道:“还好。”
小黑缓缓地道:“我听人说,你当这个劳什子统帅,手里有了权,就变得特别贪,哪个宗门给你的好处多,你就给他们办事,是吗?”
吴蔚道:“我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小黑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为什么?你明知道那样不好!”
吴蔚淡淡地道:“我是坏人,自然是要做坏事的。”
他忽然发现这理由特别好用。
小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许久,才讷讷地道:“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
吴蔚仰头看着屋顶,路是自己选的,旁人认为他该怎样,与他无关。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
“啊啾!”
小黑打了个喷嚏,把身子又蜷了蜷。头顶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在大半夜在折腾什么,想把他们都轰走,又不愿起来。被子在哪里,北方的夏夜还是有点凉的,特别是在有风时候。
风?!
少年悚然一惊,门窗都关死了,哪儿来的风?
小黑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一跃而起,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原本钉死的窗户此时大开着,夏夜的风正吹进来,而床上的吴蔚也没了踪迹。再细细分辨,那头顶上响起的金铁交鸣之声,分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脑海里冒出许多疑问,但是小黑来不及细想,直接从大敞的窗户跳了出去。
夜已深,院中空无一人。对面屋子的窗户突然开了一角,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指了指房顶上,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打起来了,赶紧回房躲着去。”
小黑说道:“好,你赶紧躲好。”走到墙根前,双手扒着砖缝,蹭蹭几下,爬了上去。
那人看得咋舌不下,喃喃地道:“这是属壁虎的吗?爬得这么快。”
来到房顶,视野立时开阔很多,小镇里没有什么高楼大厦,这家客栈算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往这一站四周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这家客栈的屋顶,还有四周几家民房的屋顶上,都有人在打斗。
客栈屋顶上打斗的是两拨人,其中一拨黑衣蒙面,另一拨则是穿着白衣,制式与白天见到的那些死尸一般无二。一黑一白,端得是泾渭分明,绝不会打错了人。
黑衣人的人数多了白衣人将近一倍,白衣人明显处于下风,夜色中他们雪白的衣襟上已经绽开了朵朵淡墨色的梅花。而黑衣人只顾得对白衣人穷追猛打,对这冒冒失失出现的少年毫不理会。
小黑现在也无暇顾及他们,见这两拨人中没有吴蔚,又把目光投向别处。只见另外几个战团也都是黑多白少,白衣人处于绝对下风。其中一处屋檐上人聚集的最多,六七个白衣人被十几个黑衣人围在当中。在这些白衣人当中,有一个人的衣服颜色明显暗淡许多,因为那本来应是月白色。白衣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儿,将他护在当中。
少年的眼睛蓦地睁大——
吴蔚!
他想也不想冲了过去。
少年一过去立刻搅乱了战团,一个黑衣人骂道:“哪来的臭小子?别捣乱,滚开!”劈手就是一剑。
忽然吴蔚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是个凡人!”
那剑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堪堪停在半空。
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规矩,其中一条最重要的法令据说是由初代“至尊”亲自定下来:修士之间可以比武、斗法甚至厮杀寻仇,但是绝不能殃及凡人,否则将成为修真界的公敌,为修士们所不齿。
黑衣人粗着嗓子骂道:“滚开,嫌命长了吗!”
小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冲进人群抓住吴蔚的手,道:“跟我走!”
白衣人道:“放开大人!”
黑衣人道:“放开他!”
少年紧紧抓住吴蔚的手,任谁说都不放。
一个白衣人伸手去推,不料少年纹丝不动,他自己的身子反倒晃了晃。
这时先前的黑衣人突然狞笑道:“杀了这小子又如何?咱们现在蒙了面,他就算死后向幽冥之主控诉,也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的!”目中凶光毕露,显然动了杀机。
吴蔚皱眉道:“你快走。”
小黑哼了一声:“是我先抓到你的,才不会让给别人。”
黑衣人阴森森地道:“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的长剑在空中飞舞,幻化成漫天剑光,这些剑光又织成了一道剑网,向少年兜头罩下。
小黑立刻感到无数道凌厉的杀气搂头盖脸而来,如果要躲闪,恐怕会殃及他身后的吴蔚,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双臂交叉成十字,挡在头顶,打算以硬碰硬。
吴蔚脸色一变,刚想说“救他”,却见漫天剑光一触到少年的身体,就好像碰到铜墙铁壁一般迅速被反弹出去,向四面八方迸散。
所有人,包括吴蔚,都惊呆了。
小黑却趁着众人发愣之际,拦腰抱起吴蔚,撒腿就跑。
吴蔚被少年抱在怀里,不忘发号施令:“拦住他们!”
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这些白衣人跟随他时日已久,顿时心领神会,纷纷挥剑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黑衣人。
小黑抱着吴蔚,从一排排瓦片上跳跃过去,身后的喊杀声瞬间被他甩出老远。但是他不敢停留,直到前面再也看不到房顶了,便跳下地来继续狂奔,一直奔出了小镇,奔入郊野的一片密林之中,这才停下。
这一番狂奔,饶是他体力惊人也忍不住喘气。就听吴蔚的声音幽幽响起:“现在能放我下来了吗?”
小黑手一松,吴蔚直接摔在了地上。好在他身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倒也不是很疼。
但以吴蔚的一贯作风,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哎哟”惨叫一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少年弯下腰,居高临下跟他对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怒意:“我倒要问你是干什么!这两拨人是怎么来的?”
吴蔚委屈地道:“我哪里知道!我睡得正熟,突然有人把我抓了出去,要打要杀的,还好我的人来得及时。”
少年冷冷地道:“你是不是当我傻?”
吴蔚心道:“是。”口中却道,“怎么可能?”
少年冷笑道:“这些人怎会知道你我的行踪?这个镇子是你告诉我的,你用一顿饭引诱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已经通知了你的人在这里接应,对不对?”
吴蔚无奈地道:“你看我看得那么紧,我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通知他们呢?”
哪知他不说还好,一说小黑更加气恼:“你就是在我眼皮底下通知了他们!那些摆在坟坑上的石头就是你们联络的暗语,对不对!你想了一个那么有人情味的理由,知道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利用了我的……利用了我的好心!”少年说到这里,怒气勃发,觉得自己的一番好心都喂了狗。
看来这孩子只是不谙世事,单纯了些,脑瓜倒是不笨的。吴蔚想着,要不要把已经十成的胜算减下一成,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减了。
只听少年接着道:“你打的好算盘!可是你没有想到,螳螂抓知了,后面又飞来了小黄鸟……”
吴蔚插口道:“那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黑怒道:“你闭嘴!”
吴蔚立刻乖乖闭上了嘴,眨眨眼睛看着他,显得无辜又可怜。
“可是你没有想到,你的人也被跟踪了,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这条命就得搭进去……你骗得我好苦,亏我还觉得你这个人……”
觉得你这个人其实也不太坏。
这句话少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狠狠地瞪了吴蔚一眼,一字一字地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起来,走!”
吴蔚道:“可是……”
“闭嘴!”
吴蔚哼哼唧唧地起身,又道:“可是……”
小黑瞪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来很凶恶,但其实五官因为扭曲变形反而显得有点好笑:“你现在很弱,不能打也不能杀,但是我可以不让你说话,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泥巴塞进你的嘴里!”
吴蔚看了看地上的黑泥,立刻摇摇头。
“走。”
小黑走在前面,吴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没一会儿的工夫儿就已经落下好远。
小黑发现身后没人,顿了顿,又大步走了回来。
吴蔚道:“我其实想跟你说,我走不了多远。”说完立刻捂住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像生怕他把泥巴塞进自己嘴里。
少年哼了一声,半蹲下身子,说道:“上来。”
吴蔚连忙在他背上乖乖趴好,动都不敢动,似乎真的吓坏了。
这片林子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深夜里,无论是枝干还是叶片,都呈现出暗黑色。林子很静,连夏夜最寻常的蝉鸣声也听不到,透露出一股森森的死气。头顶上纵横的枝叶交错间,露出几角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刚刚还在普照四方的月亮,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黑背着吴蔚,不知在林子里穿行了多久,只觉得重重复重重,竟是走不到尽头。
吴蔚试探着开口:“那个……”
随着少年冷冷的一声“闭嘴”,他又赶紧闭上嘴巴。
小黑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在林中飞奔起来。依然是身子前倾,双脚有力地蹬地,敏捷地避开杂乱生长着的树木,矫健如同豹子。
又不知跑了多久,以这个速度简直可以绕着天都走一圈儿了,可是林子还是没有尽头。忽然在草丛中,有个东西荧光一闪,少年的身形立时顿住。
捡起来一看,是一片金叶子。
吴蔚道:“那个……”
“闭嘴!”
虽然是枚珍贵的金叶子,但是少年入世未久,还没有领略到钱财的巨大魔力,又想到潇潇姐说过路不拾遗,随手将金叶子扔下,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一道熟悉的金光闯入他的眼帘。少年眉头皱起,直接跃过去。
果然还是那片金叶子。
吴蔚看他就僵在那里,半晌没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金叶子是我扔的,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咱们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少年猛的扭头,动作之大、之快让吴蔚怀疑会听到“咔嚓”一声脖子扭断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从小长在山里,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走不出去的林子。
吴蔚叹了口气:“咱们好像陷进迷踪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