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梦》花不辞

3、女红 已是深

　　已是深秋。初六一早，天空便飘起雨点来。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到楚鸳的肩头。她抬头看了管家一眼，不敢声张，只是把身子轻轻往里一缩，便又恢复了从前的姿势。屋里，老爷夫人正在逐件看着底下丫鬟们呈上去的女红。夫人体弱怕寒，屋里早早便生上了炭火。廊下的丫鬟们没有这样的福气，个个缩着脖子，忍受着秋日的雨点一滴滴随风飘落在身上。
　　靛青色门帘响了几下，管家手里托着盘子走了出来，扬声道：“小柔，碧云，红萝。你们三人随我去见老爷夫人。其他人，你们的女红没被看上，自我这把各自的女红领了，回去罢。”楚鸳回头看着小柔，见她脸上挂着笑，被风吹得桃红的脸颊愈发可人儿。小柔把鬓上的绒花扶正了些，感激地朝楚鸳使了个颜色。

　　回去不到两天，老爷便下了令，把小柔纳了做三姨娘。其余的丫鬟，伤心沮丧者有，忿忿不平者亦有。但眼看着此事尘埃落定，何况，小柔的美貌在府里也没几个丫鬟可以相比，便只能沉默着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

　　小柔回到房中，细心打点自己的衣物，准备礼成后便搬入厢房。楚鸳靠在椅子上，见四下无人，便笑着说:“往后大伙儿都要唤你一声姨娘了，容我今日歪着和你说笑，往后便没这机会了。”小柔啐了她一口，脸上难掩光彩：“你就会拿我说笑，日后定不饶你。”“不敢不敢，管家我都怕着呢，你以后做姨娘了，我还不要躲着走吗？”
　　小柔停下活儿，拉着楚鸳的手说：“姐姐，我这回儿能当上姨娘，都要靠你。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和我说便是了。”楚鸳点点头。“我那本事自然不及碧云和红萝，若要靠自己做的那件衫子，肯定入不了老爷的眼。我昨晚还愁着呢，岂料你半夜把那对福字万寿纹的绒里棉鞋塞到我被窝里——终究是你想的周全，老爷有足疾，脚是最畏寒的。这东西的针脚密，绣得精巧，意头既好又实用，老爷自是喜欢的。”“多年姐妹了，这点忙，我应该帮你的。”小柔突然凑近，贴着她耳边说：“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去做姨娘呢？”楚鸳楞了一下，停了半晌，说:“我怕夫人。”
　　小柔吃吃的笑了，“你还想糊弄我，定是看上哪家的男人了，心里有人，自然不愿意去伺候老爷。”楚鸳脸霎时通红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手指绞着袖边，把袖子都卷出一条条折痕。“是看门的张铁儿还是花儿匠胡四呀？还是哪个护院小厮了？”“都没有，都没有。”楚鸳嗔到：“瞎说这些没鼻子没眼的胡话。”小柔见她生气了，忙软言道：“瞧我乱讲的这些，开玩笑罢了，姐姐可别往心里去。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日后一定给你还礼。都晌午了，饿了吧？我去给咱们弄点吃食。”
　　小柔推开门走了。屋外阳光便这样倾泻进来。外头风和日丽，树影婆娑，院里的桂树被风吹着沙沙作响，树上仅剩的几簇桂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楚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金灿灿的桂花，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在一片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盛夏绿荫下，那个穿着青布衫的修长身影，听到了一声满含着笑意的呼唤，“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