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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二十
      凤首大船破夜而去,元熹的叫声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罗禅偷眼打量,见吴蔚始终目视前方,神情无悲无喜,便也识趣地不再言语。

      他们一路前行,群山便在脚下向后奔走,房屋由疏而密,不多时一座巍峨的城门耸立在眼前。城墙背后是街衢煌煌,飞甍鳞次。

      天都已然到了。

      罗禅问道:“尊上一会儿要进宫吗?这些天内官已经来过好几回了,打听着尊上什么时候回来,似乎是帝君那里催得紧……”

      吴蔚道:“把我回来的消息封锁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罗禅愣了一下,道:“是。”

      吴蔚问:“我先前吩咐你查的事,查清楚了?”

      罗禅道:“查清楚了,人也抓到了,囚在别院。属下谨遵尊上的谕令,没敢惊动官中。”

      吴蔚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那我们就先去别院。”

      别院就在城外,地处安静隐秘,平日只有一对老夫妇在这里留守打扫。吴蔚跟罗禅来到书房跟前,罗禅一挥手,书房外空气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等到进了书房,罗禅再一挥手,书房便又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

      这道屏障是他的真元所化,但凡有谁靠近十丈以内,他的神识都能够感应到。

      吴蔚在红檀木圈椅上随意坐下,道:“说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罗禅道:“那只千年旱魃,原本是被云华宗的第十三代宗主封印在黑山冢,已经近五十年了。据说是因为三月的时候地龙翻身,致使镇物毁坏,这才得以出逃。然而属下亲自勘察,可以确定,所谓的地龙翻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吴蔚眼中精芒一闪,道:“能够破坏封印,至少也要到了金丹境界。”

      罗禅道:“是,属下多方查证,那一阵子只有左卫的厉乾坤到过附近。”

      吴蔚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个结果全不意外:“还有一件呢?”

      罗禅道:“那日接到尊上暗中传令,属下立刻将府上茶叶罐里剩下的绿缇拿去检验,果然如尊上所说,那绿缇是用赤鼹胆炒过的。”

      吴蔚听到这里便笑了,这是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却不知嘲的是谁,只听他道:“你一贯聪明,可知我为何要让你查这个?”

      罗禅揣测道:“应该是与尊上受伤有关系。”千年旱魃固然厉害,但以吴蔚的修为仍可稳操胜券,这也是他为何孤身前往的原因。

      吴蔚道:“我与那旱魃相斗之时,忽然全身血气凝结,真元运行不畅,法力竟施展不出一半,险些命丧其手。我本以为是中了毒,可是旱魃一死,我身上的血脉便又通畅了。这件事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幸遇到了一位医国女圣手,跟她攀谈之中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种小兽名叫‘赤鼹’,生于火山边缘,性极燥烈,尤以肝胆为甚。若以此物炒茶,则茶性可压制燥性,但如遇到了至阳至燥之物,例如旱魃,便可诱发它的药性,致使长期使用之人血脉凝结。最妙的是,这赤鼹胆若是用来炒茶,茶叶的色味更佳,而且晒得几天,本身的异味便消失了。”

      罗禅悚然一惊:“好歹毒!他们这是谋划了很久,双管齐下,立意要置尊上于死地!”

      吴蔚道:“是三管齐下,不要忘了还有那些黑衣杀手。”当时如果不是横空出现一个奇异的少年元熹,阴错阳差将他带离险境,他势必会死在黑衣杀手的剑下。

      “我虽侥幸,可木颜他们却替我死了。”

      罗禅躬身一揖:“骁腾卫的每一个锐士都以为尊上而死为荣。”

      吴蔚喃喃地道:“可我把你们招到麾下,不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他愣了回神,道,“你说人囚在这里?”

      罗禅道:“是。”捏了个法诀,原本那画着淡烟流水的屏风突然消失了,露出一个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来。

      那人颤抖地抬起头,看清吴蔚的脸,突然连滚带爬冲到他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说道:“仙上,仙上救我!”

      罗禅上前一步,想将那人拉开,却被吴蔚抬手制止了。

      吴蔚低下头,眼神中带了些悲悯,缓缓地道:“三郎,我还记得,那一年你扛了一袋茶叶从居镛城来天都这里贩卖,却因为没有茶引,还没来得及进城,茶叶就被缴纳充公了。你无颜回乡,到河边去寻死,正巧被我救下。我那时看你可怜,便破例将茶叶还你,不仅给你办了茶引,还指定我府上的茶叶以后都由你来送。”

      燕三郎不停颤抖,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吴蔚又道:“我决定买你家的茶,除了喜欢你的绿缇,想帮衬帮衬你,也未尝没有存一份私心。因为我想着,人非禽兽,皆应有些感恩之心,我救了你的命,你总不会反过来害我。”

      燕三郎颤抖得更厉害了,忽然嘶声道:“小人、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不敢害仙上!是春娘说,给仙上的茶换换口味。小人已经事先试过,那茶味道更加醇厚,而且确实无毒啊!”

      吴蔚抬眼看罗禅。

      罗禅立刻会意,解释道:“春娘是流云阁的一名妓子,燕三郎这几年卖茶挣了些钱,一脚踏进流云阁,就跟那春娘纠缠不清了。”

      燕三郎抱着吴蔚的腿痛哭哀嚎,一再申说自己无害人之心,忽然头顶被拍了拍,抬起头来,于泪眼模糊之间,听到吴蔚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三郎,你的茶不止供我一家。我问你,那春娘让你换茶的时候,是只给我一人换,还是给所有的买家换?”

      燕三郎仿佛被闪电击中,全身一僵,抱着吴蔚的手松了。

      罗禅在一旁冷笑道:“赤鼹胆珍贵无礼,他恐怕做不到那么豪气。”

      这话却点醒了燕三郎,他又复抱紧吴蔚的小腿,急急说道:“就是、就是因为珍贵无比,小人才只给仙上一家换茶!小人不是无心之人,仙上于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自然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报答仙上!”

      燕三郎说得声泪俱下,吴蔚的神情却始终漠然,缓缓道:“你确实待我与旁人不同,给我的绿缇都是最好的,每回送来的茶制法若有特别之处,你还会详详细细地给我解说。”

      他一字一字地道:“可是这一回,你什么都没有说。”

      他俯身,用手指抬起燕三郎的下巴,温声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这回不说?是春娘不让你说,还是你自己知道这茶叶来路不对,不敢说?”

      燕三郎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

      吴蔚又道:“天下想要我命的人不知凡几。三郎,你当初接过茶叶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这茶叶会对我不利?还是为了讨好你的春娘,就把这些丢在脑后了?”

      “我……不……我……不……”燕三郎语不成音,只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双手再也抱不住吴蔚的腿。

      吴蔚在他额头轻轻一推,他便应声倒地。

      吴蔚道:“三郎,你说你不是无心之人,可是你的心早就丢出去喂狗了。”声音之中有鄙夷,更多的是遗憾。

      燕三郎脸色惨白,突然又爬起来不停地磕头:“求仙上饶了三郎这一回吧,三郎是一时鬼迷心窍,然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吴蔚轻喟:“我如今活着,可以宽宥你,却没办法代那些死去的人宽宥你。”

      他站起身,走到燕三郎跟前,道:“三郎,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错都可以被原谅,有些错既已铸成,便无可挽回。”

      他将手搭在燕三郎的头顶,手心释出的白光立刻从燕三郎天灵盖罩下。他柔声道:“三郎,望你来世为人,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要为外物所迷。”

      白光消失,燕三郎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罗禅皱眉道:“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属下解决了便是,尊上何必污了自己的手。”

      吴蔚此刻立在窗下,月光从窗纸中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部线条多了几分柔和悲悯,他道:“当初是我把他带回来,如今自然也该我送他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以为他是累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他的父母妻子还在居镛城吧?你照应着点,孤老妇孺也是可怜。”

      罗禅道:“是。”顿了顿,道:“其实这人不死,还可以作为咱们的人证。”

      “人证?”吴蔚问,“你要指认谁?”

      罗禅道:“自然是阴百川那老匹夫!厉乾坤是他门下大弟子,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左右卫不睦,天下皆知,原先他不过是小打小闹,暗中使使绊子,如今竟嚣张到欲置尊上于死地,既然抓到了他的把柄,自然要到帝君那里分说分说!”

      吴蔚道:“那你猜分说的结果是什么?”

      罗禅一愣,随即泄了气。现今那位“至尊”一手扶植了吴蔚,转身便又起用了跟吴蔚不睦的阴百城,靠着两相制衡稳定朝局,在第三股势力崛起之前,两边都不要妄想通过“至尊”扳倒对方,所以阴百城才沉不住气,在背后下了黑手。

      他都可以想象,以那位“至尊”一贯的行事作风,即使吴蔚把证据都呈到跟前,“至尊”也会拿出息事宁人的态度,劝慰说,这必然不是左帅的本意,是下面的人自做主张。既然吴蔚未死,双方又各有伤亡,不如就这么算了。处置几个小蝼蚁,然后摆上一顿酒,“把酒言欢”尽释前嫌。日后吴蔚若想报复,反倒成了违背“圣意”。

      想想都呕死了。

      罗禅这才明白,以吴蔚行事之谨慎,为何轻易放走最后一名黑衣人,又为何私自处置了燕三郎,到像是帮对方灭口一样。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不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而是私下里了结。想到这里,眼睛不禁一亮。

      吴蔚笑笑:“你跟我这么久了,我是个好说话的人吗?虽然动不了阴百城,卸他一条做恶的膀子还是不难的。”

      罗禅精神大振:“请尊上示下。”

      吴蔚道:“左卫副统领厉乾坤持身不正,流连青楼楚馆,因争抢妓子春娘,与凡人大打出手,致茶贩燕三郎身亡。厉乾坤自知罪无可宥,不肯到官分说,被骁腾锐士当场击杀。”

      他看向罗禅:“你说,这个故事有不有趣?”

      罗禅笑道:“这种艳情故事是坊间最喜欢的,足够供三个月谈资。”

      吴蔚道:“若只是坊间流传,岂不辜负了这绝好故事?应该找人编成话本,至少也能红个一年半载。”

      罗禅道:“属下一定找个最好的话本师傅。老匹夫估计要气死了。”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只是厉乾坤总在西城活动,如何能把他引来?”

      天都共有十三个县,左七县被划归到临仙郡,在阴百城的治下,俗称西城。右六县被划归到旴风郡,由吴蔚主理一切事物,俗称东城。吴蔚和殷百城不睦并不是什么秘密,两边的僚属平时办事也会尽量避免越界,厉乾坤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东城,尤其在知道吴蔚未死的情况下,简直是赶着来送死。

      吴蔚道:“你忘了春娘了?如此隐秘之事,厉乾坤应该不敢假手于人,他跟春娘一定有联络的方式。你猜,如果春娘嫌他先前给好处不够,狮子大开口,否则就要出首告官,他会怎么办?”

      。

      罗禅已经走了,带着燕三郎的尸体。书房的门开着,外面的月光格外明亮,明晚当是满月。吴蔚独自一人坐在圈椅上,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他的神情。

      忽然,他全身颤抖起来,直接从椅中跌落。他的一只手像寻找浮木般,抓住了旁边书几的一脚,手背因忍耐痛苦而青筋暴起,“噗”的一声,那几脚竟被他握成了齑粉。

      瘸了一条腿的书几站立不稳,往一旁倒去,眼见必然发出轰然大响,惊动四周,他咬着牙,将那书几扶住,缓缓放落在地,随即衣袖挥动,带上了房门,又设下一道禁制。

      简单的几个动作,他的衣襟却已经被汗水打透。他躺在地上,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现在,他终于可以不必忍耐,发出更大的动静来,可他已经疲惫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用看也知道,身上那条红线定然已经游走到了心脏的位置。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去找那人。

      时机还没有到。

      。

      第二天傍晚时分,多日不见踪影的天都卫右统领吴蔚,在东城百姓的注视下,施施然回到了府邸。然而他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有消息火急火燎地传来,流云阁出人命了,还涉及到了修士,于是又火急火燎地赶往流云阁。

      他前脚才到,左统领阴百城后脚也来了。

      这人已有五十多岁,但是因为修为深厚,望之不过三十许。明明是武职,偏爱做风雅打扮,特意留了一部长髯,配着鹤氅,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只不过他此时满脸怒气,身后跟着的金甲锐士也杀气腾腾,“道骨”可能还在,“仙风”却是半点都无了。

      “我徒弟呢?你们把我徒弟怎么了?”

      看到地上并排摆着的两具尸首,他脸色越发难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徒弟怎么会死?”

      吴蔚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左帅消息灵通,这么快就能赶过来,难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阴百城碰了个钉子,一时又不好发作,向四周打量,说道:“那个贱人呢?叫她滚出来答话!”

      立刻有人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押了上来。

      阴百城皱眉道:“你就是那个春娘?”

      那女子听见有人叫她名字,便抬起头来。她眸光涣散,原本艳丽妖娆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吃吃地道:“我是春、春娘。”

      阴百城道:“我问你,这两人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死”字,春娘却仿佛受了惊吓一般,整个人窜了起来,两个男子都压她不住。她惊恐地叫道:“死了!死了!都死了!”跳到阴百城跟前,道,“一刀插进去,噗的一声,满天都是血呀,你看见了吗?嘻嘻,满天都是……”

      阴百城见她神情如癫似狂,两只沾满血迹的手掌正往自己身上拍过来,连忙挥动衣袖。那女子被一股劲风扑倒,后脑撞在地板上,人事不知。

      旁边有人解释道:“这春娘好像是受了惊吓,得了失心疯。”

      又一个声音小声道:“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血溅当场,不疯才怪呢。”

      阴百城气得胡子直颤:“我徒弟向来清心自持,怎会到花柳之地寻衅斗殴?分明是被人陷害的!”

      他身边的一个青年男子也说道:“我们西城那么多青楼楚馆,我师兄连一步都没有踏进去过,怎么会特地跑到你们东城来宿……”

      他险些顺口吐出“宿娼”两个字来,还好悬崖勒马。

      吴蔚看了他一眼,说道:“原来是阴公子,你这一问到底有几分道理,厉副帅为何会特地跑到我这东城来宿……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那一直跪地发抖的鸨儿,此时却抖声道:“老身或许知道些。”

      阴百城的儿子阴铿上前一步,道:“你知道什么,快说!是不是有人陷害我师兄?”说完还往吴蔚这边儿瞥了一眼。

      那鸨儿颤巍巍地说道:“不、不是的。是、是……”

      阴铿眉头一皱:“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鸨儿道:“老身、老身不敢说。”

      阴铿又看了吴蔚一眼,道:“你说,有我在,谁也别想行那杀人灭口之事。”

      吴蔚闲闲地道:“阴公子倒是把我的话抢去了。说吧,你在我东城的地盘做生意,我自然得护你周全。”

      阴铿闻言,狠狠瞪他一眼。

      鸨儿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道:“这位仙上时常会光顾蔽处,每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只要春娘一个作陪。偶尔春娘不及准备,就由老身先陪着。有一回,仙上喝了几口闷酒,曾恶狠狠地说,老东西管得实在太严,西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想喝个花酒还要绕大半城跑到这边来,老东西一脸的道貌岸然,其实背地里不知有多少相好呢……”

      阴百城这边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谁都知道,这“老东西”指的就是阴百城。围观众人有的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还有人偷偷用“原来你是这样的阴百城”的目光打量他,若非阴百城脸老皮厚,早就撑不住了。

      阴铿怒道:“老虔婆胆敢胡说八道!”白光一闪,已经招来了随身宝剑。

      他一剑挥下,剑风却如石沉大海,原来罗禅已经护在了鸨儿身前。只听罗禅皮笑肉不笑地道:“阴副帅息怒,你的剑太厉害,不小心又是一条人命。这知道的,是你不忿令尊的清誉受辱,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杀人灭口呢。”

      阴铿倒抽一口凉气,隔着罗禅问那鸨儿:“是谁指使你捏造我师兄的话?是不是他们?”

      那鸨儿立刻叫起屈来:“老身冤枉啊,的确是那位仙上自己说的!若有半字虚言,老身天打雷劈呀!”她可比春娘那糊了心的小蹄子拎得清,她身家性命都在东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吴蔚。可恨春娘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得她豁出老命来找补。

      “够了!”阴百城一声大喝,吓得鸨儿打了个嗝,把哭声硬生生吞了下去。这老头的脸色已经快跟他的胡子一样黑了,他看向吴蔚,冷冷地道:“就算是厉乾坤因为争风吃醋伤了人命,但他是我左卫的人,理应交给我左卫处置,岂能随意击杀?”

      吴蔚看向罗禅,道:“是啊,怎能随意击杀?”

      罗禅苦着脸道:“我们也不想啊。可是厉副帅估计是怕事情败露,受左帅的责罚,所以殊死抵抗,招招都是杀手,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身后的银甲锐士纷纷附和。这些人白甲上都有血迹,看得出战况甚是激烈。

      阴百城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今天这个亏是吃定了。但厉乾坤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大弟子,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就这样被杀了,实在不甘,便道:“焉知你不是公报私仇!”

      吴蔚讶然道:“我们有私仇吗?我怎么不知?”

      见阴百城不说话,他又道:“我以为大家都是同僚,齐心协力为帝君做事,就算平时有些龃龉,也都是在公言公,不损私交。难道,左帅私底下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不成?”

      阴百城一时不愤,脱口而出,此时已经后悔不迭。他心里有鬼,不知该如何圆话,只得转换话题,道:“我不管,明日一早我就去见帝君,让帝君主持公道!”

      吴蔚笑道:“好啊,也顺便说清楚,这私仇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阴百城哼了一声,命人抬了厉乾坤的尸体,怒气冲冲往外走。吴蔚带人在后面悠哉哉跟着。到了流云馆门口,见月轮已经出来了,高高的满月挂在天空,月亮周围却发出红光,如同血色被晕开了一般。

      流云馆外面也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今晚是血月亮,怪不得出了命案呢。”

      忽然人群朝两边散开,迎面有三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勒紧缰绳,不等马停便已飞身而下。

      阴百城愕然:“内官大人怎会到此?”心里嘀咕,难道今晚这事儿已经惊动了帝君?他还没编好说辞呢。

      那三人先向他行了一礼,随即便朝吴蔚迎了过去,神情亲切得如同见到再生父母,其中最老的那个说道:“我的统领大人,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帝君都已经急疯了!老奴一天命人打探三回,好容易听说你回来了,却怎么不进宫,跑到这种地方来?”

      吴蔚道:“发生了桩命案,需要我赶紧来处理。”

      老内官道:“什么命案比见帝君还重要,请速速随我进宫!”

      吴蔚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好。”

      转头对已经呆若木鸡的阴百城说道:“左帅,明早见。”

      。

      回到府邸,先将厉乾坤的尸身安置在后院,阴百城就坐在大堂上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阴铿劝道:“父亲明天还要面见帝君,早点休息吧。”

      阴百城抬眼看儿子:“你说帝君这么晚把他招去做什么?”

      阴铿嗤笑一声,难掩轻蔑之意:“还能做什么?他跟帝君那点事谁不知道?”

      阴百城道:“你听见内官说的话了么?我只道帝君不过将他当成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并不如何重视,可是今日一瞧,似乎又不是这样……你说,他会跟帝君说什么?”

      阴铿道:“难道父亲是怕他给帝君吹枕头风?他能说什么!说我们暗算他?现在无凭无据,师兄和茶贩死了,那个春娘也疯疯癫癫,说不出正经话来。”

      阴百城叹道:“你怎么不明白,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枕头风能不能吹进去。帝君若是信了他的话,就算现在不能将我如何,谁保日后不会疏远我?哎,我只道帝君平日里都是偏着我些,许多大事绕过吴蔚交给我去办,足见对我的器重。现在才明白,是我会错意了,人家才是盖一条被子的!你去外面看看,哪家哪户,不是主人主母端坐家中,指使下人去冲锋陷阵!”

      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我就是那个下人啊!”

      他的思绪如野马脱缰一去不回,想到明天他进宫求见,“至尊”那里说不定正春宵苦短。里头一个还在床上未起,一个坐在镜边梳头,放他在殿外跪着,头上还顶着大日头……想到这里,简直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大声道:“我明天不去了!”

      阴铿被吓了一跳,连忙陪笑道:“孩儿也是这个意思。父亲想,就算闹到帝君那里又如何,顶多是申斥几句,大不了再罚些俸,不痛不痒的。姓吴的若是把先前的事牵扯出来,咱们也落不到好。我听姓吴的今天的话风儿,也是不想再闹下去。依孩儿的意思,这一次交手,咱们互有损伤,不如先这么算了,反正来日方长,他早晚有犯在咱们手里的时候。”

      说“互有损伤”,那是尽量往好听的地方说,打个比方,吴蔚失去的充其量不过是个手指头,他们却实实在在失了一条臂膀。

      阴百城狠狠地道:“我不甘心啊!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乾坤教导出来!”

      阴铿道:“以色侍君王,能得几时好,姓吴的也就是一时的风光。说到底,如果咱们也能在帝君身边安插一个自己的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阴百城翻了个白眼儿,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帝君初登位时,我就将精心调教好的美女妖童各十人进上,可是帝君眼睛都没眨,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阴铿想了想,道:“或许帝君不喜欢那些婉娈如女子的,喜欢硬气些的。您看那个吴蔚,虽然也不丑吧,但跟那些小倌们还是大不相同。”

      阴百城恍然大悟:“有这样气度的男子,又肯屈居人下,可不好找啊。”

      他突然盯住了儿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的阴铿心里发毛:“父亲?”

      阴百城道:“孩儿啊,我瞧你这个品貌气度可不比那姓吴的差……”

      阴铿愤然道:“父亲把孩儿当成什么人了?!”

      阴百城这才意识到自己鬼迷心窍失了言,便嘿嘿讪笑了起来,半晌才道:“唉,我就是不甘心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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