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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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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霍的转头,问:“那是什么?”
吴蔚耸耸肩,用很欠打的口气道:“你猜。”
云清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先前它挨那五道雷击时,头顶上也是这种征兆,这一问不过就是惊慌之下脱口而出。但吴蔚的态度激怒了它,它反手一掌,一道绿光射出。
吴蔚早有防备,向旁一闪,又道:“再耽搁可就晚了。”
云清一咬牙,终于不再理会他,俯身将仍在昏迷的云夫人抱了起来,疾掠而去。
。
药圃中,那棵巨大的树下,小黑正满意地看着自己画的符。
仍然是一式五个,繁复的笔画布满了树身。小黑觉得还是五个最为稳妥,不是有个词叫“五雷轰顶”吗?反而画符又不难。有了先前的经验,小黑这回下笔特别有自信。
原本系在树身上的一千多只草蜻蜓,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随着天上的风云聚合,树上的枝叶也跟着晃动起来,发出簌簌的响声,宛如在颤抖低鸣。
小黑想,这就是树妖的本体吗?它现在是不是意识到了危险,在害怕呢?
他被云清一掌击飞,人刚爬起来,吴蔚的传音之术就立刻跟了过来。根据吴蔚的推断,天雷之所以杀不死云清,不是因为它法力无边,而是因为“云清”并非树妖的本体。他判断树妖真正的本体应该是在药圃之中,那棵与众不同的树。
他让小黑不要回来,直接去药圃毁掉树妖的本体,而他自己则留在那里拖延云清。
现在符已经画好了,却不知吴蔚那边情形如何。小黑面上露出忧色,但心里又并不十分担心:那家伙浑身都是心眼儿,树妖玩不过他。
一道身影挟着劲风疾驰而至,快到小黑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目。然而那人却在他身前停住,口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中了我一击,如何还能活着?”
小黑眨眨眼睛,道:“我皮糙肉厚。”
此时云清的目光已经投向那棵树,看到树上用血迹画满的符文,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小黑说什么,掠到树前,伸手去触那符文。
小黑有点慌,不知道如果符文被破坏了,天雷还会不会劈下来。正要上前阻止,就见符文上金光一闪,打在云清手上。云清惨叫一声,向后跃开。
符文即成,便成了沟通上天的特殊通道,有神力加持,任何外力都无法介入干扰。
小黑松了一口气,悄悄向后退去,让自己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而他的目光则不住朝云清来的方向张望。
他本以为吴蔚会紧随云清而来,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黑黢黢的树丛中应该是很好辨认的,可他却始终没有看到。
一抹忧色浮现在眉间,吴蔚不会出事儿了吧?
就这么心神不定地想着,肩膀突然被人轻轻一拍,回头看时,那张俊秀的面孔已然凑到跟前,眉眼间仍是笑盈盈的,轻松惬意得让人恨不得一拳挥上去。
小黑咬牙:“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吴蔚道:“我抄了近道。”意识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悦,问,“怎么,担心我了?”
小黑立刻冷哼一声:“你做梦呢!”
吴蔚早就猜出了他会这般回答,也不以为忤,笑笑:“我想也是。”转过头去看云清那边的动静。
他这么淡淡地应着,小黑心里倒是有些不安了,想到他刚才独自应付云清那么久,情形必定十分凶险,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便道:“其实……是有点担心。”
不知怎么,面对这个人时,似乎就不能好好说话,连一句表示关心的话也说得硬邦邦的。
吴蔚闻言,回头朝他一笑,轻声道:“我想也是。”
小黑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有把火在烧,他心虚地别过头,好在现在天色很暗,应该看不出来吧。
那边云清使出浑身解数,仍然无法靠近雷符,眼看着风越来越大,带起的落叶在空中翻飞疾舞,漆黑的夜空被电光撕开一道裂缝,露出一只巨大的圆眼,光耀炫目,令人睁不开眼睛。就在这圆眼闭上的瞬间,第一道天雷滚滚而下。
云清愣了一下,忽然俯下身,将云夫人紧紧护在怀里。
这道天雷落在最大的那棵枝杈上,先是树枝断裂的“扎扎”声响起,然后,一个火球腾地爆开。
与此同时,地上的云清也仿佛受到了重创,身子猛然向前扑倒,又赶紧稳住。
然而尚未等它有任何喘息,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已经接踵而至。
大树被劈得四分五裂,残枝败叶则被包裹在火球中,呼呼地烧着。小黑揉了揉眼睛,他赫然发现,地上云清的身影竟有些虚了,隐隐能透出身后景物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那是他的精魄所凝。击中了本体,精魄聚集不住,自然是要散了。”
已经虚化的云清却仍然紧紧抱着云夫人不放。
吴蔚扬声道:“放开夫人!夫人一界凡人,本不惧雷击,但你现在的身体就是雷引!”
云清闻言全身一震,低头看看云夫人,缓缓摇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第四道天雷呼啸而下。这一击更加凌厉,云清的身体直接成了半透明,而它怀里的云夫人也似乎受到了波及,秀眉紧蹙,发出痛苦的呻吟。
吴蔚厉声道:“放开她,你想害死她吗?”
云清抬头,神情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道:“我只是想留住她。”
吴蔚冷冷地道:“她从不曾属于你,又何谈留住。”
小黑朝吴蔚看去,见他脸上宛如罩了层冰雪。相处这些时日,小黑最常在吴蔚脸上见到的,就是他犹如习惯般的笑容,透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在意。骤然见到这样一张冷凝的脸孔,竟不觉心头一寒。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吴蔚,自己有些不认识了。
云清低头看云夫人,似乎还在犹豫。
吴蔚厉声道:“放手!”
天上又一声咔嚓巨响,云清剧烈颤抖起来,突然低下头,在云夫人唇上飞快地一吻,然后双臂一贯,将她朝小黑抛了过去。
“接着。”
小黑连忙伸手去接。云清抛得急,本以为冲击力一定很强,他已经做好了承受撞击痛楚的准备。哪知云夫人挟着疾风之势,却如落叶般轻轻坠入他的怀中。小黑心里忽然明白,直到这一刻,云清还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妻子。
抬头看去,云清的脸苍白而透明,嘴角勾出一丝惨然的笑。
“你说的对,她从不曾属于我。”
这句话是对吴蔚说的,但它的目光始终痴痴的,停留在云夫人身上,仿佛要把那形貌刻进灵魂深处。
轰隆隆——咔咔——
第五道天雷终于降下,大树轰然倒地,云清的身影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斑,随风散开,没入天上、密林间、草丛里,消失不见。
小黑低下头,见还有些徘徊在云夫人周围,似乎不忍离去。
吴蔚走过来,衣袖轻轻一挥。袖风落处,这最后的几点光斑也被驱散,不留丝毫痕迹。
小黑“啊”的一声,看向吴蔚,面有不忍。
吴蔚道:“你觉得它可怜?”
小黑点点头:“它对云夫人是真心的。”
吴蔚眉峰一挑:“倘若我说爱你……”
小黑心里“砰”的一跳,两耳嗡嗡作响,刚想脱口而出“什么”,只听吴蔚接着道:“倘若我说爱你,然后杀死你心爱的人,伪装是他留在你身边,更有甚者,一旦你发现破绽,就消除你的记忆,让你一辈子浑浑噩噩活在梦里,你可愿意?”
想想就很可怕,小黑立刻摇头:“不愿意。”
“还觉得它可怜吗?”
“不可怜。”
吴蔚神色稍霁,道:“你那些多余的好心,不如留给外面枉死的人吧。”
小黑好学生似的点头。刚才的吴蔚,带给他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让他隐隐生出些惧意来。这种惧意本该是让人想要远离的,可偏偏又忍不住要亲近。
吴蔚低头查看云夫人有无受伤,小黑个子本就比他高,这时刚好能看到一段细长白皙的脖颈,夜色下柔和精致如象牙。
他猛然想起,两人这段交谈起始之时,自己心中曾涌起过一片惊涛骇浪,是因为什么呢?他好像完全记不得了。灵光一闪而过,可他却没有抓住,这让他十分懊恼。
他问吴蔚:“你好像很讨厌树妖。”
吴蔚道:“因为想得到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不是执爱,是逞欲!”
小黑忽然想问问吴蔚,你心中的“爱”该是怎样的。但是他问不出口了,因为他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起来。
小黑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连忙抱紧了云夫人,道:“怎么回事儿?”
吴蔚没有说话,看神情也很困惑。
两个人尽量稳住身形,等了一会儿,地动停了下来。
小黑擦了把汗,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地龙翻身呢。”
吴蔚道:“你说什么?”
小□□:“地龙翻身啊。阿娘说地龙翻身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天崩地裂,山都要塌了。”
阿娘说他小时候经过一次地龙翻身,但是他对此全无印象。之所以牢牢记得,是因为阿娘说,地龙翻身成就了他们母子的缘分。
那次地龙翻身,村里房子塌了几处,也伤了几条人命。村里的人都说是阿娘“妨”的,说她克父克母克夫,现在又要克全村的人,把她赶出了村子。阿娘没办法,这才独自一个人上了山,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在山里流浪的他。
阿娘每次说起这事的时候,总是很得意地说,你这孩子福大命大,那么厉害的地动,山里到处都是落石,你居然安然无恙。
吴蔚眉头微蹙,道:“不好。”不等小黑询问,他便接着解释道,“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并不是幻境,而是树妖用它的灵力封印起来的一片真实土地,大概是为了不让云夫人疑心吧。迷踪林三十多年来飘忽不定,这片土地已经脱离了实地,成为了一片空中园林,全靠树妖的法力支撑。”
可是现在树妖已经身死魂灭!
吴蔚神情凝重,看向四周:“这里很快就会崩塌了。”
果然,话音才落,脚下的地面又震动起来,比刚才更加剧烈。
不知从哪里传来细微的“察察”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小黑叫道:“往后退!”
两个人一起向后退去,就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出现一道三尺多宽的裂缝,无数碎石夹杂着尘埃自裂缝中滚落而下,荡起滚滚烟尘。
霎时间,四周响声不绝,大地震颤的声音,山石崩裂的声音,树木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惊心动魄。
往远处看去,那已被夜色化成剪影的群山,一座接一座倒下,是被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去了。
小黑惶然四顾,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吴蔚摇头:“不知道。”
这山谷一旦崩塌,无论逃到哪里,都难免于陷落的境地,除非能飞到天上去。
可是,他们手上既没有剑,也没有法器。
又一棵大树在身边轰然倒下,小黑慌忙向后跃开。
吴蔚道:“先下山吧,找一片平坦的地方。”
此时此刻,山中潜在的危险更多。
小黑看向吴蔚,似乎想说什么,吴蔚立刻道:“你护好云夫人,我暂时可以跟上。”
小□□:“你果然都是装的。”
吴蔚:“……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奔去,路过竹舍的时候,见那几间竹屋也早已塌落,只余断壁残垣,黄粱一梦,终是什么都没剩下。
踉踉跄跄绕过竹屋,小黑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听,这声音不对。”
在到处的轰隆巨响当中,有一个更加恐怖的声音,沉闷遥远,却透出可怕的威力。
两人的目光同时朝下。
小黑身子一歪,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
这座山峰竟从地心向上裂成两半,小黑很不幸就站在裂缝当中。
好在他反应神速,发现脚下已空,立刻伸手扒住了裂缝的边缘。
原本他是双手抱住云夫人,这时只剩一只手,重心自然就偏了,云夫人的身体向下滚落,眼看着便要坠落山缝中,被小黑及时伸手一捞,抓住了手腕。
这样一来,云夫人下坠的重量也加在了小黑攀在崖壁的那只手上。他的五指深深插入土中,忍住疼痛,勉强支撑,可是山壁的土石却已承受不住了。嗤嗤声响,烟尘碎石当头罩下,小黑连着云夫人一起朝崖缝中坠落。
想不到居然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小黑的手腕突然一紧,下坠的势头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见吴蔚正趴在崖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白皙的手背因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小黑松了口气,人还在半空,心却有了种落地的感觉,道:“还好有你……”
吴蔚蹙着眉,道:“我拉你上来。”
小黑只觉那一瞬间,吴蔚手上的力量暴涨,被这力量牵引,他的半条手臂已经高过了崖顶。眼看着就要被拉上去,小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愤怒——
吴蔚又在骗他!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转个圈,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又松了,他的身子擦着崖壁往下落,落到一半,又被抓住往上拉。
什么鬼?这蹭来蹭去,饶是小黑皮糙肉厚,也觉出了疼。
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见此时吴蔚的身子也已有一半探出崖边,一手死死扒住崖边凸出来的石头,另一手仍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可怕的是吴蔚此时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没有半点血色。
“你、你怎么了?”
吴蔚摇摇头,突然口一张,迸溅的血花雨一般洒落下来,喷了小黑一身一脸。
显然吴蔚为了救他们,强自调动真元,致使肺腑受伤更重。
小黑喉头一梗:“你还好吧。”
吴蔚这回没有说话,闭着眼睛,调整胸口翻江倒海的气息。
大地的震动仍然没有停止,一棵树在他们旁边倒下,溅起的碎石划过吴蔚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此时,吴蔚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道:“没事了,只是我现在手上没有力气,恐怕……”
小黑打断他的话:“放手吧。”
吴蔚一怔。
小黑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没办法把我们拉上去,再这样耗下去,你也会死。放手吧,我不怪你。”
吴蔚默然,忽道:“一个人,若是只有你一个人,我或许还有办法。放开云夫人吧,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死了,她已是生无可恋。”
小黑低头朝云夫人看去,见她兀自昏迷不醒,眼角眉梢遍布凄然。吴蔚说得对,她已是生不如死。
吴蔚还在催促:“放开她,我救你上去。”
的确,如果只有一个人,或许就能得救。
可是……
这个温柔可亲的女子,在他们最狼狈之时,给予了他们最大的善意。现在,她刚刚经历了被欺骗的痛苦,若是自己再松开她的手,那么这人世对她来说,便只余了欺骗和背弃。怎么能忍心,让她带着恨意和绝望死去呢。
想到这里,小黑的心蓦地软了,他抬起头,坚定地看向吴蔚:“我不能放开她。”
本以为吴蔚会生气,或是失望,可他却笑了,笑容如春水,漾着一片暖绿。
他开口:“所以,我也不能放开你。”
两人目光相对,有那么一刻,小黑觉得,自己看进了吴蔚心里。
但那只是很短的一瞬,大地从未平静,小黑心意已决,却不愿吴蔚也跟着送命,急道:“放手!”
吴蔚立刻止住了他的挣扎,道:“你听——”
他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
小黑一愣,也朝那方向竖起耳朵。
他的耳力原比吴蔚强,在各种崩坏的声音中,马上就分辨出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是利器破空之声。
一个黑影正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朝他们飞来。
小黑突然叫了起来:“斩愁!斩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