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苏纆

3、第 3 章 “柳大

　　“柳大夫！”云景敲了敲门。没人应声。
　　灯亮着，怎么会没人呢？云景加重了力度，又敲了三下，仍是无人应答。“柳大夫！柳折意！”奇怪，难不成出门了？云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打扰了！”
　　推开门，刚往里走几步，就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柳折意。云景想起今天那个黑衣人的话。柳折意不会死了吧！可这屋子里十分齐整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像是被人所伤。云景确认门外没有人后迅速合上了门。“柳折意！”他的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云景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是十分微弱了。躺在地上不是个办法，得把他先挪到床上，幸好离床不是很远。云景抬起他的手臂搭在肩上，却猛然发现在烛光的映衬下，袖口有一大片血迹。云景暗道一声不好！说不定这厮身上有伤，藏青色的衣袍不容易发现，万一这一移动又撕裂了伤口加重了伤势就不好了。
　　云景将床上的被褥枕头抱了过来，铺在地上，本想去把她的褥子拿过来铺两层，但是她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去。算了，一条汉子哪有那么娇嫩。“对不起您勒！”她将柳折意的外衫脱下，剩下里面雪白的里衣，没有一丝血迹。轻出一口气，心道看来，不是外伤。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柳折意安置好，没想到看起来弱柳迎风的，也这么沉。又将他的发髻解开，玉冠取下，把枕头塞在他头底下，总算大功告成。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席地而坐，静静的坐在柳折意身旁思索。如果不是被人所伤，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鬼公子！毒！
　　想起前几日苏文盛说柳折意被鬼公子下毒，莫不是今日毒发？柳大爷求求您醒醒告诉我药在哪您再睡好吗。你要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想给你报仇也找不到仇人啊。显然柳大爷听不到云景的祷告。没办法，试试运气吧。云景将柳折意的外衫拿过来，反过来倒过去的抖，果不其然，有一个小瓶子掉了出来。你们这些习武之人的习惯还真是保持的不错。可是这一瓶不一定是解药啊。云景倒出一小粒，凑近闻了闻，一股异常熟悉的味道。不应该啊，云景又不是中医平时也不吃中药，就算是这几日帮柳折意抓药还没修炼到能通过药味辨认药材的地步，她可没这天赋。到底是什么呢？
　　她又凑近瓶子闻了闻，这味道异常的熟悉啊，那苦味闻多了还有些恶心。难道是柳折意身上的草药味？云景凑近柳折意使劲嗅了嗅，不对啊，柳折意身上虽说是草药的味道，可明显不同啊，他身上的药味还有些沁人心脾？我要不要先替他试试毒，可如果是毒药那我不就白白死掉了，虽说柳折意对我有恩，也没有到我为他送死的地步。吃吗？吃....!等等！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不就是他做菜常放的药材吗！云景迅速起身将茶壶提来，把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和水服下。柳大爷，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生死由命了。云景就这样坐在他旁边，渐渐的睡着了。
　　翌日一早，云景醒来发现柳折意已经不见了。而她，还在地上躺着。地上？！柳折意这厮也太不仗义了，这种情况下我醒来不应该是被抱到床上睡的吗，你不仅不让我躺在床上，你还把褥子给收了，收就收吧，被子你还不留给我!
　　“云姑娘醒了。”云景走出房门，看见在院中晒草药的柳折意。云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柳折意哪有一点病人的样子。
　　“柳大夫身子无恙吧？”看在你收留我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
　　“无事。”柳折意丝毫不带感情的回道。
　　“昨夜看到柳大夫......”没等云景把话说完，柳折意就打断，冷声道：“以后在下的屋子姑娘还是不要随意出入的好。”
　　云景气急，大声喝道：“你忒不识好歹！”
　　“在下的死活似乎与姑娘无关吧。”柳折意眉宇带笑，却仍让人感到寒意。“若姑娘还想继续呆在这儿，就不要插手在下的事情。早饭已经备好了。”说完柳折意甩袖离去。留云景一个人在原地发愣。他的眼睛如一汪深潭，不仅让人猜不透心思，也让人看不到任何生机，就似一滩死水。
　　好几天，云景都没有和柳折意正经的讲过话，好吧，柳折意也从来没有正经的跟云景说过话。除了吃饭和吩咐她做事，一句闲话也不多说。云景一边扫地，一边思索。这家伙也太没人性了吧！云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为什么柳折意会有如此反应。
　　“柳大夫！”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走进来，穿着一身绸缎。
　　“江老爷。”柳折意停下手中正在拨弄的算盘，走出来作揖道。
　　云景停下手中的活计，握住扫帚，站在柳折意身后。
　　“柳大夫，前些日子家仆不懂事，给柳大夫带来麻烦了。老夫今日特来向柳大夫致歉。”这位便是江陵首富江铮。江老爷为富一方，却乐善好施，唯有手下恶奴四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不少做，说为害一方也不为过。云景还未被柳折意收留时，江老爷便施舍过一些衣物银两。云景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江老爷哪里的话，折清不敢担。不知今日前来，江老爷所为何事？”柳折意示意云景给江铮沏茶看座。云景背地里朝柳折意扮了个鬼脸，这才乖乖地去沏茶。
　　“诶，柳大夫有所不知，小女前些日子着了凉，府里的郎中开了药却一直不见好转，这几日却每况愈下，并有咳血之症，用尽了名贵药材都丝毫不见效。老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请先生救命啊。”江铮一声接一声的叹气。云景虽不懂医，但也知道，青年咳血，若身体虚弱怕是有性命之忧。
　　“江老爷莫忧，待我看了小姐病情再做定夺。”风轻云淡的柳折意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不寻常的气质。
　　“多谢柳大夫，柳大夫若能医好小女，老夫定当重金酬谢。”江铮起身作揖。“为柳大夫备好了轿子，不知柳大夫现在是否方便随老夫一同回府？”
　　“江老爷稍候，待折清收拾一下就随江老爷出诊。”柳折意回礼。“把账本收好了在外面候着。”
　　环顾四周，显然这句话是对云景说的。云景真的想一个大耳刮子送他。愤愤然的收了账本，柳折意提了小药箱出来。
　　“江老爷久等了，我们走吧。”柳折意背上药箱拱手又是一礼。
　　“不敢不敢，柳大夫请。”
　　云景在心中骂柳折意骂的专注，后知后觉看到大部队转移。刚准备回后院继续研究她的秋千，“还不跟上。”清冷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云景不胜其烦。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虽不说纷繁复杂，但也够华丽了。江老爷上了第一辆，后面那辆自然就是给柳折意备着的。待柳折意上了马车，云景也跟着上了第二辆，虽说爬上去费了些心力，但能体会到马车还是很让人兴奋的。一扫之前阴郁的心情，顿时开心起来。
　　“下去。”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嗯？
　　对我说的？
　　云景扪心自问。
　　“Fuck！”云景认命的跳下马车，站在马车后在心里比了一个大大的中指。一个江湖郎中，架子倒不小！
　　云景跟在马车旁，一路小跑。边跑边愤恨的看向马车里面，诶呀人面兽心啊。诶呀衣冠禽兽啊。诶呀人模狗样啊。诶呀......就这样骂了一路，就在云景两条腿快要废掉的时候，终于有人喊停了。
　　“停！”
　　江府到了。江老爷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柳折意则优雅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将手中的药箱扔给云景提着。云景刚想拒绝看到柳折意的眼神顿时堆上笑脸。看在你每天给本大爷做饭的份上，本大爷不跟你一般计较。
　　“柳大夫请！”江老爷走过来。
　　“请！”
　　本是跟在江老爷马车旁的两个仆人也跟了过来，恭敬的跟在两人后面走着。
　　“姑娘好脚力，就是我们也跟得费劲哩。”一个面庞黝黑，看起来很忠厚的小哥压低声音说道。
　　云景刚想一个白眼甩过去。却突然狡黠一笑，凑近两个小哥，用更小的声音回道：“诶，你们是不知道，柳大夫看着面善心慈，但实际上每天让我砍柴挑水烧火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边说边装模作样的抹抹眼泪。“我是走投无路才投靠柳大夫，偌大的药堂没有一个帮手，我以为柳大夫是清廉，没想到是......”云景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诶。我苦倒没什么，柳大夫每天治病救人的，多苦多累我都受了就当积德了。”
　　两个人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的安慰云景一句。“咱们做下人的都是这个命。”
　　“不过江老爷是个好主子，小景姑娘不如来江府吧。我老子娘是府里的老人，小景姑娘若是想来我们一定会帮你脱离苦海的。”
　　云景刚想回些什么，“砰——”的一声，云景撞上了突然停下的柳折意。
　　柳折意一个冷眼扫过。云景捂着酸痛的鼻子，边挤眼泪还不忘回柳折意一个鬼脸。
　　“柳大夫，这便是小女的闺房。柳大夫稍候。”江老爷让丫鬟去告诉江小姐一声，收拾收拾准备见柳折意。
　　“老爷，小姐说可以进来了。”一个小丫鬟跑出来。
　　“柳大夫久等了，请。”江老爷遣散了家仆，只让柳折意和云景跟着一起进去了。
　　“见过柳大夫。”娇娇弱弱的声音透过帷幔传出来。
　　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闺房中拾掇的十分雅致整洁。不过因为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暗了。
　　“柔儿，快让柳大夫给你看看。”江老爷站在帷帐外，一脸慈祥。
　　只见，从帷帐中伸出一只手臂。看来这个朝代并没有云景想象中的保守，这里民风十分开放。
　　“柔儿，你这样，柳大夫怎么能看病呢！”江老爷着急，却不敢大声说话。柔缓了声音劝道。
　　“爹，女儿病体憔悴，怕是冲撞了柳大夫。”江柔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
　　你又不指望嫁给柳折意，再不好看又怎样。还能比自己的命重要？江老爷苦劝无果，只能在一旁心疼的叹息。柳折意默默的看着，一言不发。女为悦己者容，这江柔莫不是对柳折意有意思？抛去柳折意邪恶的内心，他的皮囊也算是仙人之姿。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云景计上心来，道：“江小姐，可否容我近身？”
　　“这位是？”江柔有气无力的说着，还伴着阵阵咳嗽。
　　“云景，柳大夫新收的伙计。”云景说完，心虚的瞥了一眼柳折意。柳折意仍是沉默不语，算他有点良知。
　　“有劳姑娘了。”江柔轻声道。
　　云景走到床前，装模作样的把着脉。胡诌道：“江小姐，你这病情有些时日了，脉象虚浮，不好判断，可容我看看小姐的脸色如何？”
　　里面默不作声，江柔犹豫了一会儿，答应让云景看一眼。云景证实了心中的想法，这江柔是中意咱们柳郎君呀。
　　入目，江柔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因为生病没有胃口，还这般折腾，瘦的几乎脱了相。猛地一看，还有些吓人。
　　云景凑到江柔耳朵边，低声说道：“江小姐，实在是对不住，昨日柳大夫去山上采草药，不小心误食了一株毒草，这毒性还没过，眼睛暂时看不见......江老爷并不知情。”说道此处，云景十分为难的咬着下嘴唇：“能不能请小姐跟江老爷说一声，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诊啊。”
　　江柔不作声，皱起了眉头。
　　云景继续装模作样道：“江小姐，这一旦传出去，药铺这几日不仅没有进项，还怕有人趁人之危惹来麻烦啊。求您了！”
　　江柔有些为难，向柳折意那边看去。云景试探道：“这样吧，柳大夫医术过人，虽说医术讲究望闻问切，不知江小姐可否愿意让柳大夫现在看呢？”
　　“你说，现在,咳咳...也可以看吗？”江柔一激动又是阵阵咳嗽。江柔心想，既然早晚都要让柳大夫看病，不如趁着他失明的时候，这样......就不用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了。况且柳大夫的医术她信得过。
　　云景一看这情形，心中一阵得意，上钩了！
　　“这......事关重大，江小姐稍等，我得问一下柳大夫再做定夺。”这下好了，只要跟柳折意说让他装装瞎子，就成了。
　　云景走到柳折意旁边，踮起脚尖凑他耳朵旁将刚刚跟江柔说过的话说了一遍。看到柳折意眉头越皱越紧，云景满脸祈求和真诚，努力挤出无辜的眼神看向柳折意。不出所料，柳折意一个白眼甩过来，冷声道：“知晓了。”云景悄悄的长出一口气。她可没有什么办法，还是让你的柳郎君来给你看病吧。
　　江柔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松口让下人拉开帷幔。
　　柳折意又一个冷眼看向云景，这次云景却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失敬！”柳折意朝江柔行礼，云景提着小药箱跟上柳折意。
　　柳折意坐在旁边为他准备的小凳子上，安静地把脉。向江柔仔仔细细的询问这几日的情况。江柔垂眸轻轻的咬着下嘴唇，都是江老爷替她回答的。问完后，柳折意嘱咐了几句就行礼拉上帷幔了。柳折意吩咐云景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素色瓶身红色瓶塞的小瓶子递给江老爷。
　　“这是润肺丹，有雪莲入药，长期服用江小姐的咳血之症即可痊愈。一日三次，一次一粒，清水服用。”柳折意吩咐备下纸笔。
　　“这，小女到底是何病？”江铮走上前来接过小瓶子，关切的问道。
　　“江小姐是否在幼时受过伤？”柳折意问道。
　　江铮上前一步，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是有一次被人所伤，调养了好些时日才恢复。”
　　“幼时江小姐受伤，体内淤血未清，前些日子受凉旧病复发，这才有了咳血之症。不过待体内淤血清净，江小姐的身子即可恢复如初。江老爷莫忧。”说完，柳折意吩咐云景前去代笔开药。
　　我？
　　云景真想咬死这厮。柳折意无视云景愤然的眼神，缓声道：“青黛、瓜蒌仁、诃子、海粉、山栀，各炒黑,右为未,以蜜同姜汁为丸,噙化,咳甚者加杏仁,去皮尖。后以八物汤加减调理。”
　　亏得云景练过毛笔字，化仇恨于笔尖，一张药方写的洋洋洒洒。写好之后拿给柳折意过目。确认之后交还给江铮。
　　“多谢柳大夫。”江铮拱手作揖，吩咐下人拿了去府中的库房取药。“柳大夫，您看这诊金？”
　　“十两。”柳折意面不改色。
　　云景看柳折意的笑脸，简直如同一个奸商。
　　“十两少了些罢，柳大夫不必与老夫客气。”江铮回道。看来江铮是不了解柳折意的为人，他是那种良善之人吗？
　　“是黄金啊，江老爷。”云景不怀好意的帮柳折意补充道。让你好好看看这个男人道貌岸然的一面。
　　江铮迟疑了一秒，打着哈哈笑道：“是老夫愚钝。应该的应该的。”转身吩咐下人备好诊金给柳折意抬到药房去。侬脑子瓦特了吧？黄金啊？你不觉得他是漫天要价吗！
　　“有劳柳大夫了。老夫为柳大夫和云姑娘备好了饭菜，还请柳大夫移步前堂用膳。”江铮仍是喜笑颜开。云景听罢，在心中疯狂的点头。
　　“不必了。折清还有要事，就不叨扰江老爷了。”柳折意道声告辞转身出去了。
　　他这一句话宛如一桶冰雪倾头而下，云景是十分想留下来用膳的，不说是为了尝尝大户人家的饭菜，就是每日吃柳折意做的药膳是真的吃的想吐啊。
　　“还不快跟上。”清冷的声音传来。
　　“哦。”云景不甘心的回道。依依不舍的跟着柳折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