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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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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刺破黑茧的那一瞬间,吴蔚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但紧接着,这声音便被万千嘶吼所淹没了。
嘶吼声震耳欲聋,让吴蔚有片刻失神,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脚下已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头顶是群峰的剪影,看来这里是座山谷。谷口传来阵阵阴风,刺得人遍体生凉。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一个声音又慌又急,是端木枫。
另一个声音则沉稳多了:“看来幻境已经被破了。”
吴蔚叫道:“苏道友,端木道友!”
“吴道友!”两个人前后脚从山石后转出,正是端木枫和苏放。端木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满脸喜色。
他见吴蔚无恙,心里十分欢喜,也不顾现在是不是还有危险,拉住吴蔚的手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我被那股大风刮出山神庙以后,还想再进去,可是一回头却找不着庙门儿了。我在附近徘徊,寻找入口的时候,刚好遇见了这位苏道友。对了,你是怎么出来的?山神娘娘呢?”
吴蔚冷笑:“什么山神娘娘,分明就是个满身戾气的女鬼!”说罢将头一扬,两个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山壁间一块凸起的山石之上,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这女子一身红衣,月光下脸色惨白,浑身缠绕的阴煞之气更使人忽略了她姣好的容貌,只觉乖戾可怖。
端木枫道:“啊?她是山神娘……呸!我现在能感到她身上的阴气了,可是刚才在那个什么神庙里,怎么完全感觉不到?”
苏放道:“也许用了什么特殊的法门。”
端木枫怒道:“一个女鬼居然敢冒充神明,不怕遭天谴吗?亏我还拜过她!”
女鬼看向端木枫,阴惨惨地道:“我本该饶你一命,但你非要回来找死,我就成全了你吧!”
本相既败露,她也就不再“吾”“汝”的故作高深,说话倒是顺耳多了。
端木枫梗着脖子道:“谁死还不一定……”
女鬼身上鬼气暴涨,四周霎时阴风大作。
端木枫退了一步,咽了口口水,才把这个“呢”补上,瞧瞧吴蔚,再瞧瞧苏放,弱弱地道:“是吧?”
吴蔚紧了紧手中的不悔,道:“自然她是死的。”
苏放笑道:“没错,她就早死了。”一杆铁枪出现在他手中。
端木枫盯着铁枪,道:“苏道友,你这神兵……倒也别致。”
修真界最常见的神兵便是刀和剑。剑是兵中圣品,人神共重,乃是兵器之中最易通灵之物,修士以剑作为本命神兵,最有助于修行。但也有些修士性情豪迈,灵力浑厚浩荡,更易与刀产生共鸣,所以以刀为神兵。端木枫还是头一次见用铁枪的,这灵力是得有多浑厚?
苏放笑道:“多承夸奖。”
端木枫嘴角抽了抽,想说其实也不算夸奖,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招出了随身的佩剑。
女鬼红袖一扬,阴冷的煞风扑面而来。端木枫自觉抵挡不住,“哎哟”一声,正要躲闪,却见苏放踏上一步,铁枪横扫,带起的罡风正迎上煞风。
只听砰然巨响,四周的石块乱蹦。女鬼“嘤”了一声,而苏放却连退了十几步,这才站稳。
苏放道:“我可能打不过她。”
吴蔚道:“咱们联手。”
端木枫道:“对,联手。”
三人对望一眼,突然发难。苏放的铁枪直取女鬼下盘,吴蔚的剑则刺向女鬼胸口。
端木枫拿着剑也跟着往上冲,可是到了跟前他才发现,两人一鬼动作快极,气流激荡,他连招式都看不清,更别说插进手去。只得在旁边挥舞着剑,不时摇旗呐喊两声。
直道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两个看起来很穷也很孤陋寡闻的散修,修为可要比他这正经的宗门弟子高多了。
吴蔚从怀中掏出一张符来,朝那女鬼拍去,女鬼侧身让开,可是吴蔚的剑也跟着刺到。女鬼避无可避,一声怪叫,她那白生生的手突然暴涨一倍,漆黑如铁,指尖留着长长的指甲,根根弯曲,锋利如钩。她用着钩子般的手,直接锁住了吴蔚的剑。
苏放的长枪从背后刺来,女鬼也不回头,另一只鬼手抓住了枪头。手指和枪头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样一来,形成了僵持之势,长剑和铁枪无法挣脱女鬼的桎梏,可同样的,女鬼的鬼爪也不能轻易松开。
吴蔚和苏放一起冲端木枫叫道:“雷符呢?贴她面门上!”
他们没问端木枫是否带了雷符,作为威力最强的一种符咒,雷符简直是这些宗门子弟出门铲除邪煞的必备之物。
果然,端木枫摸出雷符,直接就跳了过去。伸手欲拍,哪知那女鬼却突然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妖异无比,不觉微愣。
耳边猛然听吴蔚叫了声:“快退!”
他一惊清醒,就见女鬼猩红的嘴唇张开,一股黑气直接喷了出来。匆忙之中他把身子往旁边一扭,避开了要害。
黑气击中肩膀,端木枫只觉阴寒彻骨,身子被大力推着,直接飞了出去。
他们在凸起的山石上打斗,位置极高。端木枫身不由己,只道自己这回掉下去一定得摔成个重伤,哪知落地之后身下一片绵软,虽然有些疼,竟是无甚大碍。
他惊喜之余,随手往地面上一摸,触手冰冷柔软,像是……他才落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整个人惊跳起来,慌忙朝身下看去。
那是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虽然面着朝地,但是身上的服饰却与他穿的一般无二,况且那两个背影也是他十几年来看惯了的。
“师、师兄!”
而在这两具尸体下面,还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看服饰就是今天同他们一起来的各派修士。
再往下面,则是数不清的白骨。
这是杀了多少人?
端木枫脑中嗡嗡作响,突然大叫一声,飞上山石,挥剑朝那女鬼刺了过去:“你杀了我师兄,我要给他们报仇!”
苏放和吴蔚又跟女鬼斗在了一起,见他没头没脑过来,身上全是破绽,怕他有什么闪失,连忙替他护住周身。
女鬼荡开端木枫的剑,身子向后飞去,如一只红蝶贴在了山壁上,冷笑道:“你难道忘了,那两人是如何诓骗你的?”
端木枫还想冲过去,闻言身子顿住,他确实忘了。
女鬼道:“这等背信弃义之辈,留着他们也不过是遗害世人。你若不是最后悬崖勒马,也跟他们一样的下场。我为世人除恶,你应该感激我才是。”
端木枫骂道:“呸,明明是你逼迫他们的!”
女鬼道:“他们今日可以因为我的逼迫害你,明日就可以为其他缘由害你。世上诱惑那么多,只要他们的本性如此,结果就不会改变,而我,只不过让他们尽早显露出来罢了。”
端木枫愣了一下,道:“不对。”
女鬼眼中波光流动:“哪里不对?”
端木枫一时语塞,他隐隐觉得女鬼说的话不对,但要说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他本来就不是脑子灵活、言辞便给之人,只得道:“反正就是不对!”
女鬼艳红的嘴唇微微勾起,长长的鬼爪遥指那两具尸首,道:“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他们,一命换一命,你的命只能换一个人活着出去,你猜这两人怎样?”
端木枫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女鬼接着说道:“那两人表面兄弟情深,一转头却刀剑相向。一个割了另一个的喉,一个划破了另一个的肚子。”
她忽然疯狂大笑起来,“名也好,利也好,命也好,只要诱惑够强,便可以使臣弑君,友相残,夫灭妻,父杀子!什么仁义道德,不是拿来哄人的!什么迫不得已,说到底也不过是块好用的遮羞布罢了!”
她笑着笑着,两只眼睛流出血泪来。
端木枫一时说不出话,他万万没有想到两位师兄竟是如此不堪!身为同门,不禁替他们感到羞愧。
却听旁边吴蔚冷冷地道:“所以你制造陷阱,诱使这些人背信弃义。因为你知道,一旦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来,天道就会暗中削去他们的富禄寿数。福禄被削,你杀他们就成了替天行道,不会触动天罚。所以此处虽然白骨累累,你身上却只有阴煞之气,而无血光之相,只要有通神的宝物替你遮住煞气,便可以伪装神明,继续赚人入瓮了。”
女鬼收起笑容,道:“你说的都对,可那又如何?天道都睁一眼闭一眼,谁能说我错?”
苏放大声道:“你自然是错,大错特错!趋利避害,原本是人之天性。所以宗师大德,以道法引人向善,普度众生,而不是似你这般放纵恶念,引人向恶。若是人人都效仿此道,从此道义沦丧,这世间岂不成了地狱?天道若是坐视不管,就不会让我们来,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收你!”说罢,铁枪一挺,又刺了出去。
这一次他痛恨女鬼害人无数,枪上灌注了九成法力,铁□□出的同时,天上雷电闪烁,遥相呼应,一同击向女鬼身上。
原来他这杆铁枪竟能招引雷电。
女鬼躲过了铁枪,却不妨被雷电击中,扑倒在地,她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那声音已然不是甜美惑人的女声,竟如同负伤的野兽嗥叫。
看来苏放这一击确实伤她甚重。
但是还没等苏放踏上去再补一枪,女鬼突然又弹跳起来,脸色青白,双目血红,一张大嘴直裂到两耳边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凶狞可怖。
端木枫惨叫一声:“鬼啊!”
提枪的苏放、持剑的吴蔚,不约而同嘴角抽搐了一下。
女鬼身上的鬼气暴涨,长发飞扬如群蛇乱舞,身上的红衣鼓胀得几欲裂开。苏放被扑面而来的煞气一撞,竟然被撞退了几步。
吴蔚手一挥,从他袖中飞出一道白光,突破女鬼的护身煞气,直接没入她胸口,又从背后出来,绕一个圈子,重新回到袖中。
白光的速度极快,别说女鬼无从防备,就连苏放和端木枫瞪大了眼睛,也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觉得电光火石之间,那强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煞气便被破了,女鬼又恢复了先前那柔弱女子的模样,连身影都虚了许多。她仿佛站立不稳,直接坐倒在地上。
苏放铁枪一转,枪头抵在女鬼头上。
吴蔚忽道:“苏道友,且慢,我有话想问她。”
苏放道:“你问,我的枪在这儿,她更容易说实话。”
吴蔚道:“你玩弄人心,收集煞气,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鬼嘿嘿冷笑两声,并不说话。
吴蔚又道:“你冒充神明,手中必然有一件通神之物,可是以你的道行,根本不可能驾驭这样的宝物,是谁给你的?是不是指使你收集煞气之人?”
女鬼干脆一声不吭。
苏放道:“你是不是想尝尝我这一□□下去的滋味?”
正作势提枪要刺,突然感到背后一道阴风袭来。他也不转身,铁枪随意手挥出,那背后袭击之物便被削成了两半,散落在地。
那是一只里面实了草的皮球。
“不许伤我阿娘!”
那随着这一声尖叫,一个小小的红影从吴蔚身边掠过,直接扑在女鬼身上。
苏放傻眼了:“他们是母子。”
吴蔚喃喃道:“确实应该猜到的。”他们连衣服都穿的一样。若非母子,小鬼怎能知道山神庙的秘密,还劝告他不要求神拜佛?
女鬼惊叫:“弘儿,你怎么出来了?快跑,阿娘给你拦住他们!”
说着一把将小鬼推到身后,张开双臂母鸡护雏般护着小鬼,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面前的三人,看起来竟比刚才还要凶残。此时她身上的鬼力已经极弱,护犊之情却激发了她的斗志,凌厉的气势竟丝毫不输前时。
小鬼哪里肯走,他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头来,哀求道:“哥哥,你们是好人,放过我阿娘吧。”
苏放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因为我们是好人,才不能放过她。你娘她害了很多人。”
小鬼哭道:“不是的,我阿娘本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爹爹害了她,她才会变成这样。”
女鬼脸上变色道:“弘儿,闭嘴!”
小鬼哭得更大声:“他们要杀你了!他们刚才问你什么,你快告诉他们呀!弘儿不能没有阿娘,弘儿不能没有阿娘!”
女鬼咬牙道:“即使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吴蔚接口道:“可是你不说,那幕后主使便能来救你吗?他刚才不出来,现在恐怕也不会出来了。”
女鬼神色一变,身上的鬼气忽然暗淡,显然吴蔚说到了她的痛处。
吴蔚走上前,放柔了声音,道:“你虽满身戾气,这孩子的魂魄却纯净之极,显然你是极爱他,平日将他保护得极好,不忍让他沾染罪孽。可是你也该知道,若真爱他,就该送他入幽冥之境,让他重入轮回转世为人,不然一旦失去了你的庇佑,他必将成为厉鬼的盘中餐。”
女鬼身子一震,道:“你们是修士,他身上没有罪孽,你们该送他去轮回!求你们送他去轮回!”她不再狠厉,不再倔强,匍匐在地上,叩头不已。
小鬼从背后抱住母亲,道:“我不要跟阿娘分开,我不去轮回!”
吴蔚蹲下身子,仍然把视线与他齐平,道:“谁说要让你母子分开?你阿娘可以跟你一起去幽冥之境啊。当然,你阿娘做了许多错事,也许会被幽冥之主判很重的刑,可能要上百年才能赎清身上的罪。你可以等着她,等到那时候再跟她一起转世,你们说不定还能再续一回母子缘分。若她执迷不悟,即便我们不杀她,她也迟早被修士大能打得魂飞魄散,到那时候,你们母子才是真正永诀了。”
小鬼瞪大了眼睛听着,脸上现出希冀之色,轻轻摇了摇母亲的身子,哀求道:“阿娘……”
女鬼显然也有些心动:“我的这身罪孽,真的能洗得清吗?”
“只要你诚心悔过,当死者身上最后一丝怨念消解之时,便是你重生之日。”这话是端木枫说的,三人之中他受害最深,由他说出来也更令人信服。
小鬼紧紧地抱着母亲,道:“弘儿一定会陪着阿娘的,弘儿还想好好跟阿娘做一世母子!”
女鬼的眼中忽然又流出血泪来,她看向吴蔚,轻声道:“那,我就从活着时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