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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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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枫大叫道:“不要!”
但见那青瓷水盂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这光芒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直接将前的供案前的吴蔚吸了进去。
就在吴蔚进入水盂的同时,一个身影又被光芒托起,弹出水盂,摔在了神庙的地上。
吴蔚瞧得清楚,那人影确是端木枫,先松了口气。但是紧接着,他眼前便是一片黑暗,原来已经到了水盂之中了。
那山神娘娘的神像不过一人半高,水盂被它托在掌心,更是小小的一盏,然而里面的空间却似乎极大。
吴蔚正想摸索这水盂的玄机,突然心中一悸,有什么东西正自心底深处涌动上来。
那是怨愤、憎恶、痛苦、悲伤……种种被他刻意淡化的情绪,此刻如同被打开了闸口一般,汹涌翻滚着,溢满他的胸膛。
一瞬间,他有种心要被炸裂的错觉。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包裹着他,它们撕扯着他的肌肤,在他耳边嘶吼哭叫。
——恨,好恨。
——世人皆乐,何我独苦,好恨。
——我不负人,人却负我,好恨!
——好恨。
——好恨!
吴蔚捂住耳朵,却发现完全无法阻挡这些声音。它们像是越过了耳朵,直接响在他脑海深处,挑动着他原本就已经喷薄欲出的怨念,许多暗淡的影像忽又清晰起来。
渐渐的,他开始觉得,确实有恨的理由。世上的人,弃他、怕他、轻他……的确是该恨的。世人待他甚薄,他应该以牙还牙……
不对,不对!大丈夫当反求诸己,岂能一味怨天尤人!
在那间草庐之中,那个向来温和的中年男子,沉下了脸,对自伤自怜的孩童说出了这句话。
午后的阳光从草窗穿过,照在了孩童身上,也穿过十年的时光,洞穿了汹涌的怨意,在少年心上留下了明光一点。
吴蔚抬起头,大声道:“你说的不对,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我早就释怀了,”
先前的声音立刻阴测测地道,既然释怀,为何还会记得?
吴蔚道:“既是我此生所历,为何不能记得?我不愿耿耿于怀,也不想刻意回避,顺其自然,岂不坦荡?
那声音还不肯罢休,在他耳边叫嚣不停,水盂外面突然传来大叫:“吴道友,吴道友!你还好吗?你既然都知道是我在骗你,却还要换我出来,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
那是端木枫带着哭腔的声音。
“等等,我这就换你出来!”
吴蔚听他碎碎念着:“我要上香!我要求山神娘娘把你换出来……哎呀,怎么灭了?再来!”
……
“怎么又灭了?”
……
“我用了符火,怎么还会灭!”
从他这一次又一次急切的叫声中,吴蔚大约猜得出来,端木枫是在给山神娘娘上香,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每次刚点燃,又被熄灭。
端木枫急得直跺脚:“我今天一定要点燃它,一定得换你出来!”
吴蔚心里明白,这山神既然定下了以一换一的规则,断没有再换回去的道理,他怕端木枫再闹下去,又生变故,说道:“端木道友,既然山神娘娘放了你,你还是赶紧走吧,我自有办法离开。”
端木枫立刻道:“我不信,你若能出来,现在就出来了。我不走,我要救你!”
吴蔚轻轻一叹,他果然没有看错,这端木枫虽然有些怯弱,但的确是个敦厚的好人,不忍见他如此,说道:“其实我进来也不全是为了救你,我是想探探这水盂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不用太过执着,能走便赶紧离开吧。”
端木枫大声道:“你不用安慰我,你一时出不来,我一时不走,你一世不出来,我永远不走。咱们一起跟着山神娘娘耗着!”
其实吴蔚的话还真不全是安慰端木枫,有一半是真的。他几番尝试都无法破解这山神娘娘的法术,而水盂显然是个重要的法宝,既然从外面毁不去,那倒不妨从里面下手。端木枫若能够平安离开,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精力琢磨这水盂了。
此刻见端木枫如此固执,吴蔚既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感动,觉得这宗门子弟颇有些可敬可爱之处。正想出言再劝,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吴蔚听到端木枫说话开始,耳边的叫嚣声便小了,那一直在他胸中涌动的怨气和恨意也开始消退。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包裹着他的黑气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于是闭上眼睛,念起了清心咒。几遍过后,感觉心中一片清明,先前那些怨意都被涤荡了干净。
恨啊,恨啊!
那声音还在耳边叫嚣着,且已经不能挑动他分毫。
吴蔚甚至有心情跟它闲扯:“你让我恨什么?”
那声音道:“恨他骗你进来,受这无边无际的苦楚。”
吴蔚嗤笑道:“你是不是聋?明明是我自己硬要进来的,他还要救我出去呢。”
那声音道:“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吴蔚道:“你也是嘴上说说啊。亲疏有别,他是我的朋友,我为何不信他,反要信你?”
那声音发出一声轻“噫”,便再也不曾发声。
又一个声音道:“想一想你现在遭受的皮肉之苦、啮心之痛,皆因他而起,难道你真能不怨他?”
吴蔚道:“让我遭受皮肉之苦、啮心之痛的明明是你们,我反过来怨他,岂非本末倒置?而且正因为这些痛楚,我才知道他肯向我明言,又不顾一切地换我回去,有多么难得,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又是“噫”一声,那声音也不再言语了。
耳边的喧嚣声顿时轻了许多。
吴蔚动动身体,突然感觉原本紧紧缠绕他的黑气此刻倒像是在躲他,以至于在他身体周围甚至有些光亮了。
他心中一动,向前踏了一步。而随着他的动作,黑气则往后退去。再往左挪一步,左边的黑气也往后退,似乎生怕沾上他。
它们在怕什么呢?
吴蔚不动了,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就在此时,水盂外又传来了动静,端木枫的声音道:“你不让我换他出来,那我干脆进去陪他好了!这香炉也不能上香,那还留着何用,不如砸了!”
这是要蛮干激怒山神!吴蔚还没想好该怎么劝阻,就听端木枫“咦”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木桌上的声音。
吴蔚微一思索已经明白,想来端木枫抱着香炉要往下砸,而那山神却出手把香炉放了回去。
果然,就听一个威严的女声说道:“既然汝已获救,还不速速离开,冒犯神灵,汝可知是何罪?”
端木枫道:“我就是要冒犯你,你把我抓进水盂里啊!你不抓我,我就把这庙砸个稀巴烂!”
“放肆!”
一声厉叱之后,水盂外风声大作,然后是各种物品互相碰撞的声音,端木枫的嘴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语气却仍坚持:“我不走,我就是不走!”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不知道山神已经发怒了,庙中刮起狂风,要将端木枫吹出庙外!可是这端木枫却也执拗,下定决心要救吴蔚,便不再计较生死得失,双手紧紧抱住了神殿中的立柱,整个身子已经被吹得横起,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吴蔚虽然不知道这些,心里却明白,端木枫的修为远远不是这位山神的对手,再这样对峙下去,只怕要吃大亏,不禁说道:“端木道友,你还是走吧,不必管我。今日之事,无论如何,我都承你的情!”
端木枫嘶声道:“我不走,说什么也不能把你扔下!守一宗的门训是至真无妄、抱朴守一,我的两个师兄没有做到,我一定要做到,不然守一宗还有什么面目立足于天下宗门?我也没有脸去见师父了!”
吴蔚叹了口气,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倒不如趁着山神对付端木枫的时机,把水盂里的这些黑气解决了。
想到这里,他问:“你们就这点本事,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了?”
黑气在他对面涌动,说是跃跃欲试也行,说是瑟瑟不前也有那么点意思。终于,一团黑气飘到他跟前:“你天赋灵异,慧眼早开,却被父母视如妖怪,弃于荒山,难道不怨恨他们的狠心无情?”
吴蔚道:“师尊有言,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父母弃我于前是因,得遇师尊于后是果。蒙师尊教导,我三生有幸,不怨。”
对面黑气“嗤”的一声,消散了。
吴蔚道:“下一个。”
又一团黑气飘了过来,森森然开口:“既然说到师尊,你敬他爱他,上天却夺他于壮岁。天道不公,你难道不怨?”
吴蔚道:“师尊最常说的,就是生死有命。他此生余愿已足,了无遗憾,我若一味纠结,反倒令他不能心安。”
说罢,他轻轻一笑:“劝你们一句,想击垮我,就别拿我师尊做文章。”
想到师尊,只会让他心志更坚。
这团黑气又是“噗”的一声,散于无形。
一团黑气从身后飘过来,凑到吴蔚耳边,正要阴恻恻开口,被他一巴掌扇边上去了。吴蔚甩甩手:“别鬼鬼祟祟的,离我远点。”
黑气的气势顿时颓了,声音甚至有些沮丧:“因为能通鬼神,村子里的人视你为异类,那些小孩子也不肯与你玩耍,童年孤单,你难道不怨?”
吴蔚道:“你既然知道村里人这样对我,那你又知不知道,村头王娘子时不时给我们师徒送东西吃,看坟的李老爹常做有趣小玩意儿给我?还有,山里的大小妖精都爱与我玩耍,我若被欺负了,它们就帮我欺负回去,早就替我把气出了。我回想那时情形,只觉有趣得很。”
黑气呜呜悲鸣,也消散了。
再一团黑气飘出,声音不阴不惨,甚至有点哆嗦:“你、你初入江湖,那些宗门弟子都看不起你,你难道不怨?”
吴蔚挑了挑眉:“宗门弟子,你指外面为我拼命那个?”
结果可想而知,黑气又散了。
到了后来,实在没有黑气愿意靠近吴蔚,吴蔚甚至能听到它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躲远点!”
“躲远点!”
“这人没有破绽!”
“他的心像是石头做的,我们动摇不了他,却会被他消解!”
“怎么会这样,怎么有这样人?”
吴蔚故意往它们跟前凑去,冷不防从它们中间揪出一团来。
黑气抖声道:“我、我什么都不想说。”
吴蔚眨眨眼睛:“可我想说呀。”
“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多亏了你们想方设法挑起我心中的怨恨之气,却反而让我发觉,原来我这一路走来,竟遇到了这么多可敬可爱之人,我心里从没一刻似这样欢喜坦荡。”
“啪”的一声,黑气自爆了。
直到此刻,吴蔚心中再无疑问,这些黑气正是人们心中怨憎怒所化。怨气产生之后,它们又反过来攫取每个人心中最不平难解之事,搅乱那人的心神,趁机夺取他的神智,让这人成为怨气的傀儡。先前那些进入水盂之人,多半都是如端木枫一般被人骗进来的,本就满心愤懑,若是放纵情绪,很容易会被控制。不说别人,便是吴蔚自己,刚进来时也曾有一瞬自失。
只是,这山神收集怨气又是为了什么?真正需要怨气的是厉鬼和入了邪道的妖,怨气越盛,它们的力量便越强大。而一个神明,运用的是天地的慈悲之力,修的是度化众生的功德,绝没有引众生向恶的道理,这山神的做法,显然是与天道相悖的。那么,一个违背天道的神明,还能算神明吗?
再有,这水盂之中到底能承载多少怨气?这些怨气又通过什么方式转化为山神的力量?可惜他现在能看清的只有身前这方寸之地,再远处就被黑气遮掩住了。
他正想着,冷不防头顶上一个声音响起:“怪不得那小修在外面胡搅蛮缠,原来是为了分吾心神,方便汝在这里搞鬼。”声音仍然是冷冰冰充满威严,但是吴蔚却隐约从中听出了一丝怒意。
吴蔚没有说话,凝神聆听水盂外的动静,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心中微感慌乱,难道山神真被端木枫激怒,把他杀了?但吴蔚心中始终觉得,山神杀端木枫易如反掌,却一直任他胡闹,肯定是有不能杀他的理由。
只听山神道:“那小修已经被我赶走,劝汝也不要心存侥幸。与神明作对之人,都会削减福寿,不得善终。不过天道慈悲,吾再赐汝最后一个机会,那个与汝同来的修士被吾困在迷阵之中,现在吾放他进入神庙,汝若能让他代汝入水盂中,便可重获自由。”
吴蔚嗤笑:“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明,却逼迫人做这种害亲欺友之事,天底下哪有神明是这样的?分明是妖鬼之类冒充神明,只怕还是只偏激恶毒的妖鬼!”
水盂突然震动起来,吴蔚没有防备,险些摔倒。他一稳住身子,便立刻道:“你生气了,莫非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我猜你不仅是妖鬼,还是被至亲之人背叛过的妖鬼,所以你才恨不得天下的人都离心离德,骨肉相残,同室操戈!”
山神大怒:“拿下他!”
随着这一声吆喝,水盂里的黑气纷纷后退,倒是把吴蔚身周空出更大一圈。
“别挤我!”
“怕挤你去前面啊。”
“我不又傻,到前面就没了!”
山神:“……”
吴蔚笑笑:“他们好像不听你的话。”
“很好,很好。”这四个字很慢,像是山神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水盂发出更剧烈的震动,吴蔚被从这头甩到那头,身子碰到盂壁,再弹回来,随即又被甩向别处。
不只是他,水盂里的黑气也受到波及,形成千万道黑流,彼此尖叫流窜,碰撞回荡。
“不好了,娘娘生气了!”
“啊,你撞到我了。”
“明明是你先撞上来的!”
“啊呀,我被转晕了!”
“都怪这小子,好好的干嘛激怒娘娘。”
“自讨苦吃不算,还让我等也跟着受罪!”
“恨呢,恨呢!”
吴蔚的确是在自讨苦吃,他需要制造一场混乱。只有在乱中,他才能找到机会。所以即使整个人被甩得晕头转向,胸闷欲呕,他却始终不忘观察水盂内的情形。
但见黑流无序地窜动碰撞,有的汇成一处,有的又彼此弹开,然而就在这流动的万千黑流之中,却有一处与众不同。它看起来比所有的黑流都更浓更暗,高高挂在水盂的正上方,像颗黑色的蚕茧,在这动荡的水盂里,它是唯一不动的。
如果是先前,吴蔚的周围都被黑气笼罩,他是发现不了这颗“蚕茧”的。可是现在,当周围所有的黑气都在流动的时候,这一处不动的地方就格外突出。
吴蔚心中暗道:就是它了!
手一招,不悔已然出现在他手中。他稳住身形,口中默念剑诀,不悔发出金光,一人一剑仿佛合为一体,朝那黑茧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