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梦》花不辞

4、初见 老爷的

　　老爷的书房修在后院那丛竹子下。据说，老爷是南边人，入京从官这些年，都没能回乡几次。这些竹子，是本家的弟兄托人送来的。老爷最好风雅，又挂念着故乡山水，便把书房建在竹下。每日在书房里坐着，看着竹子的影子斑驳映在墙上，听着竹叶在白墙上划过的碎响，心里很是安稳。
　　端午才过，白日的时间很长。闺中无聊，小姐打算着做些新鲜刺绣花样。在屉子中搜寻了一遍，都没有看得上的，便打发楚鸳找夫人讨要写花样回来。夫人说:“我手头倒没什么花样。旧年曾让老爷在外头寻了本花样图册回来，应该放在书房里。叫小厮领你去拿了吧。”
　　楚鸳跟着夫人的小厮到了书房外，小厮进去请示老爷，不一会儿便拿着图册出来了。楚鸳揣着图册，自竹林下的小径，往绣楼的方向走去。刚刚踏出竹林，楚鸳便一脚踩到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上，失足跌到了一旁的花丛里。“嘶——”楚鸳吃痛地呻吟了一下，撑着地斜着坐了起来。往回看，那哪是什么鹅卵石，是一块颜色碧绿，澄澈清透的素玉，玉上还挂着一条水红色的络子。楚鸳好奇地把身子侧过去，把玉拾起，托在手上细细看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传来，楚鸳只道是护院在巡视着，忙把玉丢到一旁，勉力撑着想站起来。但脚上实在疼痛，刚刚坐起又斜着倒在丛里，弄得钗褪鬓松，满身满脸，都沾上了片片花瓣。脚步声在离她不远处停下了。隔着花草，楚鸳只看到一截青布衫的下摆，和一双白底皂靴。“护院的衣裳换了？”楚鸳正纳闷着，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张白净俊美的脸庞。

　　这个护院她从未见过——不，那不是护院，至少，她从未见过哪位护院有这么白净的皮肤和英俊的脸。他一双圆圆的杏眼，鼻梁略显低平，却和他柔和的脸部线条相得益彰；唇下没有几根胡须，两道长眉却是乌黑浓密的。眼中满是惊讶的神色，直直地看着几乎被埋没在花从里的楚鸳。

　　楚鸳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忙挣扎着站起来，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你是谁？”男子问道，“我是小姐房里的丫鬟，来取东西，方才不小心跌倒在这里了。”楚鸳忙不迭地说道。男子把楚鸳从头看到尾，笑着说：“原来如此。走路也该小心些。你们家老爷真有福气，连下面的丫鬟都是一个赛一个地美。”楚鸳羞涩地把头别开，“你是谁？”“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显字。你家老爷邀我来商议些事。”楚鸳忙道了个万福，连声道周公子，“奴婢失态了，望公子见谅。”“你方才倚在丛中，鬓边皆是落红，配你这碧色罗裙，和你这极好的样貌，甚美。我贪看且来不及，何来失态呢？”楚鸳的脸愈发红了。周显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奴婢名叫楚鸳。”“鸳儿。”周显轻轻地说着，嘴角边漾开了笑意。一阵清凉的夏风儿吹来，他的声音被吹得像飘落的竹叶一般，在楚鸳耳边回旋着。这天气真热，楚鸳心想着，有风了，在竹林里都感觉头晕晕的，似中了暑气一般。
　　“公子要找老爷吗？奴婢可以带你去。”“不是。我方从书房出来，寻找丢失的一个小物件。”“是什么东西呢？”“随身的玉佩。”楚鸳忙从草丛里掏出那块玉，“是这个吗？”“啊，正是。你从何处拾得？”“我方才摔倒，就是踩在它上了。”周显接过玉佩，对楚鸳行了个礼，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谢谢姑娘了。这玉是我娘自幼给我挂在身上的，宝贝得很。若是丢了，我实在无颜见她。”楚鸳忙回礼“公子客气了，奴婢应该的。”“不小心累你摔倒了，还疼吗？”周显凝视着她的双眼，“没事，不疼了。”不知何故，楚鸳脸上的潮红还是退散不去，双手紧紧抓着袖边。周显向她迈近了几步，气息几乎要喷到楚鸳的耳边。他伸出手，摘下楚鸳鬓上沾上的落红“姑娘日后要当心些。”楚鸳感觉自己的耳朵似是被软毛毡子拂过，酥酥的，麻麻的。两人相对着站着，静默无言，只听到竹叶在风中相互交缠的声音。
　　不知多久，远远地传来小厮呼唤周显的声音。周显定了定神，后退两步，行了个礼“姑娘拾金不昧，小生感激不尽。与老爷还有要事商议，我这便要走了。改日若还能碰上，定当好好感谢你...”楚鸳才想起花样的事儿，也行了个礼，抱着图册走了。没走出几步，楚鸳听到周显轻唤她“鸳儿”，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丛竹林下，肩上铺洒着斑驳竹影，唇上淡淡的笑仿佛能乘着夏日的风，吹到楚鸳身边。他朝她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一片翠绿中。
　　楚鸳迷迷糊糊地回到小姐房里，小姐已经午睡了，奶妈坐在桌前摇着蒲扇，示意她放下图册便出去。“瞧你这迷糊，拿个图册去那么久。鬓上裙上沾了好些花儿。在外头底下晒了多久呀？怎么耳朵脖子都红了？”楚鸳吃了一惊，放下东西后便盛了水放在廊上梳洗。解开髻子时，几片花瓣飘落到铜盆里，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波纹。看着它，楚鸳又想起了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