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此一去，总该有个胜负 加州伯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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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伯克利的暖阳总能让人愿意在咖啡厅里，静静地坐它一个下午，透过落地窗。那些刚踢完球的男孩子，脸上还挂着汗珠，就对着路遇的美人吹着口哨，若是对方不理，也不生气。若是对方回以一笑，男孩便放下手中的滑板，凭着脚下的炫技赢得美女的阵阵欢呼，校园里一片生机焕发。
Sherry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静静地享用自己眼前的这份大pizza午餐，虽跟国内必胜客的没法比，但日子久了，尚可入口，只是吞咽时还是会觉得喉咙有点哽咽，就着口橙汁，咽下了最后一口。她拿出笔记本电脑撰写着在加州伯克利的最后一次生物医学实验报告。
上午，那位快五十岁的美国女人，纵然带着中年发福的丰腴感，还是金发碧眼，气质超群，观之可亲。她深邃的眼睛里一直带着不解与惋惜地看着Sherry，千方百计想要这个跟着她学习了三年的女孩子。
“Sherry, 孩子，我真的不能理解，什么事情能让你做出这个决定，你的博士学习才开始一年。”
“Professor, 谢谢您对我这么多年的照顾，但是我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真得很抱歉。”
她的导师，史密斯夫人，埃琳娜教授，这些年确实像一个邻家阿姨般照顾她，包容了她许多。
“虽然你在我的实验室团队里不算聪明的，但你和你的中国同学一样，细心、负责任。你在我们的团队里很重要，我的学生。”
Sherry望着教授期盼的目光，难为情地摇了摇头，她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
教授见此，也不再强留：“既然如此，我支持你决定，你移交完手头的实验就可以准备回国了。”
“真得非常感谢你，史密斯夫人。”Sherry充满感激上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她转头准备出办公室时，
史密斯夫人还是说出来了自己心中许久的困惑：“孩子，其实你当初选择继续读博的时候，我在你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激情与希望。”
这位幼时曾随着难民父母辗转过欧美近十多个国家，受尽漂泊战乱之苦的智者，不能理解自己这位中国学生为什么从来不曾开怀大笑，以至于她总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过严苛？
“Sherry, 我真心希望你能开心点，孩子，我从来没从你的眼里看见过狂喜。我们家乡有句话：就算明天暴徒的利剑即将割破我们的喉咙，女人和孩子今夜还会围着火炉安睡。倘若明天终究到来，今天我们又何必担忧呢？”
回忆至此，心烦意乱间，表上的数据填的一塌糊涂，无奈按下删除键，全部归零。
Sherry觉得自己就像鼓得太快的气球，别人的轻轻一扎，她满盘皆输。
这世上，谁不是明眼人呢？
橘红色夕阳快要落入海平面，咖啡厅的光线忽明忽暗。前台做兼职的日本小姑娘，她认识，同学院研一的小学妹，见她望过来，拘谨地低头浅笑示意，不像婵婵那般明媚大方。婵婵，老尚酒吧里的那个穿红开衫毛衣的姑娘，给她调过人生的第一杯酒。
最近，可复总是能想起以前好多好多事情，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彻夜彻夜的回忆，最终逼的她起来吞片安眠药，才能入睡。
书上说，人在死前一瞬，会像放幻灯片一般走马观花掠过自己的一生。
所以，她呢？
想不通。
事情一想多，后脑勺就隐隐作痛，干脆喝完最后一口橙汁，找前台结了账，匆匆出门而去。
伯克利市中心一所公寓内，可复看着Nancy客厅中央里那架天文望远镜，略带好奇。
“最近刚入手的，有兴趣看看吗？”Nancy端了杯卡布奇洛放在吧台上，笑着对可复说。“来杯咖啡吧。”
“不了，我对天文实在了解不多。还有，我最近已经不喝咖啡了。”可复礼貌拒绝了。
Nancy敛去了笑容，转身回冰箱拿了瓶纯净水递给可复，正色道：“是因为最近的情绪吗？”
可复苦笑了下，有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朋友，真得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只是感觉最近越来越难以入睡，估计是前段时间熬夜做实验时，喝了太多咖啡提神落下的后遗症，干脆就戒一段时间咖啡。”
Nancy，曾经是一名心理医生，现如今供职于伯克利某家NGO组织。姚可复在NGO做志愿者的时候，认识了眼前这位穿着白袍子的女士。
这位女士显然不能接受可复给她的理由，拿出记录本坚持不懈地问到底。
“最近还有自杀的倾向吗？”
“没有。”
“最近还会幻听吗？”
“不会。”
“你失眠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其实不算太严重，偶尔几次罢了。”
“还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吗？”
“没有，我最近生活都很正常。”
记录的笔一停顿，Nancy轻轻合上本子，苦笑地说：“不，Sherry，你对我的抵触心理，让我没有办法准确判断你现在的状况。我不是敌人，我是能帮助你的朋友。”
“抱歉，Nancy。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探究你、考证你、判断你，我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可复很久以前就发现自己存在的问题，当初以为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后来才发现她渐渐揣测身边的每个人，别人眼中的红粉美人，在她眼中却是丑陋骷髅。
Nancy见状，并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说着自己曾经的故事：“以前刚做心理医生时，我每天的压力都很大，生怕自己说的哪句话会让病人丧失对生的渴望。战战兢兢工作到第二年，我的一个病人，在全家过圣诞节时，却跑到家里的顶楼上一跃而下，他跳楼前，我刚刚给他发送了圣诞快乐的简讯。得知消息后我整整看了一夜的星空，到天明时分，才突然明白，阳光再明媚，怎么能挽留在黑幕中的星星？Sherry，不要再停留在夜幕了，你会永远都看不见你的太阳的。”
摆弄着纯净水瓶的左手不小心将它扫下桌面，眼睁睁看着瓶口朝下，摔下地面，水从瓶口流出，迅速蔓延到了好大一片。不知为何，水落地的那刻，可复竟感觉到久违的畅快与轻松。
“Nancy，我要回国了，在这个地方，我已经越来越没办法把自己伪装成坚强乐观的人了。”
“不，Sherry，这个时候回中国，于你而言，并不是个好的决定。在我看来，你现在的情绪和心性都不足以支撑你勇敢面对那一切，在美国，你的情绪至少会稳定许多。”Nancy虽然不知道她这位中国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中国是她一切痛苦的来源地，环境能让人将悲与欢放大千万倍，无人知道那样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可复低身捡起地上的空瓶，Nancy拿了块抹布将地板擦干。做完一切后，可复轻轻抱了下好友，这位曾给了她太多帮助与鼓励的大姐姐。
“Nancy，你说的没错，但我并非一无所知的幼童。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生活、学习，离开望乡、离开泾城、乃至离开中国，我尝试过让新的友情和爱情来重燃我对美好的感知力。”
事与愿违，可复略带遗憾地看着Nancy：“可是，我失败了，无论我多不想承认。”
人生的太多事不是努力就有结局，多么让人泪目的真理。
“你这般说，我都没有让你不离开的理由了。”Nancy无奈地走到阳台上，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她明白，Sherry这次回中国，恐怕再也不会再回来了，美国本就是她躲避战争的防空洞，此一去，总该有个胜负。
“反正我也要离开了，心底故事藏了太久，总想说出来，你想听吗？”可复坐到阳台的木椅上，轻轻地说着那段梦中百转千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那是个蝴蝶、蜜蜂还有满山遍野的木槿花开遍的季节，
那是春天坪山河融冰化水的时分，
那是万事复苏的天时，
那是农人在田间遥遥呼唤的日头，
那是春，
是生代替死，
是魑魅魍魉无处遁形的世界。
悲伤的声音想起，就像对一万个人说过一万此那般，凄凉至哀。
“没有人想到，可玥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时至今日，还是有太多的难以置信┄┄┄”
伯克利直飞沪上的航班在下午三点，拒绝了要来机场送行的同学和老师，Nancy深知她想安安静静回中国的心思，也没有来。
背着背包走进登机口，可复没有回头，她怕回头再看一眼，便没有了向前的勇气。七年时光里，不，是十五年里，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终究换不回犯罪者一声歉疚与忏悔，罪与罚，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一如当时来美国那般，她如今又抛下一切义无反顾地回去了，又是一年春好处，阳光正好，可是前途未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此一去，总该有个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