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流水潺潺

3、第 3 章

　　三

　　少年背着吴蔚，朝他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也难为他腹中空空，速度竟是一点儿没有减缓。果然行了个把时辰之后，焦黄的土地开始有了些绿意，渐渐地越来越多，到了后来，那翠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才是盛夏该有的景象！

　　又行了一会儿，翠色再次转为稀薄，偶尔露出的间隙里，开始有了白墙一角、人影一道，或是竹篱一丛，吴蔚长长舒了口气：“快到了。”

　　果然，小镇就在眼前，

　　少年放缓了速度，好奇地四下张望。这小镇跟天都那种繁华之地自然没得比，但比起山下的小村庄来，却又兴旺多了。沿着那条最宽的路走，两边旗帜招展，都是店铺，还有沿街叫卖的小商贩，行人在这里来来往往，挑选心仪的东西，讨价还价，显得既热闹又安逸，跟百里外那片毫无生气的土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在好奇地看人，人们也在好奇地打量他们，不知这叠罗汉般的两人是什么意思。

　　吴蔚心里盘算着，回头是买辆马车呢，还是雇顶轿子。瞥眼看见前面望杆上微微飘动的酒旗，说道：“就是那里。”

　　这已经是小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了，但里面也只有七张桌子，这时候日头偏西，多数桌子上都有了人，只余一张空桌，像是专门给他们留下的。一只黑猫在每只桌脚边逡巡，若是有客人喂，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有个伙计在堂前堂后忙碌着，掌柜的见他脱不开身，亲自下来招呼他们。

　　吴蔚在一张四人桌上坐定，少年坐在右侧方，见掌柜的陪笑给他们斟茶，问道：“掌柜的开店几年了？”

　　这掌柜四十来岁年纪，闻言笑道：“也就是这三四年的事，原先的东家年纪大干不动了，我才把它顶下来，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吴蔚“哦”了一声，少年从他的话音里，隐约听出了一些怅然。

　　接下来吴蔚问：“你吃什么？”

　　少年两眼发光，坐正了身子，矜持地道：“我听你的……要有鱼。”

　　吴蔚一笑：“好，要鱼。”随口又点了两三个菜，菜名都是少年没听过的。

　　菜点完了，剩下就是等着，看店里这忙碌劲儿，一时半会儿还等不来。吴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子上，两根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中间的指节分明，敲击的时候，微微弯曲，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少年不禁想起先前看他弹剑的时候，中指和拇指轻扣，手腕微微侧转，然后手掌轻轻一挥，中指就势弹在剑身上，发出清亮的响声。姿势说不出的流畅好看，如果少年多念些书，他就知道那应该叫“行云流水”。不过此刻，看着看着，少年觉得，那敲打桌面的声音好像跟自己心跳的声音渐渐重合了。

　　“发什么呆呢？”

　　少年险些惊跳起来，慌忙别过头：“没……没什么。”

　　吴蔚的手腕还托在腮上，微微侧过身子跟少年说话，这姿势让他的腕骨更加突出，衬得手臂略显纤细，腕口的那条红线就越发明显。

　　那是一条很细的线，与人身上的经络不同，颜色是极淡的微红，从腕口笔直地延伸下去，然后掩藏在柔软的月白色衣料之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是少年目力超卓，早就注意到了，这时问：“那条红线是怎么回事？”

　　“它呀。”吴蔚不在意地笑笑，“有人想我了。”

　　他虽然在笑，笑意却没有传进眼底。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了吗？”他说着，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少年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告诉他似乎也无妨，便道：“我叫小黑。”

　　吴蔚的这口茶水就闷在了嘴里。

　　这名字，实在是……太随意了！

　　随便找个村子，站在村口喊一声“小黑”，就能跑出来一两个孩子，三四只猫，五六条狗，要不是有栅栏拦着，说不定还能出来几只猪。偏偏少年说的时候，神情昂然，好像这两个字其实应该写作“上官真龙”“南宫傲天”一样。

　　少年瞪眼：“怎么了？”

　　“没什么，很……喜闻乐见的名字。”吴蔚淡定地道，“姓呢？”

　　少年歪头想了想：“应该姓元吧。”从来没人问过他的姓。

　　旁边桌上突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吆喝：“去去去，一边去！老子看见黑猫就晦气！”

　　回应的是一声软软的，带着委屈的“喵——”

　　掌柜的正在传菜，闻言赶忙冲只挂着一张帘子的后堂叫道：“阿月，客人生气了，快把那猫抱走，我这里腾不开手！”

　　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哎”，帘子挑起，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快步走了出来，边走边叫：“小黑，小黑，到这边来！”

　　吴蔚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

　　少年小黑低喝：“不许笑！”

　　吴蔚道：“好，不笑。”笑得更欢畅了。

　　少年小黑愤怒地扬了扬拳头，吴蔚立刻捂住了胸口：“我难受……”

　　“你难受还笑！”

　　“我难受不影响我笑。”

　　少年小黑向他怒目而视。

　　感觉再撩拨就真要炸了，吴蔚这才收敛起笑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指邻桌：“看，那边情形不太对。”

　　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大汉，都是一身行走在外的劲装。可能因为天气太热，其中一个解开了衣襟，露出胸前一片稀疏的黑毛。

　　正是这人，现在扯住了姑娘的袖子，涎笑道：“好俊的小娘子，别急着走啊，陪咱们哥儿俩喝几杯！”

　　“客官，请你放手！”那姑娘涨红了脸，用力想把袖子扯出来，见那无赖汉子死不放手，急得回头叫，“爹！”

　　另一个汉子见状忙劝道：“老张，松手，你喝多了。”

　　那叫“老张”的汉子借酒撒风：“你别管，今儿我非要这小娘陪我喝酒！”

　　“喵！”藏在姑娘臂弯里的黑猫小黑突然窜起来，照着老张的脸上就是一爪子。

　　老张的脸上顿时出现几道血印，他勃然大怒，骂道：“你这畜生也来搅乱！”一把抓起黑猫小黑，狠狠掷了出去。

　　姑娘一声惊呼，想要去救小猫，却被老张死死拽住。

　　众食客原本吃饭的吃饭，高谈阔论的高谈阔论，没料到变故突起，都惊得呆住了。吴蔚低声：“小黑，快去救小黑。”

　　少年瞪了他一眼，一手忽然高举过头，无比精准地拎住了正要从他头顶飞过的黑猫的后脖颈子，然后拿到自己跟前。

　　两个小黑打了个照面。

　　黑猫小黑：“喵——”

　　少年小黑：“……”

　　掌柜的终于赶了过去，他不敢跟这大汉翻脸，陪笑道：“客官息怒，息怒！小女孩不懂事，您要找人喝酒，我陪您喝就是。”

　　老张骂道：“我要的是小娘子，谁要你这老东西！”照着掌柜的脸上就是一拳。

　　眼看拳头就要砸在掌柜的脸上，一支筷子从斜侧里飞来，力道不大，但是正敲在老张手臂的麻筋上。老张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力道顿时施展不出。他扭头怒喝：“是谁干的？”

　　食客们看到老张凶神恶煞的脸，都没吭声，只是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吴蔚这桌。

　　吴蔚也没吭声，只是扭头看向少年小黑。

　　少年小黑：“……”他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只茶碗——他本想把茶碗砸出去的，没想到吴蔚快了一步。

　　“臭小子，找死是吧？”老张甩开姑娘，气势汹汹朝他们这桌走来。

　　少年小黑瞪着吴蔚：“你不是受伤很严重吗？”

　　吴蔚道：“我用的是巧劲儿。”

　　少年小黑又问：“筷子是你扔的，你干嘛看我？”

　　吴蔚低声反问：“刚才是不是救人？”

　　少年小□□：“是。”

　　吴蔚又露出他习惯的微笑：“我是坏人啊，怎么能做好事，所以当然是你做的。”

　　好像也有些道理，但又似乎哪里不对劲。

　　“臭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没容少年小黑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一只黑乎乎的拳头挟着虎虎风声已经当头砸了下来！

　　少年小黑没有避让，反而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老张的手腕。就像刚才抓住黑猫小黑一样，你感觉不到他施力，但是老张的拳头却被他硬生生架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老张先是一愣，用力想要挣开，但是少年小黑的手稳极了，纹丝不动。他大惊之下，另一只拳头直取少年小黑的面门，不料也被对方拿住了。

　　“放……放手！”

　　少年小黑双手握住老张的手腕，向上一翻，清脆的“咔嚓”声接连响起，老张的面目开始扭曲。少年小黑手臂向前一送，说道：“去吧。”老张的身子就倒飞而起，撞在门板上，又摔落在地。

　　老张伏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想要起身，挣扎了几下没起来。

　　他的同伴见状连忙跑过去，想要将他扶起来，哪知才抓起他的手臂，老张便惨叫一声。同伴慌忙松手，老张的手臂立刻软踏踏地垂了下来，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上渗出。同伴惊道：“你，你怎么了？”

　　少年小□□：“我卸了他的膀子，免得他动不动就打人。”

　　同伴闻言松了口气，知道这少年没下重手，只要把关节接上，这双手臂就能行动如常，但是现在就算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少年的面救治老张。他小心地扶起老张，埋怨道：“跟你说不要闹事，你看看现在，咱们赶紧走吧。”说着又朝少年小黑一个劲儿赔不是。

　　老张脸色惨白，嘴角因疼痛抽搐着，跟同伴点头哈腰的样子的不同，他的目光从少年小黑脸上扫过，又落到后方对那父女身上，阴狠的光芒一闪而过。

　　吴蔚轻轻拽了拽少年小黑的衣角，让他倾向自己，低声道：“你猜他在想什么？”

　　少年一愣。

　　吴蔚道：“我猜他在想，今天这个仇一定得报，但是这小子是个硬茬子，我不是对手，回头等他走了，我得好好收拾这对父女，出口恶气……别那么吃惊，因为我是坏人，自然知道坏人在想什么。”

　　少年小黑如同醍醐灌顶，急忙朝门口喝道：“站住！”

　　已经迈过的门槛的两人闻言都是一震，僵直着转过身来。

　　老张的同伴陪笑道：“道友还有什么吩咐？”

　　少年小黑盯着老张：“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走了，再找这父女俩的麻烦？”

　　同伴忙道：“这怎么可能，他已经吃了亏，再也不敢了。”扭头问老张，“是吧。”

　　老张朝几人看了眼，然后垂下头，半耷拉的眼皮下面目光闪烁：“是。”

　　“如果被我知道你还来找他们的麻烦，我就让你这里两条膀子彻底跟身子分家！”少年小黑厉声喝道。他忽然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他以前觉得只要把坏人打跑就行了，从没想过如果坏人再来怎么办。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了老张，可是又不能永远守在这对父女身边。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惩治了坏人，那掌柜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了。

　　吴蔚看向老张，道：“你是丹凤郡朱家的记名弟子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老张大惊：“你、你怎么知道？”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跟朱家有关的东西，更别说那条昭示朱家子弟身份的腰带。事实上他等级太低，根本不被允许佩戴的。

　　吴蔚道：“你刚才那两下子，明显走的是朱家的路子，但是仅得了个皮毛，应该连佩剑的资格都没有。朱家是五大世家之一，别说是本家弟子，就是外姓弟子的修为都不弱，你这样的，只是托人走了门子，挂在朱家名下吧。朱家的门风一向是不错的，所以我实在好奇，一个记名弟子，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外面闹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咬音都十分清楚，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个字你都最好认真听。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危险的光。

　　老张瑟缩了一下，吴蔚说的不错，朱家治家极严，任何败坏门风的事，都要受到家法处置。他这个记名弟子，入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朱家的规矩记得滚瓜烂熟，平时他也常自约束自己，今天全是因为灌了半斤黄汤，头脑发热，又觉得这里地处偏僻，才放肆起来。

　　只听吴蔚接着道：“今天的事情我们不打算追究，但是如果被我知道，你又来找这对父女麻烦，那么我可要让朱澄明来清理门户了。”

　　朱澄明就是朱家现任的掌家人，地位尊崇，没有几个敢直呼其名的，但吴蔚就这么随随便便叫出来了，神情自若，就好像叫习惯了一样。他向周围一指：“在场这么多人都是见证。”

　　原本食客们见他们打起来，都在墙角缩着，生怕自己成了城门起火被殃及的那条鱼，等到老张被制服，又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方便看热闹。吴蔚忽然点到他们，都吓了一跳，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老张猛的抬起头，盯住吴蔚，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吴蔚淡淡地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须知道，我说出的话一定算数，那就够了。”

　　他明明没有什么动作，连目光都十分平静，可是老张就是觉得，有一种可怕的威压正从面前这个瘦不拉几的小白脸身上散发出来，让你不由得不相信他的话。明明他是被那少年制服的，可是相比之下，吴蔚却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哑着嗓子道：“听你的便是！”扭头焦急地催促同伴，“走，赶紧走！”

　　少年看着那两人张皇出门，身子动了动，又停住，问：“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吴蔚道：“放心吧，不会了。”

　　少年小黑松了口气，吴蔚的话像颗定心丸，他感觉没那么担心了。但随即又有些懊恼，在他束手无措的时候，是吴蔚三言两语替他了结了这桩麻烦事，就在刚刚，他甚至对吴蔚产生了些许依赖！这怎么使得？不行！吴蔚是敌人，是自己的阶下囚，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自己不能被他时常挂着的笑容给骗了。

　　吴蔚没有理会少年的复杂心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皱眉道，“茶都凉了。”

　　掌柜的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扬声叫伙计：“快给两位贵客换壶热茶。”自己拉着女儿来到两人跟前道谢。

　　这掌柜开了几年店，嘴头儿甚是来得，只把两人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倒是他那闺女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偶尔抬起头来看两人一眼，不防跟吴蔚目光相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吴蔚笑道：“主人家，你若是真想谢我们，就赶紧催着上菜吧，我们都饿得不行了。”

　　掌柜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您瞧我这脑子！刚还想着不知怎么报答二位呢，这样，两位在小店的食宿费用全免了！”

　　少年小黑的眼睛“刷”的亮了：“你要请我们吃饭？”

　　掌柜的笑：“是，小人请客。”

　　少年小黑迟疑道：“可是，我吃的有点多。”

　　吴蔚心中一动，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少年说这话了。

　　掌柜的微笑道：“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吗，两位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小人也没什么别的能报答二位的。”

　　少年大喜：“多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掌柜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是小人要感谢二位相救的高义。”

　　吴蔚听两人互相吹捧，默默地呷了口茶，脸上分明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