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苏纆

4、第四章 “府外为柳

　　“府外为柳大夫备了马车，多谢柳大夫了。待小女病情好转，当亲自上门致谢。”江铮一行人将两人送到府门口。
　　“马车就不必了。折意还有事，不劳烦江老爷了。告辞。”柳折意行礼。云景跟着柳折意行礼。看来是要走回去了。走就走吧，还让我背着这个重的要死的药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本大爷等着。
　　“我吩咐你买的杌子呢？”离开江府数十步远，柳折意突然开口道。
　　我给忘了！
　　“柳大爷，我每日辛苦劳作又身无分文，再说了我又不知道城西在哪，匠人坊在哪，去哪儿给您老人家找杌子去。”云景抵赖道。
　　不用想了，换来的肯定是柳折意的沉默外加一个冷眼。你也不怕得斜视！
　　柳折意人高马大的，走路很快。云景不得不大步跟上，刚刚跟着马车跑来，小腿已经很酸了，现在还走这么快，还给你背着药箱。柳折意你不是人啊不是人！云景在心中日常诅咒柳折意。
　　“大哥，你赶着投胎啊，走的这么快。”云景跟得气喘吁吁。
　　“到了。”柳折意突然停下。害的云景差点又撞上他。
　　匠人坊。
　　匾额上烫金的大字，这三个字颇具风骨，写的甚是飘逸洒脱。好字！云景由衷的叹道。
　　“江老爷！”柳折意迈开腿走了进去。
　　“诶呀，柳大夫，稀客稀客啊。福子，快沏茶！”江老爷一副商人打扮，却没有商人的精明之像，圆圆的脸像一尊弥勒佛，个子不高，却显得很精神。
　　“前些日子听家兄说，今日要请柳大夫去府里给我那侄女看病，不知如何啊？”柳折意和江老爷坐了下来慢慢的谈。云景只能乖乖的站在旁边。将小药箱放在椅子旁边，整个肩膀都解放了。怪不得两人都姓江，原来是兄弟啊。
　　“在下刚从江府出来，江小姐的病还要好生调养才是。”柳折意泯了一口茶。
　　“哈哈哈，柳大夫医术高超，定是药到病除。”江老爷笑的爽朗。“这是前些日子刚从江南运过来的上好的茶叶，柳大夫觉着如何啊？”
　　“甚好。”柳折意脸上浮起一抹淡笑。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今日前来是想让江老爷再做一把杌子。家中小婢顽皮，上次江老爷特意做的那把不堪用了。”
　　小婢？顽皮？
　　柳折意你大爷啊！云景敢怒不敢言，在心里疯狂的扎柳折意小人。
　　“好说好说。只是这沉香现下没有了，檀木的可称意？”江老爷有些为难。
　　沉香？柳折意你一个大夫用那么好的东西做什么，还是放在柴房的小杌子。你说说，你这么一掷千金，不怕遭贼吗。你要是端端正正的放在一个别的地方，我也不会当普通木头给拆了呀。
　　“可。江老爷定个日期，让小婢前来取。”柳折意笑道。当然这笑不是对云景的。柳折意换上一副死人脸，看向云景道：“你可记住路了？”
　　嗯？什么路？
　　看到柳折意的眼神，云景硬把那不知道那三个字憋了回去。“记住了。”吧。
　　你走那么快，而且又不是从你的佰草阁出发我怎么能记得住路呢？算了，等返回时再记一遍。我们什么仇什么怨，柳大爷每天都是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对了，柳大夫说，告诉匠人坊的江老爷，柳某人院中百年树龄的梧桐木，苏州郁开礼出价三百两。”云景将柳折意当时说这话的神情语气学了个十成十。“是黄金。”
　　说完转向柳折意，压低声音道：“呐，你让我说的啊，我照做了。一字不差！你没有理由找我秋后算账了。”云景就是故意的。
　　“这是家中小婢，性情顽劣。不过这梧桐树倒是真的，不知江老爷可有意？”柳折意笑中总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奸诈的味道。
　　“此话当真？”江老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云景，又看了一眼柳折意，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折清的话还能有假。”柳折意又端起茶杯泯起茶来。
　　江老爷伸出手比了个五。“我出五百两黄金，柳大夫可答应整棵树卖给我？”
　　“江老爷爽快！择日派人去佰草阁运过来吧！”柳折意笑道。
　　江老爷有些迟疑，道：“这五百两黄金江某有是有，但是调过来需费些时日，柳大夫可要给老夫留好了。”这院中的梧桐树，江老爷早就看中了，只是柳折意一直不松口卖给他。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可不能白白溜走了。
　　“江老爷放心，折清定为江老爷留着。”柳折意端起茶杯，江老爷会意也端了起来，两人以茶代酒，相互敬了对方。
　　云景在一旁听得有些咂舌，日进斗金说的就是这厮吧。啧啧啧，看不出来啊，白衣天使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奸商。
　　柳折意辞别了江老爷。这次可以回去歇着了。
　　“拿着。”柳折意突然停下，扔给云景一个钱袋。
　　云景的第一反应是，这厮不会要赶我走吧。“柳大爷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啊！我再也不拆你凳子了，我也不拆你台了！我也不会给你抹黑了！”云景哭丧着脸道。
　　“云姑娘的字甚是苍劲飘逸。”柳折意淡淡的瞥了一眼云景。“你这个月的工钱。”
　　柳折意现在仿佛在发光，整个人俊美了不少。云景喜出望外，道：“谢柳大爷赏！”
　　现在路边摆了很多摊子，人多柳折意走不快，云景亦步亦趋的跟在柳折意后面，好奇的看着古代的街市。“诶，柳大爷等等，我去买些吃的！”不等柳折意回答，云景就跑走了。
　　那边有个包子铺，云景早就想吃包子了。“老板，包子怎么卖啊？”
　　“素包子一文钱一个，肉包子二文钱一个。”那人笑呵呵的回道。
　　“老板，给我两个肉包子吧。”云景刚刚偷偷看了柳折意给的荷包，根据她这几日对这个朝代的了解，柳折意给的不少呢。但是还是得省着花，万一哪天柳折意不高兴了，不能饿死不是。诶，想到这里真是对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侮辱啊。寄人篱下啊！
　　“好嘞！您稍等！”小哥手快用油纸包了两个肉包子。
　　“再来两个素的吧！”云景想着分柳折意一个素包子，嗯绝对不多给。
　　“好勒！姑娘您拿好。”小哥拖着声音喊道。
　　云景拿着包子，将小哥找的钱放回荷包中。好好的保管。
　　看到柳折意在路边等着，云景就放心了。刚走过去几步，就看到旁边小摊上摆着好多泥塑小人。
　　“诶，这个不错。”一个身材颀长，黑脸关公似的小人映入眼帘。“大娘，这个多少钱啊？”
　　“姑娘眼光真不错，一吊钱。”大娘十分和蔼的回道。
　　一吊？买给柳折意的一吊钱也太多了吧。
　　“大娘，便宜一些了。”云景露出极其友善的微笑。
　　“看姑娘有缘，就少个十文钱，再少可不行了。”大娘仍是乐呵呵的。
　　“行，多谢大娘了。”算了，以后还会有工钱的。云景肉疼的付了大娘钱，跑回柳折意身边。
　　柳折意看着云景跑过来，拔腿欲走。云景喊住他，道：“诶，柳大爷，别走啊。你不仅收留我还发我工钱。真是让在下感激涕零，为了报答柳大爷呢，这个送给柳大爷。”
　　云景抓住柳折意不为所动的手，将那个黑脸的泥塑小人放在他手中。柳折意刚想甩开，云景用力捏住他的手，道：“柳大爷，你看跟你多像啊！你可不能扔！这个花了我将近一吊钱哩。”
　　柳折意并没有听进去，云景早有防范，抓住柳折意的手，道：“柳大爷，我不要面子的吗。说了不要扔你还扔，给兄弟点面子了。”
　　“放手。”柳折意的脸更黑了。
　　“你不扔我就放，你要是还想扔我就一直握着。” 经过多天观察，柳折意似乎有洁癖，更不喜别人碰他。云景偏要碰，一雪前耻。
　　“放手。”柳折意沉了声音道。
　　“柳大爷答应收下在下的一片心意，我就放手。”云景嬉笑道。
　　“放手。我不扔。”柳折意收敛了一身的怒气，冷声道。
　　云景目的达成，马上松开手。“我放手了哦，放手了。”
　　柳折意拿在手里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路别别扭扭的。云景今日心情很好。“柳大爷吃包子吗？我只能分你一个素的。”
　　“不吃。”意料之中的回答。
　　“诶，虽说是你发的工钱，但是也是我辛苦劳动得来的不是，既然你不想吃素的，那我勉为其难的分你一个肉馅的吧。”云景抖开油纸包，拿出一个肉包子。
　　“不吃。”柳折意撇过了脸。
　　云景出其不意的将包子塞到他嘴里，死不放手。“柳大爷，别害羞么。又不是女人，装什么欲拒还迎。扭扭捏捏的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柳折意愠怒，袖手一拂，将云景的手打开，包子顺势滚到了地上，还留着一弯整齐的牙印。云景倒也不怒，惺惺作态的看着包子，流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道：“人家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你莫非是传说中的狗不理？可惜了可惜了。”
　　果然，柳折意听了脸色更黑了。云景的心情登时亮堂了起来。连脚步都变的十分轻快了。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了佰草阁。
　　远远地就看到，大门紧闭的佰草阁门前围满了人。云景收了笑脸，跟着柳折意走近了人群。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柳大夫回来了，中间迅速让出了一条道。柳折意俯下身子探了脉息，已经死去多时了。云景看去，那男子也是一身毒斑，死状与前些日子那个小哥无异。只是手下似是有什么？
　　“柳,柳大夫，你看地上。”云景有些窒息，以致于声音有些颤抖。柳折意拨开他的胳膊，他手下挡着的是两行血书。
　　柳折意，杀人偿命。
　　云景捂住嘴，差点叫出声。这酷似凶杀现场的布景，让云景感到不真实。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又证明这确实是真实发生的，云景呼吸有些急促。
　　柳折意并没有回话，径直绕过尸体，打开佰草阁的门，发觉云景迟迟没有动静。回头一看，云景有些失了心神，定定站在那里盯着尸体一动也不动。柳折意折回到云景身边，沉声道，“闭上眼。”
　　云景却不为所动。
　　“闭上眼！”柳折意厉声喝道。
　　云景这才反应过来，机械的看向柳折意。柳折意上前一步捂住云景的眼睛，柳折意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玲珑剔透。温厚的手掌覆在云景眼上，云景回了些神，痴痴的随着柳折意走了进来。安置好云景，走出门外抱拳道：“劳烦哪位乡亲替折清通报府衙，折清感激不尽。”
　　“王大爷已经去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多谢。”柳折意抱拳施礼。“大家散了吧，一切事宜等候官府处理。给各位带来麻烦，折清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人群在一阵吵闹声中逐渐的散去。柳折意又关上药堂的大门，看着似是失去了魂魄的云景，眉头紧皱。
　　“我去熬些安神的汤药，你在这等着。”柳折意终于说出一句人话了，虽说声音还是那么冷。只不过云景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满心满眼的都是那具尸体和血书。柳折意看云景这样，准备去抓药，刚转身，云景也站了起来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袖。柳折意的放手还没说出口，回头遇上云景失神的双眼。皱了眉头，终是没有说话。随云景抓着袖子，走去药柜抓药。柳折意走到哪，云景就跟到哪。
　　正在煎药时，云景突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道：“柳折意，你会不会突然，突然消失不见，突然死掉啊？”
　　柳折意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不出喜怒：“与你无关。”
　　云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的说道：“你死了我怎么办啊。虽然你做的饭很难吃，人也很讨嫌，可是万一哪一天我看到的是你的尸体，我胆子这么小，会做很久的噩梦吧。”
　　柳折意的眼神有些闪烁，深如潭水的眼睛似是泛起了涟漪。“喝药吧。”边说边将药倒到碗里。
　　云景机械的接过了药，就要往嘴边送。柳折意一下握住云景的手，沉声道：“小心烫。”拿回云景手中的药碗，径直走了出去。云景愣了一下，也随着他走出了柴房。柳折意推开云景房间的门，让她坐在桌子旁，将药碗放在桌子上。准备离开，可云景仍是不肯放手。柳折意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随即在云景旁边坐下了。“没那么烫了，趁热喝了吧。”柳折意将碗推到云景面前。
　　云景点了点头。皱着眉把药喝完了。
　　这苦味，一下子让云景回了神。云景松开一直拽着的衣袖，跳将起来，边咽口水，边泛恶心。“柳大爷，好，好医术！”
　　柳折意看向松开的衣袖，有些少了什么的感觉。仍是冷着一张脸，道：“既然无事了，就好好歇息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云景喝了安神的药，过一会儿头晕沉沉的，爬到床上，沾枕即睡。梦境极其混乱，一会云景身在现代一会柳折意又出现了，好些场景如海水般汹涌而至。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一阵吵闹声将云景吵醒。睁开眼，柳折意推门而入。
　　“正好。穿好衣服出来罢。”柳折意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云景不明所以的套上外衫，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已是黄昏时刻。屋外站了许多官兵。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为了以防万一，将穿好的外衫脱下，又尽可能多的套上了几层粗布里衣，罩上外衫走了出去。
　　柳折意看见云景出来，瞥了一眼不再说话。一个方脸的男子站出来板着脸说道：“柳大夫，云姑娘，请与在下过府衙一趟。”
　　柳折意点了点头，两人被官兵一左一右的包围着，走出了佰草阁。路人看着这么大阵势纷纷让路，站在路两旁指指点点的。一路上云景有许多问题想问柳折意，柳折意一个噤声的眼神扫过，云景只好乖乖闭嘴。所幸官府离佰草阁并不远，云景现在还是晕乎乎的状态，走路像踩到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