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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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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蔚叫了两声端木枫,就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几乎感觉不到人的体温,他心中一动,说道:“端木道友,你的手为何这么凉?”
端木枫不答,只是牵引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去。
吴蔚不动声色,又道:“端木道友,你是不是害怕?你不用怕,咱们在这里的都是玄门弟子,寻常鬼怪不放在心上。”
旁边苏放搭话道:“是啊。”
见端木枫还是不说话,吴蔚又自顾自地说道:“山中精怪,最喜欢借助迷雾来惑人的,也就只有山魅。对付山魅,我有很多种办法,不如讲给你听,也帮你壮壮胆气,可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山魅木客可以说是山间最低等的精怪了,尤其是山魅,那是山间的怨气所化,没有形体依托,只需要一张雷符,便可直接令其灰飞烟灭。我身上还有多余的雷符,可以送你几张。”
那只冰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吴蔚仿佛没感觉到,又道:“不过雷符消耗真元,用在区区山魅身上不太划算。更好的办法,是用桃木楔刺入山魅的心口,令这精怪动弹不得,再取四根桃木楔,钉住手脚,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不到一天就化了……可惜这次出来,我忘了带桃木楔。”
旁边苏放又接口道:“我有。”
吴蔚惊讶地道:“端木道友,你的手抖得好厉害,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法子?的确,这法子虽然有趣,但着实浪费。山魅虽弱,但既为精怪,其实身上还有一点修为,不如制服之后化为己用。比如说,如果有一只山魅自己送上门来,那我们就不动声色的抓紧它的手……”
大约说得激动,他把端木枫的手抓得更紧了。
“如此一来,山魅便无法逃脱,然后我们再慢慢的运导体内真元于掌心,吸取这怪物的精气……”
“端木枫”突然挣扎起来,奋力想甩开吴蔚的手,奈何吴蔚箍得太紧,他只觉得自吴蔚掌心有股热气传来,而自己的力量碰到那股热气便完全消失不见!
他大惊失色,咬了咬牙,右手抓住左臂膀子,用力一扯,顾不得扯掉的膀子还在吴蔚手里,飞也似的逃进浓雾中了。
而那膀子一离开“他”的身体,便化作几道黑烟,被吴蔚反手一拍,立刻烟消云散。
山魅这种精怪,其实法力低微,要说作怪,也不过就是戏弄一下樵夫路人,趁他们惊惧之时吸取几口元气罢了,做不出什么大恶来,所以吴蔚本来也没有打算收了它。随口恐吓,让这精怪吓得自断一臂,损失了一半修为,也算是小惩大戒。
苏放纳闷道:“吴道友,你真的能够吸取山魅的精气?”
狐妖鬼怪,往往以吸取人的精气元阳为食,但是反过来,人却很难去吸取精怪的精气。而且人体为阳,精怪为阴,吸收了过多阴气,倘若不能及时消化,反而于身体有害。只有那些邪修,才会用些诡异的法门,以鬼怪之力辅助自身修为,但那样一来,也离入魔不远了。
可吴蔚身上的气,始终是十分中正平和的。
吴蔚道:“自然不能,吓唬吓唬它而已。”
苏放恍然:“你说得活灵活现,连我几乎都信了。看不出你还挺会吓唬人的。”
吴蔚道:“我不吓唬人。”
苏放接口道:“你只吓唬精怪。”
吴蔚忍不住笑了:“其实鬼吓唬起来也挺有趣儿,有些鬼最喜欢戏弄人,其实自己最禁不住吓。”
苏放嘿了一声,道:“看你文文弱弱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当时那个飞扬跋扈问你需不需要道歉时,我以为你会说不。”
虽然不知道那红衣人就是二皇子,但是看到周围人的反应,苏放心里也猜出来他的身份必定不同一般。
那时宫凌站在马车上,目光居高临下投向吴蔚,原本站在吴蔚周围的人都默默的退后一步,空出一个圈来,显得这个单薄稚嫩的少年越发孤立无助。苏放当时就想,这少年若是服了软,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即使没有了这个苦主,自己这个抱不平也要打下去,这种人不杀杀气焰,日后还会有人倒霉。他都打定主意了,就听这个单薄无助的少年落地有声地说出“需要”二字,把在场众人,连同他自己,都惊住了。
也是从那时起,苏放对这少年刮目相看。
吴蔚笑笑:“你好心为我出头,我若是临阵退缩,岂不是对不起你?”
苏放道:“这倒没什么,反正我习惯了。”在上人间,自然是以至尊皇族为尊,然后是各大宗门,接着是小宗门,最底层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有时候看到小宗门弟子被五门十二宗中人欺负,他上去打抱不平,反而还要被苦主抱怨多管闲事。
吴蔚怔了一下:“还有这样的事儿?很多吗?”
苏放道:“还好吧。”
吴蔚知道,这所谓的还好,应该就是很多了。他不禁有些好奇,既然如此,这人当时怎么还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换做自己必然是做不到的。
“到诉你个秘密。”苏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自己心口拍了一下,神秘地道,“我这里有盏火。”
吴蔚一愣:“什么?”
苏放笑道:“我师父说,每个人这里都应该留一盏心火,让它长明不灭,这样无论世事炎凉,这里永远都是热的。”
吴蔚沉默半晌,道:“尊师是位了不起的高人!”
苏放嘿嘿一声:“我只知道他是个穷人,连带着我也穷死了。”
山魅被吓跑之后,周围的雾气变淡了很多。雾影绰绰之中,有点点红光闪烁。两人嘴里闲聊着,不约而同地朝那红光处走去。
来到跟前,才发现那红光是红灯笼,飘飘悠悠的悬在空中。
红光照耀之下,雾气便全散了,露出脚下一条黄土小径。
再往前看,每隔几丈便有一盏红灯飘浮,一直伸向远方。
两人对望一眼,苏放道:“好像只有这一条路了。”
吴蔚点头:“走吧。”
黄土路铺的很平实,走上去平平稳稳。
不知从哪儿传来细细的哭声,悲戚幽咽。
两人都知道这是鬼哭。倘若是凡人或是修为弱些的修士,听到这哭声,便会被迷了心智。
苏放皱眉道:“是个男鬼的声音。”
吴蔚道:“你的样子好像很失望?”
苏放道:“我听说山里的鬼迷惑路人,都要变化成柔弱美貌的女子,再哭哭啼啼引人上钩。这男鬼连变化都不肯,上来就哭,是不是看不起咱们?不过我现在确实挺想见它,见到之后,先揍掉它一魂一魄再说。”
话音才落,鬼哭戛然而止。
吴蔚笑了:“看来还是个胆小鬼,苏道友,你也很会吓唬鬼啊。”
苏放立刻摇头:“不是吓唬,我拳头都硬了,最烦男人哭哭啼啼。”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又出现了。
与之前的鬼哭不同,这一次是什么东西敲打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来嘛,来玩儿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孩童的声音,稚嫩悦耳,然而出现在这红灯飘浮的小路,越发显得诡异。
声音飘忽,一会儿出现在吴蔚耳边,一会儿又在苏放耳边响起,反反复复不过一句:
“来嘛,来玩嘛,嘻嘻。”
吴蔚和苏放直似没有听见,目不转睛,倒是脚步加快了,把那声音远远抛到了后面。
忽然,吴蔚眉间微蹙,手臂一展,只听“啪”的一声,他的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球来。
那球是用熟皮缝制,听声音里面应该是填了稻草。如果他不伸手,那球就应该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我蹴鞠!”
不远处,球飞过来的方向,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小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眉心一点红,头顶梳着冲天辫儿。此时他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瞪着吴蔚。
吴蔚轻轻掂着手上的球,说道:“我要是不还呢?”
红衣小孩嘟着嘴,哼哼两声:“那你们就别想走了!”他一只小手在空中抹了几下,那指路的红灯笼居然便消失了。
苏放皱眉道:“鬼遮眼。”
吴蔚想了想,走到红衣小鬼跟前,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你想怎么玩?”
红衣小鬼转嗔为喜:“你真要陪我玩?”
苏放也跟了过去,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何必跟个小鬼瞎废功夫,抓住了打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捣鬼。”
吴蔚叹了口气,把身子一侧,让苏放跟红衣小鬼直接对面,道:“你来。”
苏放低头,就见那红衣小鬼仰脸看着自己,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脑袋,两颊肉嘟嘟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希冀。
“……”他咽了口口水,问:“你想怎么玩儿?”
。
“这叫风摆荷……这叫燕归巢……这叫双肩背月……这叫拐子流星……”
蹴鞠在苏放的脚下灵活跳动,伴随着他的解说,红衣小鬼的眼睛都看直了,小巴掌不停地拍。
连吴蔚都忍不住点头:“好脚法!看来道友是此中高手。”
听到夸奖,苏放非但没有得色,脸反而红了:“惭愧惭愧,生计所迫,不得已下了些功夫。”
吴蔚也不懂他一个修士,为什么“生计所迫”,就要苦练蹴鞠,但看他窘迫的样子,便也没在追问。
球在两人一鬼的脚上来回跳跃,飞起又落下不知多少回。周围被雾气封锁着,这也看不出天色来,苏放明显已经不耐烦了,但每当他要爆发的时候,吴蔚都给他一个眼色,他便勉强又把性子压下来。
终于,红衣小鬼打了个哈欠,道:“累了,不玩儿了,今天真尽兴。”
他伸懒腰的手在空中随意抹了两下,那一串红灯便又重新出现在两人眼前。
苏放大喜:“走吧。”
吴蔚正想走,只觉得衣角一紧,原来是被红衣小鬼扯住了。
红衣小鬼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吴蔚便蹲下来,让那小鬼凑在自己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就在他凝神思索的时候,小鬼退了两步,身形淡入空中,不见了。
空中又传来稚嫩的嬉笑声:“嘻嘻,嘻嘻,下次一起玩儿啊。”
苏放已经呆住了:“这小鬼,不会真的就为了找人玩球吧?”
吴蔚想了想,道:“他身上没有怨气。”
这也是他肯陪小鬼玩的原因。鬼力之强大,来由有二。一是靠自身的执念或是怨气,此为厉鬼;二是吞噬其他鬼魂,所为恶鬼。但是这小鬼身上鬼力虽强,魂体却纯净之极,委实令人不解。
苏放摆了摆手:“想不通就别想了,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吴蔚笑笑,跟上他的脚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话,还要道友帮忙参详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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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庙。
单从墙上的斑驳的青砖看,这庙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头顶上的匾额简简单单三个大字“山神庙”。
苏放笑道:“难道是山神指引着咱们到这里来的?”
民间传说里倒是常有这样的故事:赶路的行人被山鬼戏弄,迷失在山里,绝望之余,只好向上天祷告,忽然在黑暗中看到一盏灯火,于是循着灯火找过去,找到了一座山神庙。这才知道,是山神听到了他的心愿,为他指路。路人拜谢了山神,在庙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云霄雾散,清清爽爽下山去了。
吴蔚眨眨眼睛,道:“如果我们不进去会怎样?”
苏放道:“试试呗。”
但是很快两人就发现,不进去不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庙都在他们的前方。无论怎么绕,都绕不过这座庙。
苏放苦笑道:“神仙也喜欢强买强卖吗?”
吴蔚想了想:“既然如此,咱们就进去吧,说不定另有机缘。”
无名山上的山神庙盖的也甚是简陋,没有什么二进三进的院子,进门即是神殿。供案上摆着香炉,正当中有一座神像,发髻高高挽起,插簪戴环。
吴蔚道:“苏道友你看,是位山神娘娘,看样子,恐怕还是位送子娘娘。”
没有人应声。
吴蔚回过身,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进了神殿。
明明他们是同时进来的,当时吴蔚不经意低头,还看到苏放的腿正迈过门槛。
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吴蔚快步往回走,刚跨出庙门,看到眼前的情形,便猝然停下。
在他面前,仍然是一条供案,一座神像。
他回头看去,门外仍是他来时的小径。
他刚才明明是出了庙的。
吴蔚没有动,他知道,就算他再试几次,结果都只会一样,他仍然会重新回到这座神殿中来。
明白了这点,他反倒放松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喃喃地道:“原来神仙也喜欢玩儿鬼打墙的把戏。”
他伸出手,低声道:“不悔,来吧。”
一把形制古朴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倒提着长剑,他开始认真打量这座山神像。
与常见的山神像慈眉善目、笑迎众生的姿态不同,这位山神娘娘眉目低垂,所有的慈悲都在左手抱着的婴儿身上,而她的右手上,则托着一只水盂。
吴蔚手一翻,长剑在空中烁烁闪动,剑光连成一道符咒般的图案,等到图案完成,他低声说道:“雷霆万钧,破!”
但见万点剑光携着无与伦比的气势齐齐扑向山神像。
就在剑光越过供案的时候,山神娘娘手中的水盂闪了闪。
万点剑光仿佛受到牵引一般,一同扑向水盂。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一同投入水盂之中。
气势磅礴的一剑,居然就这样被轻巧化解了!
吴蔚还没来得及吃惊,便听到了一串惨叫。
这声音有些耳熟,带着虚虚的回声,仿佛来自某个空旷之处。
山神庙里窄小局促,不该出现这样的声音。
吴蔚忽然意识到,这声音是来自水盂里。“是谁在里面?”
“吴蔚,吴道友,是你吗?我是端木枫啊,我被困在这个水盂里面了,你救救我!”
的确是端木枫的声音,吴蔚道:“好,我救你出去!”他左右打量水盂,突然催动真元,一剑劈了过去!
剑风过后,水盂安然无恙,所有的力道都如泥牛沉海。倒是水盂中的端木枫又是一声惨叫。
吴蔚心觉不妙,连忙收住剑势,道:“端木道友,你还好吧?”
过了一会儿,端木枫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听起来又微弱了些:“不要出剑!你对这水盂所有的攻击,最后都会反噬到我的身上。而且你若再对山神娘娘不敬,也会被收进水盂里来的。”
吴蔚疑惑地道:“这真是山神?”
端木枫的声音有些发苦:“你在这神庙里可曾感受到阴邪之气?既然没有,自然是神了。”
吴蔚问:“那我要怎样才能把你救出来?”
端木枫道:“我是因为不敬神明,才被山神娘娘惩罚,收入这水盂里。只要你替我在山神娘娘面前上一炷香,再拜上一拜,说‘弟子吴蔚替端木枫向山神娘娘谢罪’,山神娘娘的气消了,我便可以出来了。”
吴蔚看向供案上的香炉,果然里面满满的香灰,最上层颜色还很新,像是刚烧过不久。他将信将疑:“只要替你谢罪,山神娘娘就能放你出来?”
端木枫的声音十分急切:“不错,看来咱们也算有些交情的份上,你快救救我吧,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吴蔚看看水盂,再看看案上的香炉,沉默片刻,迈步走了过去。他收了剑,从案上拿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口中说道:“端木道友,你知道吗?刚才我发现你不见了,心里真是着急。我真怕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替你担心。”
端木枫道:“那可多谢你了。”他的声音中透出喜意,大约知道吴蔚既然这么说,便是决定帮他了。
山神像依旧低垂着眉目,眼珠却仿佛动了一下。
吴蔚捏个指诀,将香点燃,接着说道:“你不必谢我,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从我离开家乡,在江湖上游荡,也遇到过不少修士,不乏你这样的宗门弟子。他们个个眼高于顶,我这种散修,别说是跟他们结交,即使靠近他们的身边也不容易。你救我于前,又提点我很多,因为你,我才知道宗门弟子也有不重门第、古道热肠之人。我在心里,已经冒昧将你当成了朋友。”
端木枫喃喃地道:“朋友啊……是,我也把你、把你当朋友的。”
吴蔚在神像跟前站定,道:“朋友相交,义字为先,只要能救你,别说你只是让我上一炷香,即使让我自己以身相代,我也在所不惜的。”
说到这里,他朗声道:“弟子吴蔚……”
端木枫突然大声喊道:“不要说!不要拜!”
不等吴蔚询问,他便急急地道:“吴道友,我刚才是骗你的!你若是说了我教的话,拜了下去,我虽然能平安出来,可是你就要代替我被关进来了!我、我其实也不想骗人,可是我的两个师兄就是这样把我骗了进来。他们只为自己脱身,十几年的同门情谊全都不要了!我心里好恨,觉得既然连师兄都能骗我,我为何不能骗别人!可是,你这般诚心带我,我不能害你,不然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分别了!”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已隐隐带了些哭腔,不知是因为难过还是后悔。
吴蔚静静听他说,脸上神情始终不变,似乎对端木枫的话并不感到惊讶。等到端木枫说完了,他才缓缓地道:“端木道友,其实在进这座庙之前,有人便警告过我,让我千万不要求神拜佛。我那时还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你说拜山神可以救你,我心里也便明白了。”
端木枫“啊”的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所以,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我在骗……”
吴蔚淡淡一笑:“我虽然知道,可说的话也确实发自肺腑,我愿以身相代。不过你肯跟我明言,倒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你这个朋友,值得交,也值得救。”
他朗声道:“弟子吴蔚,替端木枫向山神娘娘谢罪!”
说罢,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