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流水潺潺

25、第 25 章

　　女鬼活着的时候，名叫陈英玉，生在落凤城中一户殷实人家。父母别无所出，所以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等到年长，不忍她离开身边，便招了个上门女婿。这赘婿名叫梁柏，父母早丧，家中一贫如洗。陈员外夫妇看他相貌俊秀，又读过书，跟女儿倒也般配，这才招他进门。

　　既是入赘，所出子女自然都是姓陈，这一点毫无争议。可惜人的欲望总无止境，家贫之时，梁柏除了一餐一饭别无他求，如今吃饱了饭，他便又生出别的心思来，对自己入赘的身份愈发不满。

　　直到陈英玉生下孩子，这不满便到了极点。他总想着，为何别人的孩子都能随父姓，他的孩子却不能。越想越不甘心，跟陈家闹了几回，那陈员外自然不肯答应。逼得急了，陈员外干脆大张旗鼓办了满月酒，昭告世人，这孩子是陈家长孙。

　　梁柏怒极，更觉得岳丈是在羞辱他，连带着把陈家人都恨上了，竟是起了杀妻的念头。他的名字是写在陈家族谱里的，陈英玉一死，理所当然，陈家的财产都是他的。而那对老夫妇痛失爱女，就算不死，他也有办法送他们归西。那孩子既然不跟他姓，自然也没必要留着了。反正他将来娶妻纳妾，想要多少孩子都有。

　　于是他定下一条毒计，诓骗陈英玉说，当初未孕之时，是去山神娘娘那里求了子的，如今既得了孩子，需得去还愿才行，到了山上，就把他们母子两个一起扔下了山谷。

　　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山谷。

　　陈英玉死后冤魂不散，可惜她力量太弱，只能在山谷中游荡，根本不可能去找梁柏报仇。更可怕的是，她的孩子陈弘因为年幼，魂体纯粹，成了恶鬼的目标。

　　她还记得那夜，她眼看着弘儿被恶鬼抓住，要一口一口吞掉，任她如何哭叫哀求也不起作用。绝望之际，一个大鬼出现在跟前，那强烈的鬼气，莫说镇得她完全动弹不得，就连先前那嚣张至极的恶鬼也只剩下了瑟瑟发抖的份儿。

　　大鬼手指一勾，那恶鬼便化成了一道轻烟，魂飞魄散。大鬼把只剩小小一团的弘儿放在手心，把鬼力注入到弘儿身体，说道：“这孩子魂魄不全了。”

　　她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恳求大鬼。

　　大鬼问她：“你可愿为我做事？不仅能救你的孩子，还能为你自己报仇。”

　　到了这种地步，陈英玉还有什么不肯的？

　　于是大鬼告诉她，山神庙中其实没有神明，只是因为香火鼎盛，才让那山神像有了几分神力。大鬼可以帮她隐去鬼气，伪装成山神欺骗过路行人，又给她一只水盂，让她用来收集生人的怨气。怨气收集到一定程度，就会通过水盂转入到大鬼那里。

　　至于收集怨气的方法，大鬼当时只是冷冷一笑，问她：“你受过的苦，难道不想让天下人都尝尝吗？”所以她才定下了这个水盂替身之法，让被抓进水盂的倒霉鬼骗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好心的陌生人进入水盂，如她预料，背叛最容易激发人的怨气。而这些人一旦离开山神庙，便被她毫不犹豫地杀了。每杀一个，都好像在杀她狠毒寡义的丈夫，她丝毫不觉得手软。

　　端木枫忍不住问道：“那若是有人不肯欺骗呢？”

　　陈英玉看他一眼，悠悠地道：“这十几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所以我放了你。任你百般胡闹，也没有下杀手。”

　　端木枫不说话了，看向远处的累累白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陌生。

　　在陈英玉为大鬼做事的同时，她自己的力量也逐渐增强了，还能温养弘儿。这些年，弘儿的魂魄慢慢补全，连身体也长成了三四岁的孩童模样。当她觉得力量差不多的时候，便去找梁柏报仇了。

　　回到陈家才知道，当初梁柏杀死她们母子，便谎称她们是自己失足。这厮装出肝肠寸断、要死要活的模样，兼之谁也没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到连亲生儿子也杀，所以没有人怀疑他。陈老夫妇老年丧女，相继病死，不到一年，陈府就成了梁府。”

　　说到这里，陈英玉顿了顿，口气平淡补了一句：“是被那畜生下了慢性毒药，毒死的。”

　　苏放怒道：“真是个畜生！你后来把他怎样了？”

　　陈英玉轻轻一笑，笑容有些飘渺：“你们不是踩着他的骨灰过来的吗？我把他的魂魄钉在尸身里，再挫骨扬灰，把他的骨灰铺在路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会呜呜地哭，你们听到了吗？”

　　三人立刻想起，他们来到山神庙之前，走过一段黄土路，的确听见男鬼幽怨的哭声。不过端木枫是吓得急走几步，闯进了山神庙，苏放却是把鬼吓得不敢哭了。

　　骨灰铺路，被千人踩万人踏，倒确实对得起这畜生做过的那些龌龊事。

　　端木枫大声道：“干得漂亮！”忽然想起师尊的教导，修士不能鼓动厉鬼寻仇，便轻咳了两声，改口道，“你太冲动了，有冤可以去找幽冥之主申诉，不该自己动手。”

　　苏放却道：“怎么不该？这种败类不亲手将他挫骨扬灰，怎么能解气！你不敢说，我敢说，我可不怕玄门这些迂腐的规矩。陈小姐，你干得漂亮，漂亮极了！”

　　吴蔚却问：“那大鬼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他收集怨气是为了什么？”

　　陈英玉摇头：“我不知道他阳世的名字叫什么，他永远都披着黑色的斗篷，遮住半张脸孔，这里的鬼都叫他‘恨天尊’，他也从不告诉我们为何要收集这些怨气。”

　　吴蔚注意到了她的用词，问：“我们？”

　　陈英玉道：“你看，这座山如此广袤，还有许多像我一样的怨鬼在替他做事，为他收集怨气。”

　　吴蔚又问：“他现在在这里？”

　　陈英玉道：“既然要勾连这些厉鬼，自然要在山中最心腹之地。”

　　吴蔚想了想，没有别的想问了，说道：“你们准备一下，我替你们超度，送你们去幽冥之地吧。”

　　陈英玉朝三人拜了三拜，道：“多承三位仙长。”

　　旁边弘儿见了，也学着母亲的模样，拜了三拜。母子两个这才站起身，陈英玉紧紧拉着弘儿的手。

　　苏放和吴蔚交换了一个眼神，朝端木枫道：“你来吧。”

　　女鬼和端木枫之间纠葛最深，由他超度，也算得个圆满。

　　端木枫点点头，肃立站好，双手结印，口中念道：“钧天敕令，度汝孤魂……”

　　刚念了几句，忽然听到“铮”的一声琴响。这声音似从天外而来，并不如何高亢，然而不知为何，端木枫听起来心中却不由一颤，与天道的交感戛然而止。

　　他的情形还好，但那母子二鬼却不妙了。弘儿惨叫一声，坐倒在地。陈英玉的情形也不好，但她顾不得自己，双手捂住儿子的耳朵。

　　显然，这琴声中含有神力，于人有震慑作用，对于妖鬼之流更无异于耳边惊雷。

　　铮铮，又是两声琴响。

　　弘儿在地上翻滚起来，陈英玉见状，连忙伏在宏儿的身上。她周身鬼力大涨，显然想用鬼力隔绝琴音的影响，保护自己的孩子。

　　端木枫突然叫道：“云外天音！这是云外天音！是慕统领来了！”

　　吴蔚和苏放齐问：“那是谁？”

　　端木枫已经知道这俩人孤陋寡闻，倒也不觉得诧异，只是兴奋地道：“是天都卫的右统领慕云平慕大人！天底下只有他的古琴‘穿云’才有这样的威力！我以前常听师尊讲他以云外天音降伏河间的飞僵的掌故，想不到今天竟能见到他的真人！”

　　铮铮铮，又是三声。与先前的低沉舒缓不同，这三声高亢急切，显然弹琴的人察觉到了女鬼的抵抗，琴声中多加了几分力道。

　　端木枫忙道：“慕统领且慢，这里的女鬼已经被我们降服了，她愿意去幽冥之境接受惩罚，还望慕统领手下留情！”

　　他这么一喊，琴声还真停了。

　　陈英玉伏在地上，不停喘息，身影已经有些虚了，显然力量削弱了不少。

　　三人一鬼如有所感，忽然一起抬头，朝对面的山峰望去。那山峰宛如一把尖刀插向天空，月亮被它挑在刀尖上。此时山峰上多了一个浑身白衣的人，从月中走来，在刀尖上端立。

　　端木枫“啊”的叫了一声。

　　吴蔚急问：“怎么了？”

　　端木枫道：“他、他跟小像上画的一样，威严伟岸，又俊美倜傥！”

　　吴蔚：“……”

　　端木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守一宗弟子端木枫，拜见慕统领。”忽然发觉吴苏二人还木头桩子似的在那站着，连忙朝他们打眼色，低声催促，“快行礼呀，要进天都卫，他是唯一的希望！”

　　这话绝非夸大其词。天都卫的左右两卫，左卫统领出自高门，所以他的下属都从五门十二宗的弟子里出，小门小派连参加选拔的资格都没有。而这位右卫统领，却出身于类似守一宗这样的小门派，只因天赋异禀，又有机缘，才到了这个位置，他手下的骁腾锐士大多出身不高，甚至还有不少散修。之所以有这样的局面，有人说是因为名门弟子自矜门第，不愿屈尊，也有人说，是这位慕统领有意扶助小宗门。无论如何，像端木枫苏放他们这样的身份，想进天都卫，的确只有在慕云平手下通过测试。

　　然而不等这两人上前见礼，慕云平已经冷冷地开了口：“守一宗？你是韩松子的弟子，还是刘紫辰的？”

　　端木枫道：“晚辈是……”

　　话没说完，又被慕云平打断：“不管你是谁的弟子，至尊颁下来的肃灭令总该修习过。第七条，厉鬼若杀死九人以上，便可直接打散魂魄，无需烦扰幽冥。我看这女鬼身上红光虽然不重，却缠着无数冤孽线，因她而死之人恐怕不在少数吧。”

　　端木枫一愣，道:“女鬼虽然害人，但其情可悯。天道慈悲，她既然愿意入地府赎罪，慕统领何不网开一面，给她个机会？”

　　慕云平肃声道：“天底下的厉鬼哪一个不是其情可悯？既然犯下罪孽，也就得承担后果。”

　　这所谓的“肃灭令”乃是初代“至尊”所立，全名是“肃整乾坤，灭魂十二令”，十二令中也的确有慕云平说的这一条。但那时上人间适逢大劫，群魔乱舞，有些鬼怪穷凶极恶且冥顽不灵，甚至会利用修士的仁慈之心，反过来加害。为了让修士们不至于缚手缚脚，“肃灭令”顺势而生，并使上人间在最短的时间内迎来大治，于是被延用至今。

　　然而今时毕竟不同当初，乱世用重法，治世自当怀柔，且大多数修士都有悲天悯人之心，只要厉鬼愿意赴幽冥之境接受审判，都不会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甚至很多人认为，过于狠厉的手段违背天道本意，有损修行。

　　但是这位慕统领显然并不这么想。

　　慕云平的手在琴上划过，弦音铿然，破石穿云。吴蔚三人听了，也都觉得心中巨震，神思恍惚。直到女鬼陈英玉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三人这才回神。

　　只见陈英玉身上鬼气已经散尽，整个身子已成了虚影，她想用手去碰碰自己的孩子，却发现手指直接从弘儿脸颊上穿过。

　　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急切地张嘴朝三人说着什么，可是伴随着弦音，她的身体终于化作几缕青烟，飘散在山谷之中。

　　虽然她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但是三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救救我的孩儿！

　　弘儿的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叫道：“阿娘，阿娘！”可是没有母亲鬼力的保护，那弦音再一响，他直接躺倒在地。

　　吴蔚抢过去，双手捏诀，撑起一道玄光护在小鬼周身。

　　苏放怒道：“害人的女鬼已经已经伏诛，这小鬼从未作恶，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慕云平的声音仍然没有温度：“女鬼作恶，皆因这小鬼而起，他身上一样背负了罪孽，自然也该伏法。”

　　苏放怒极：“狗屁，都是狗屁！”

　　端木枫在旁边陷入两难，既可怜小鬼，又怕惹恼了慕云平，不住的小声劝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是考官，你难道不想进天都卫了？”

　　苏放大声道：“要是在这种是非不分、凶残狠辣的酷吏手下做事，替他做孽，那劳什子天都卫，不进也罢！端木道友，你说是不是？”

　　“是……呃……不是……那个……”端木枫没想这一劝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见慕云平冷冷看苏放的时候，也顺便看了他一眼，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这是嫉恨上了吧？怎么办？他还想走仕途，还想在慕统领手下做事，他的房中还挂着慕统领的小像呢。

　　但是慕云平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终锁在了吴蔚身上，毕竟此时真正硬碰硬跟他对上的，是吴蔚。

　　“小小年纪，修为不弱。”虽是夸奖之词，但被慕云平冷冰冰的语气一说，端木枫倒听出了些危险的味道，忍不住替吴蔚捏了把汗。

　　吴蔚正在运尽全力抵挡弦音，一言不发。

　　“你不是我的对手，速速退下，免得坏了一身修为。”

　　熟悉慕云平的人都知道，以他冷厉的性格，肯费唇舌多说这么几句，是真的有点爱惜吴蔚这身修为。

　　吴蔚既不回答也不收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慕云平冷笑一声，下一刻，琴音大作，震彻山谷。吴蔚一口血喷出，玄光倏然消失，小鬼低低哀嚎，身影更加虚弱了。

　　吴蔚脸色惨白，一抖手，又把玄光撑了起来。

　　苏放怒道：“就你会奏乐吗？”

　　手一展，不知从哪儿拿出一面铜锣来。

　　虽然形势危急，端木枫见状，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为什么会有修士随身带着铜锣？就算是音修，玉箫横笛古琴多有格调，为什么非要跟江湖艺人一样用个讨钱的铜锣？

　　铜锣还有配套的锣锤，显得更像卖艺的了。苏放拿在手里，并不急着敲，听了几下弦音，这才珰然落锤。

　　端木枫起先只当他胡闹，可是随着锣声落下，琴音带来的威压便骤然一轻，他才知道，苏放是试图以音破音。

　　果然，在铜锣声的干扰下，琴音渐渐不成曲调。

　　慕云平轻轻“噫”了声，看了苏放一眼。先前苏放破口大骂时，他也不过匆匆扫过，全不在意，然而这一眼却停留了些时候，眼神中也多了些东西。

　　但苏放却没有心情管他在干什么，他一面听着琴声，不时敲一记锣，一面悄悄对端木枫道:这人太厉害，我们两个支持不了多久，端木道友，你赶紧过去把那小鬼超度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哦……啊？”端木枫本来以为自己修为太弱，被琴音压制得无法凝聚真元，想帮忙也帮不上，心想这样也好，不至于得罪了慕统领。可万万想不到，苏放竟出了这么个主意！

　　如果他偷偷把那小鬼超度了，那不就是公然跟慕云平对着干吗？进天都卫，在仰慕的慕统领手下做事，跟着他斩妖杀鬼，然后功成名就，让守一宗也跟着沾光，跻身“五门十二宗”之中……这是他从小立下的志愿，若是答应了苏放，可就等于把这条路给绝了。他一时心乱如麻，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放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催促：“没时间了，看，那小鬼魂魄快散了。”

　　端木枫看过去，见吴蔚撑着玄光的双手不停颤抖，身子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在他身下，红衣小鬼的魂魄已然开始游离。

　　他就在苏放的催促中，茫然走了过去。

　　吴蔚见来者是他，也不阻拦。

　　端木枫进入玄光的防护之内，觉得被琴声压制的力量又回来了，先低头看那小鬼，见小鬼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翕，似乎虚弱的说着什么，定神一听，原来是：“阿娘，我疼……”

　　端木枫的眼眶突然热了，种种顾虑通通抛到了脑后，双手结法印：“钧天敕令，度汝孤魂……”

　　忽然吴蔚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来，双腿慢慢跪倒在地。

　　端木枫惊道：“你……‘

　　吴蔚立刻摇头，道:“别停，我撑得住。”

　　端木枫点点头，神情越发肃穆，第三次念起往生咒来：“钧天敕令，度汝孤魂……顺天应命，速速超生！”

　　最后一句念罢，他挥出一张燃烧的符纸，符纸的灰烬在空中星星点点洒落，红衣小鬼的身影也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朝天上飞去。

　　超度成了！

　　琴声戛然而止，慕云平脸色难看至极。吴蔚和苏放怕他迁怒端木枫，都在凝神戒备，却见他一甩袖子，身影倏然消失在明月中。

　　居然就这样算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什么后手，吴蔚和苏放这才松了口气，前后脚倒在了地上。他们满身狼狈，彼此却相视一笑。

　　抬头看向天空，见光芒之中，小鬼的身影隐约出现，朝他们的方向躬身一拜，随即又消失了。

　　只有端木枫，从念完了往生咒开始，便如木胎泥像般立在那里，泪流满面。

　　万点星光，那分明是他破碎了的童年希冀，他喃喃道：“我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