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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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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少年恍然:“银蜩子。”
他们所在的这个境界名唤“上人间”,顾名思义,人间以上,上天又还未够格,于是被夹在了天上人间之间。这里灵气充裕,对培固真元大有助益,因此修士极多,可以称得上修真界。大大小小修真派系林立,其中几个名门大派合称“五门十二宗”。“五门”是五个世家,“十二宗”则是十二个宗派。这“五门十二宗”各有自己的领地,护佑一方百姓,同时也接受他们的供养。而在各宗门之上,又有一位修真界共主,号称“至尊”。各宗门平日散落四方,各自为政,但若是“至尊”有征召,也都要乖乖听令。
“至尊”也有一片自己的直属领地,被称作“天都”。而他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在“天都”的郊野之处。与各大宗门招收门徒弟子不同,“至尊”座下的两支护卫军,都是从各大宗门之中选择的佼佼者,他们的责任,不仅是维护“天都”,更是维护整个修真界的安危。
这两支护卫军,一支全身金盔金甲,被称作“虎贲锐士”;一支全身银盔银甲,被称作“骁腾锐士”。不过名字实在拗口难记,“天都”的百姓叫着不习惯,只觉得他们身上的甲胄裹得严实,背后还有两片金银丝编织的软甲垂下来,颇似那夏天在树上聒噪个不停的某物,于是以形命名,偷偷叫他们作“金蝉子”“银蜩子”。
少年身处偏远之地,本不知道这许多,后来为了捉吴蔚,混迹“天都”几日,跟人打听出来的。“天都”百姓人人都知吴蔚是“银蜩子”的统帅,少年打听得毫不费力。那些被打听的人只笑他孤陋,也没往别处想。不然他毫无问话技巧,早就引人怀疑了。至于“金蝉子”的统帅,听说是个老头,少年既没打算捉他,自然也就全不在意。
“他们是来找你的?”
吴蔚沉重地点点头。
按照吴蔚的习惯,外出办事素来喜欢独行,从不带兵的。这一次是因为受了重伤,在昏迷之前拼着最后一点真元,将一支“传音蝶”送了出去,让下属来接应他。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还没找到他,就已经先遭了毒手。
“所以杀人的人不仅要杀他们,还想杀你?”少年马上想到其中的关联,又问,“是什么人要杀你?”
吴蔚淡淡地道:“想杀我的人多了,一时也不好计算。”
少年“哦”了一声,不言语了。吴蔚的敌人多这件事,他并不感到稀奇,他自己应该也算一个吧,只是他从没想过杀人。
少年直觉地想要安慰吴蔚,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觉得这些人死得很惨,看起来很可怜,可是吴蔚是坏人,他的属下自然也是坏人,他怎么能安慰坏人、说坏人可怜呢?然而,要让他对着满地尸首说他们死得好死得妙,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少年非爱即憎的简单世界里,第一次感到迷茫。
他的内心正在激烈的挣扎,半晌不吭声的吴蔚忽道:“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好啊。”少年很快地答应了,想想不对,又补上一句,“只要不是坏事。”
吴蔚淡淡一笑,笑容有些暗淡:“不是坏事,是修阴德的好事。他们因我而死,我不能看着他们暴尸荒野,可是我现在的体力实在不济,所以想请你帮我现将他们就地掩埋,等将来有机会,再殓回去厚葬。”
这个忙倒是可以帮。少年四下张望,叹道:“可惜没有趁手的家伙。”
吴蔚从尸堆之中捡起一把剑来,手指轻弹,宝剑发出龙吟之声,他悠悠地道:“这些佩剑是用上好的冰晶石在无垢真火上淬炼三月而成,开炉之时,再注以使用者的元神一缕,使人剑合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说到这里,神情黯然,“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这剑有何用?拿去。”
手掌轻扬,把剑掷向少年
少年不知因为什么愣了神,直到看到那剑朝自己飞来,这才回过神来,匆忙退了一步,把剑抄在手里。
他拿着剑翻来覆去打量一番,忽然咧嘴一笑:“既然是花了这么多心血炼成的宝剑,想来它的主人生前必定十分珍爱,就让它在地下好好陪它的主人吧。”
说着,又把剑掷了回去。
只见少年活动活动胳膊腰腿,然后双手交握,用力捏了几下,发出“噼啪”的声音。
吴蔚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少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挖坑啊。”突然俯下身子,就用那双肉掌在地上刨了起来。
吴蔚刚想说你这样不行,不要蛮干。就见随着少年双手的刨挖,数不清的土块砂砾争先恐后地蹦跳出来,不多时那龟裂的地面上就出现一个坑,而少年脚边则堆出一座土砾山。
吴蔚目瞪口呆,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欣慰地发现它还牢牢长在脸上。他盯着少年那双上下翻飞的手,心说这是一双手还是一对铁爪?要知道干裂的土地都凝成了块,比湿土更加难挖。吴蔚自忖就算自己拿着锄头,也未必有这少年一双肉掌来得快。
吴蔚本来还在担心少年的双手撑不住,见他速度始终没有减缓,这才放下心来。他盘腿坐在地上,那柄剑就搭在双膝之上,一只手轻轻抚摸剑身,眼睛却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
他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少年,无论是听觉、速度、力道,甚至手掌的坚实程度,都不似常人所能拥有,但也不象那些灵根特异的天才修士,应该说,不似一个“人”,倒像是某种野兽,尤其是现在弯着腰刨坑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懂苏放的心思了,这的确是个“活宝贝”,可惜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得了的。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大坑终于挖好,少年从坑底跳上来,拍拍手上的浮土,自己比照了一下,点头道:“应该差不多。”
一低头,见吴蔚正朝他招手,便走了过去。
吴蔚道:“把你的爪……手给我看看。”
少年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吴蔚又朝他招手,道:“蹲下,这样我看不到。”
少年蹲下身子,双手平举到吴蔚跟前。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吴蔚拿着少年的手掌上下翻看,惊讶地发现,这双手上竟没一点伤处,连最容易磨损的手指甲,都白亮齐整。甚至因为土地太干,少年的手除了指甲缝里进了些土砾,摸起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原本手上的浮土都被他几下拍干净了。
这到底是一双手呢,还是两块能自由变化的精铁?想到这里,吴蔚忍不住在少年掌心用力捏了一下。
紧实而有弹性!
“你干什么!”少年怒喝一声,把吴蔚的手甩开。他终于明白从刚才起就萦绕在心头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山下村子的阿得逗狗的时候,就喜欢让狗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抬起来,然后用手去捏狗掌心的肉垫……
自己好心帮他挖坑,他却把自己当狗耍,要不是牢记这人现在重伤不禁打,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你干嘛戏弄我?”
吴蔚见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两腮气鼓鼓地如河豚,明知道对方正在盛怒,非但不觉得怕,还觉得有点可爱,忍不住想去戳戳那鼓鼓的腮。
他想了想,问:“你说哪一回?”
少年顿时炸了:“还有好多回?!”
吴蔚安抚他道:“这回我发誓,真的没想过戏弄你,就想看看你的手。”
“这回?”少年危险地眯起眼睛,“那以前呢?”
吴蔚轻轻咳了一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该是往前看的。”
少年余怒未消,愤愤地道:“要不是看你现在不禁打,我早就打得你满脸开花了。”
他把尸体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坑底,又把他们各自的佩剑一一放在他们的手边,然后跳上坑边,开始填土。
吴蔚一直站在坑边看他忙来忙去,这时忽然道:“慢着。”
少年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吴蔚的目光从这些尸体上逐个扫过,似乎要看清每个人最后的模样。
“填吧。”
纷纷扬扬的土洒下去,逐渐遮去了这些人的宝剑、衣襟、面容……他们的荣誉、欢愉、痛苦、愤怒都随着尸身一起,被土地淹没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吴蔚捡了几块石头,堆在土堆上面。
少年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留个记号,日后好来收尸。”
少年打量着吴蔚,欲言又止,脸上满是困惑。
吴蔚问:“想说什么?”
少年挠了挠头:“想不到你还挺有人味儿的。”他可是坏人啊。
吴蔚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有点好笑,道:“坏人也是人,当然有人味儿。”
少年侧头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吴蔚开始喜欢这个小家伙了,毕竟这年头,这么好骗的孩子已经不多了。他微笑道:“我说的话都有道理。”
咕噜——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遥远深谷里野兽的嘶吼。少年的脸忽然红了。
吴蔚挑眉:“饿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一大早跟踪吴蔚出来,到现在水米未进,刚才又在烈日下挖了一个大坑,体力消耗甚大。他向周围张望,除了他自己和吴蔚两个活物,连只蚊子都看不到。虽然之前已经确认过好几回,还是忍不住失望。
吴蔚叹道:“方圆百里之内,不会有食物和水了。”
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眼看吴蔚:“你不饿吗?”
吴蔚眯起眼睛,笑容透着点不怀好意:“修行的第六重境界,辟谷,听说过吗?”
“屁股?”少年一说完,立刻就知道自己肯定听错了,他觉得自己在人前丢了丑,白皙的脸又有些发红。
所幸吴蔚这回没有嘲笑他,甚至还很有耐心地解释:“修行到了辟谷的境界,就可以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了。”
少年道:“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
“就是不吃饭。”
“那敢情好啊。”少年一脸神往。如果能练到辟谷,阿娘就不用每天种地,他也不用满山去找猎物。
话说山上的猎物是越来越难找了,后来还是苏大哥手下那个通兽语的驭兽师说,为了躲他,山里的野兽集体搬了家……
吴蔚微侧着头,用眼角对着少年,黒长的眼睫下精芒流转,笑吟吟地道:“想学吗?”
少年立刻摇头,很有气节地道:“我不跟坏人学。”
这答案可以预料,吴蔚也不生气,拍拍手站起身:“好吧,为了你的肚子,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到个有人烟的地方去。”
他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大约二百里地有个小镇,旱魃的威力到不了那么远,镇上的人应该还没有跑光,以你的脚程,一个来时辰也就到了。”
少年问:“到村子里吃东西,是不是要花钱?”
“怎么,盘缠花光了?”
“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没有钱。”少年来的这一路上,饿了就捉些鸟兽烤来吃,困了就以天为被地为床,直到那天到了天都,才知道山外吃住都是要钱的,好在有位大娘子心肠好,让他帮了几天工,给他几顿饭吃。
吴蔚沉吟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照理我是要谢你的,这顿饭就由我请了吧。”
“真的?!”少年又惊又喜,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可是……我吃的有点多。”
他低下了头,偏偏又忍不住抬着眼睛看吴蔚,眼神中满是期待。
吴蔚当然不能让他失望:“吃多少都没关系。”
“真的多少都没关系?”
那一瞬间,少年的整个脸上都有了神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吴蔚。那样子让吴蔚觉得他更像兽了,不过这回是只小兽,会让人想摸摸头的那种。但是吴蔚知道,如果他的手摸上去,这只小兽又会变回猛兽 ,他还是不要作死的好。
得到吴蔚的首肯之后,少年开心得几乎蹦起来,叫道:“你真是个好……”
“好”字戛然而止。少年忽然想到,不对,眼前这人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其实是个大坏蛋,不能因为他请自己吃饭,就说他是好人。潇潇姐说了,做人要有“气节”。
啊呀,吃坏人请的东西会不会拉肚子?
吴蔚丝毫不知少年心中正在进行着天理与人欲的惨酷交战,催促道:“那咱们赶紧走吧,我记得那个镇子上有个小店,烧的鱼味道不错。”
一个“鱼”字驱走了少年心中的千军万马。他住的山上是吃不到鱼的,第一次吃鱼还是前两天在天都,那位好心的大娘子给他的。雪白的鱼肉一入口,立刻就被那鲜嫩肥美的味道迷住了。“好,咱们走。”
他伸出手,想照旧抱起吴蔚,惊得对方慌忙后退,伸出一只拒绝的手:“不要抱。”
在这荒郊野地被抱抱也就算了,回头到了小镇上,人来人往的,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少年想去拿麻袋,又想起吴蔚好像很讨厌麻袋,无措地道:“你说怎么办吧。”
吴蔚想了想,道:“你背我吧。”
少年乖乖蹲下身,让吴蔚舒舒服服趴在他的背上,听话得很。
看来那顿饭还没请,功效就已经出来了。吴蔚想,这孩子一定没想过,自己现在是他的阶下囚,他若问自己要钱,自己也只能乖乖双手奉上。
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提醒他了。
吴蔚暗下决心,要保护少年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