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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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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啊”的一声翻身坐起。但听耳边鸟叫风吟,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眼前一片明亮,阳光正从竹窗中透过,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他身下仍是昨晚打的地铺,被褥带着暖意,似乎他从不曾离开过。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完好无损。
难道昨晚只是一场梦境?
可那梦也未免太真实了些,被穿胸而过的刻骨痛意,似乎还在意识深处灼烧,让他的身体仍在不住发抖。六月的天气,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目光不自觉地要去寻找吴蔚,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心里又是一惊,难道吴蔚出事了?
但是很快他就摇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吴蔚应该是自己离开的。
吴蔚去了哪里?小黑现在迫不及待想把自己诡异的梦境跟他说一说,他觉得以吴蔚的头脑和见识,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出些什么。
有事找就吴蔚商量,这个习惯就这么不知不觉养成了,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
竹舍本不大,他耳目又极其聪敏,只微一凝神,就听见前厅的方向有说话声。
起身出门,瞥见吴蔚的床铺,微微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把自己乱如鸡窝的地铺整理好,心里想着,不能被那人笑话了去。
来到前厅,果然看见吴蔚坐在那里,手腕搭在竹几上,上面用一方帕子盖住,云夫人正隔着帕子给他号脉。
吴蔚见他进来,便朝他笑了笑,倒是云夫人神色凝重,秀眉深蹙,对他的到来恍若未见。
小黑见状不敢打扰,便也寻了张竹椅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云夫人这才把手拿开,长长吁了口气,面有忧色,说道:“公子的脉象时而缓如屋漏,时而重如弹鼓,似乎经脉肺腑都受了极大的损伤,你们遇到的贼人恐怕非同一般。”
吴蔚笑笑:“夫人说得对,确实不是一般的贼人。”
云夫人十分善解人意,见他不打算细说,便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说道:“妾身因为家学之故,对岐黄之术也略通一二,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多留几天,让妾身开几副药调理一下,或许能有些助益。”
小黑心想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多留一时便多几分凶险,刚想开口拒绝,哪知吴蔚已经含笑说道:“如此有劳夫人了。”
他一个劲儿朝吴蔚打眼色,对方却视如不见。小黑暗自生气:也不知道是真想疗伤,还是想跟这美貌少妇多处几日!
云夫人迟疑着又道:“公子除了气息紊乱,似乎还有毒损气血之象……”
吴蔚打断她的话:“夫人果然好家学。请只管给在下用药便是,在下信得过夫人的医术。”
云夫人欲言又止,轻轻一叹道:“好吧,身体是自己的,还望公子好好保重。”
吴蔚向她施了一礼,道:“多谢。”这声谢倒是十分真诚。
小黑本来还在生气,但是看到云夫人不赞同的神色,忽然意识到,吴蔚的伤,似乎真是很严重、很严重。
他从小没生过病,就算跟野兽搏斗受了再严重的伤,也不过躺个三五天就好了,虽然见到吴蔚受伤吐血,可这人面上永远一副云淡风轻,还总是拿身上有伤当借口捉弄他,时间长了,他便越来越怀疑吴蔚这所谓的“伤”到底是真是假了。
如今存了“也许他真的伤得很重”的念头,忍不住又偷眼打量吴蔚。见那人脸色苍白,连嘴唇上的血色也是极淡,眼神虽然依旧明亮,可形容比日前明显又憔悴了些,心里突的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了一下。
厅外响起了脚步声,是云清过来了。云夫人见他装束整齐,一副要外出的样子,连忙起身说道:“云郎,你要去哪里?”
云清先是跟吴蔚和小黑点头示意,这才说道:“柴刀昨天落在山里了,我去找找。”
他脸颊还留着昨天受伤的划痕,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也不好看。这个样子,云夫人哪放心让他出去,说道:“寻个柴刀有什么要紧?你先养好了伤,过几天再去不迟。这里又没什么人,难道还能丢了不成。”
云清道:“刀落在桑罗树林里,你知道,那些树有毒,连地下的土都是带毒的,我是怕去晚了,刀锋都蚀坏了,以后用不得。”
云夫人仍旧不肯:“不过是一把刀,坏了,大不了再打一把。”
云清“哦”了一声,虽然答应了,但显然是因为拗不过夫人,神情怅怅的。
小黑忽然站起身,说道:“刀在哪里?我去寻。”他想这夫妇二人收留他们,管吃管住,还给了他一套衣裳穿,别管他们是人是鬼,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该报答的还是要报答的。
云氏夫妇一同摇头:“山路不好走,况且小兄弟你又人生地不熟……”
小黑打断他们的话:“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最会走山路的。”
云清又道:“那些桑罗树有毒……”
小□□:“我避开就是了,只要它好好立在那里不动,难道我还能自己往上撞不成?”
云清笑道:“小兄弟说笑了,哪有树会自己动的?那不是成了精。”
小黑心道,我们不久前才被几棵成精的树追得狼狈不堪。他心里认定了这对夫妻有古怪,可是跟他们言语交谈,又总有种错觉,似乎他们真的是一对很普通的人间夫妻。
他挠挠头,说道:“还是让我去吧,不然白吃你家的米,白睡你家的床,我心里过意不去。”
云氏夫妇听他话虽然说得粗陋,却透出一股质朴之气,不禁相视一笑,也不便再拒绝。云清道:“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吴蔚半晌没说话,这时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小黑皱眉:“只是寻把刀,我一个人就行了。”
云清也道:“我刚才听内子和吴公子你的谈话,似乎你身上还有伤,还是不要去了吧。”
哪知吴蔚也十分坚持:“适当活动,对伤情也是有好处的,是吧,夫人?”
云夫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当下云清给他们指明了方位所在,两人即刻动身出发。
从吴蔚硬要跟他一起出门开始,小黑心情就好了许多,只觉路上处处鸟语花香,但还是板着脸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干嘛还非要跟出来,跑不得跳不得的,到了难走的地方还要我背你。”
吴蔚悠悠地道:“我这不是怕你路上闷么。”
小黑侧头看过去,见他也正朝自己这边看来,嘴角微微勾起,神情似笑非笑,被身后的繁花翠竹一衬,竟生出些别样的意蕴来。
小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发了烧,连忙别过头去,说道:“跟就跟来吧,反正你身上也没有几两肉,我背习惯了,倒碍不了什么事。”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陡峭之处,小黑果然又把吴蔚背起。他背着一个人,仍然是如履平地,不多时就到了云清所说的地方。
但见前方高崖之下有一片树林,林子并不大,小黑估摸着也就一亩见方,每棵树都有十来丈高,树枝盘曲如虬龙,上面光秃秃的,竟是一片叶子也没有。小黑说道:“长得这么怪,一定是毒树。”
他也不急着进林子,只放眼打量四周。
大约是树中的毒素已经渗进了地下的土壤里,地面上寸草不生,有什么东西一目了然,小黑很快就看见了那把柴刀,喜道:“在那里。”
他把吴蔚放下来,叮嘱道:“你就在这等我,我过去拿刀。”
刚要走进树林,就见前面光秃秃的树枝突然动了起来,他立时想起在迷踪林里被树藤袭击的情景,脚步陡然顿住。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树动了,而是树上的东西动了。
那东西见他过来,便从栖息的树枝上飞起,因为原本身形太小,又是草黄色,跟树枝的颜色十分相似,小黑便一时没有察觉。
他盯着那东西,瞳孔突然收紧,失声道:“又是你!”
草蜻蜓!
草蜻蜓却并不打算理会他,振振翅膀,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
“别跑!”小黑一声暴喝,也顾不得什么柴刀不柴刀了,掉头就追。
追上那个小东西,他得好好问问,为何把他们引来这里,昨天晚上的梦境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于一只草编的蜻蜓能不能说话,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草蜻蜓,完全顾不得其他,脚下犹如装了风火轮,速度快得简直要飞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快,那草蜻蜓始终在他前方,不即不离地飞着。
也不知追了多久,草蜻蜓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闪电般投入一团黄绿相间的叶子中,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小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此时他好像突然回了神,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想起了同行的人。
草蜻蜓似乎对他有着奇异的吸引力,让他一见就忘了一切。
可是现在,草蜻蜓不见了,吴蔚也不见了。
他已经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绿树环绕,找不到来路,也不知该往哪里去。难道这又是一片“迷踪林”?他下意识地叫道:“吴蔚!吴蔚!”
可是他听不到吴蔚的回应。
小黑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冲动追着草蜻蜓跑,把吴蔚一个人留在那里。如果山里有吃人的猛兽怎么办?如果树妖又来袭击怎么办?想到这里,小黑简直心急如焚。
他在林子里胡乱地走着,风从耳边掠过,慢慢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好像把吴蔚想得太弱了,其实细想起来,两个人遇到危险,保持冷静的那个总是吴蔚,能够第一时间想出对策的,也还是吴蔚。
他想起吴蔚跟他说过的话,害怕是没有用的,只会让自己更加慌乱,一定要静下心,才能想出对策。
奇怪的是,当他的心静下来的时候,周遭的风吹草动就显得格外清晰,隐隐的,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小黑眼睛一亮,瀑布!
附近山里唯一的水流便是那条瀑布,只要找到了瀑布,他就能大致确定自己的方位。
他循着水声而去,果然,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如雷鸣,有飞沫溅到他的身上。
他已经到了瀑布脚下。
抬头看那瀑布,只见滚滚水流之中,好像隐隐还有什么东西。
他又往前走。
眼前光影浮动,瀑布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水帘。水帘下波纹变化,如同画师笔下的线条,铺展开去,勾勒出了楼阁隐隐,街市繁华。
接着,隆隆水声变成了喧闹的人声,红尘的烟火之气扑面而来,小黑猝不及防,头脑一阵恍惚。
“来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妇人停下脚步,回头招手。然后,一个孩童仿佛就从小黑身边跑过去,牵住那妇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惊鸿一瞥下,小黑觉得那妇人的脸好生熟悉,好像自己的阿娘。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缓慢,带着难以言说的惑人意味:
过去吧,走过去就能离开这里!
过去吧,那头儿就是现世!
小黑轻飘飘地抬起脚,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颓然落下。
不行啊,吴蔚不在这里,他得带着吴蔚一起回去。当初说好了的!
对啊,他得找到吴蔚。
正这么想着,那牵着孩子的妇人回头,脸赫然已经是阿娘的。阿娘朝他伸出手:“小黑呀,回来吧,你不声不响就走了,阿娘想死你了!”
阿娘眼里泛着泪,小黑一阵难受,说道:“阿娘,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偷跑了,我这就跟你回去!”
他伸出手,眼看就要和阿娘的手握住了,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突然被什么抓住,用力地往后拽。
小黑愕然回头,见面前这张脸神情焦急,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便道:“你放手,我去找阿娘!”挣扎着想甩开对方的手。
“啪!”脸上挨了热辣辣的一记。
疼痛钻进脑子里,小黑瞬间想起:拉住他的这人,是吴蔚!
这时,他感觉到那只向前伸出的手,手腕上忽的一紧,像是被什么箍住了。他一惊转头,但见一根黑黝黝的树藤正缠在他的手腕上,树藤的另一端是阿娘的臂膀!
阿娘的身体变成了树藤!
她的脸像是被抽干了精血,迅速干枯变黑,出现了一条条纵深的纹理,宛如嶙峋的树干,四肢都成了树藤,只剩一张人脸印在那树干上,咧着嘴,朝他森森地笑!
小黑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树藤拉着他,把他的身子往前拽,而身后的吴蔚则用力把他拉回来。
明显吴蔚的力气大不过树藤,小黑已经被拖拽着往前捯了好几步,他现在两手都被拉着,什么兵器都没有,眼看就要被拉进幻境里,情急之下,不由又使出了保命绝招!
他张嘴,一口咬在了树藤上!
耳边又仿佛响起了那无声的惨叫,甫一松口,树藤立刻逃命般撤了回去。
那虚幻的世界在他眼前忽然扭曲变形,诸般景物重新变回线条,线条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当树藤消失在漩涡中心,那漩涡便以极快的速度缩小,最终凝成了空中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小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悬崖边上,再往前几步就是百丈深谷。那谷底还有许多有毒的桑罗树!
就算他的皮再糙,肉再厚,摔下去也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小黑藏在裤管里的两腿不觉发起抖来。
他反手握住吴蔚,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还好……你来了!”
吴蔚刚才奋力拽他,花了不少力气,苍白的脸色泛起殷红,喘着气没说话。
危机过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瘫坐在地上,肩并着肩,握得紧紧的手一时忘了松开。
小□□:“这是怎么回事?”
吴蔚又缓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是树妖设下幻境要诱杀咱们。”
小黑问:“你也遇见了?”
吴蔚点头。
小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既然吴蔚也遇见了幻境,此时还能赶过来救自己,显然他成功突破了幻境。换言之,真正受迷惑的只有自己!
再往深想,虽然两个人相处,看起来像自己在照顾手无缚鸡之力的吴蔚,可是实际上,说不定是吴蔚在照顾他呢。
想到这里,小黑不禁有些沮丧。
他低声问:“你非要跟我来,其实是担心我遇到危险吧?”
吴蔚道:“咱们是一体两命,绑在一起行事才最安全。”
小黑没说话,只是看着吴蔚,心里五味陈杂。
什么时候他能才像吴蔚一样,即使弱到连普通人都不如,面对各种困境还是能淡然处之,轻描淡写地化解开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强大,甚至比力量上的强大更让人敬畏,
吴蔚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笑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要是崇拜我就直接说嘛,我受得起。”
不行,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能像他这么不要脸!小黑呸了一声,道:“崇拜你厚脸皮吗?”
脸部的动作一大,就发现先前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似乎还在隐隐发胀,抱怨道:“干嘛用那么大力?”
吴蔚挑眉:“疼了?”
小黑沉着脸,不说话。
吴蔚轻轻一笑:“那我给你吹吹吧。”说着,真的凑了过去,轻轻在小黑脸颊上吹了吹。
小黑只觉被他吹过的地方迅速泛起一股酥麻感,脸蓦地红了,直接把他往边上一推,说道:“你干嘛呀?这样好奇怪!”
吴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歇够了吗?走吧。”不知不觉天竟然已经暗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见到树林里的枯叶,小黑又想起那只草蜻蜓了,狠狠地道:“那只草做的鬼东西,害了我两回了!下回让我遇见,一定把它拆成草屑!”
吴蔚问:“两回?”
小黑就把昨晚的梦境跟他说了一遍。他醒来的时候,本是第一个想跟吴蔚说的,苦于云夫人在场,没有找到机会,到后来又因为别的事忘了。
吴蔚想了想,道:“昨天它只是让你做了个噩梦,并没有真正害到你。”
小黑撇嘴:“可是今天它就差点要了我的命!那玩意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不是树妖变化的,也跟树妖有关!”
吴蔚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黑问:“你在想什么?”
吴蔚道:“我只是觉得,这只草蜻蜓举动诡异,实在难以琢磨。”
小□□:“嘿,你还打算琢磨出妖怪的心思。”
吴蔚正色道:“无论人也好,妖也罢,只要不是脑子有恙,做事必然要有个目的。既然是有目的,它们的行事便一定有章法可循。比如说树妖,它想要吸食修士的精血,所以便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引人上钩。可是这草蜻蜓所做的事情,却仿佛在自相矛盾。”
把他们从灵鬼环伺中带到这里来,似乎是救了他们;可是刚刚又差点要了小黑的命;而昨天晚上诱小黑入梦,简直就像是在吓唬他。
想到这里,吴蔚盯着小黑看。
每当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就准没好事,小黑被他看得发毛,说道:“干什么?”
吴蔚道:“我想看看你的脸,是不是特别惹草木精灵讨厌……你前世不会是个樵夫吧……也许是个伙夫,整天烧柴……”
小黑:“……!!”
还是好想打他呀!
等他们绕了一个大弯,再次走到那片桑罗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在呼唤他们:“吴公子,小黑兄弟!吴公子,小黑兄弟!”
黑暗之中隐隐看到一点光,小黑借着灯光瞧去,见云氏夫妻竟来寻他们了。
见到二人无恙,夫妻两个都十分欢喜。
原来他们在家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吴蔚和小黑回来,云夫人放心不下,便和丈夫一起出来寻找。来到桑罗树林,只看到了柴刀,却不见人,夫妻两个便慌了神,这才一路呼喊,希望二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吴蔚没有提遇险的事,只说是在山中迷了路,便和小黑一起跟着俩夫妻回去了。
到了竹舍,两人随意吃了几口饭,简单洗了洗,便各自睡下。
躺在床上,小黑却睡不着了。昨晚的梦做得太逼真,让他有些担心今天晚上会不会又被拉入那个梦里。每天看着自己被杀一回,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吴蔚听他翻来覆去,问道:“怎么,睡不着?”隐约猜出了他的心思,“怕做噩梦?”
小黑哼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还怕那个鬼东西不来呢。它来了,我正好把它拆了生火。”
不想被吴蔚看扁,更怕被他嘲笑,小黑索性连翻身也不敢了,就那么直挺挺地卧着,干瞪眼睡不着,难受已极。
吴蔚忽然轻轻一笑,说道:“可是我倒有点儿怕,昨晚它找的是你,今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了,要不然你过来陪陪我?”
小黑没吭声,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说道:“那好吧,既然你这么怕,我就勉为其难,跟你挤一挤。”
抱着被子起了身,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别扭,竟是横着走过来的。见吴蔚已经给他留出半个床位来,便溜着床边躺下。动作之间不小心碰到了吴蔚,像被烫到了般,又把身子往床沿处挪了挪,几乎一半悬在了床外。
本以为这么艰难的姿势,肯定是睡不着的,哪知一睁眼就到了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吴蔚昨天应该是累到了,还没有醒。
他的睡姿很端正,双手搭在胸前,呼吸均匀,神情安适,阳光打在他细密浓长的睫毛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还微微颤动着。不似小黑整个人已经翻转过来,一手压在吴蔚的胸口,一条腿则横搭他的双腿上。
小黑赶忙把手脚拿开,装作无事般爬了起来。见吴蔚没被惊醒,暗自松了口气。
他就这么呆坐着,旁边躺着睡得无声无息的吴蔚,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在守灵,说不出的别扭。望望外面天气不错,便想出去走走。
这竹舍面朝悬崖瀑布,背后却是郁郁葱葱的山岭。小黑便信步往后山去。
后山的树长得稀稀疏疏的,中间还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小黑心中一动,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
走不多时,就看见一片平冈。平冈上也开了块田地,种的不是庄稼,而是他认不出来的作物。
但是小黑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作物上停留,因为他看到,就在这片地的正中,长着一棵大树。大约是独享一片土地,它比周围的树看起来都粗大高壮,枝繁叶茂。
从它的枝干上,垂下一条条红色的丝线。
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系着一只草编的蜻蜓。
山风吹来,这些草蜻蜓便随着丝线轻轻摇动,仿佛展翅飞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