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折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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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七年，大兴科举。小青送净观下山，参加文考。净观文武双全，文考和武考想必都能金榜题名，不过净观毅然决然选择文考，毕竟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
“等我金榜题名，我就回来娶你。”净观拉着小青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好啊，我等着呢，金山寺我守着，你放心。”小青握着净观的手，笑道。
小青又给了他一个荷包，说道：“这个荷包，是我自己做的。”
“那我可得好好保管。”说着净观便往怀里放。
“等等，里面的东西更重要。”小青佯装生气打了他一下，“就你这猴急，还科举呢。荷包里是我的鳞片。你要是遇到困难了，就将鳞片拿出来，往地上一摔，鳞片一碎，我就能感受到，就可以赶过来帮你。”
“好的。小青女侠。”净观调笑道。
“行了行了，你走吧。”小青偏头不再看他，“我烦着你呢。”
净观走了，不过约好每月写信来，向小青报告自己的行踪。
他很轻松地过了童试和岁试，成了秀才。后来又因为成绩优异，直接升入了国子监做监生。本来可以直接当官，不过净观想要考取状元，他写道：“我要是考取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当大学士，你还能得封个夫人，岂不美哉。”
小青把这些信都带在身上，袖子里总是鼓鼓囊囊的，为此还被鼠老大嘲笑是“守信奴”。
净观不在，净安与寺里的关系更疏离了，人越发沉默寡言。
净观运气好，正好赶上第二年的乡试，这回定能蟾宫折桂。八月的晚上，空气里氤氲着一丝甜蜜的桂花香。小青痴痴望着半个月亮，料想就要放榜。不知道他在哪里，蚊虫多不多，睡得好不好。这么想着，她却突然感到有一片鳞片碎了。莫非，他遇到危险？
小青循着她的感应驾云而去。
她猛推开门，看见净观坐在桌前，桌上只燃着一根蜡烛，衬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你没事吧，让我看看。”小青观望四周，放下心来，忙检查净观有无受伤。
净观突然起身抱住小青，喃喃：“小青，我没用。”
“怎么了。是发挥得不好吗。没事的，你不是说三年一次吗，再过三年，你又是一条好汉。”
“不是。因为我遇见让我愤恨的事。”
“是什么？和我说说。”小青哄孩子一般，轻拍他的背。
“小青，以我的资质，我该是解元。可昨天我与一位同窗喝酒，他酒醉告诉我，内帘官收过他一百两银，只需看见他嵌在文里的水烟袋三字，便能给他高分，推他做解元。”
“岂有此理。不能报官抓他吗？”
“他只是酒醉，完全可以指责我是一家之言。何况出卖同窗，我不齿。”净观的呼吸开始急促，“可我实在不甘心。”
“不做解元，你还是有能力中举呀，你……”
“不可以，小青。我若不拿第一，我愧对父母的期望，也愧对你。我到底还是没用。”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我还有办法。”小青想推开净观，却被裹得更紧，像是要被吞掉一样。凉风从窗里穿过，烛光摇曳起来，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摇摇晃晃。净观的气息在小青脑后一吞一吐，炽热又暧昧。
“小青，你要怎么做？”
“我可是妖啊。我去吓吓那个内帘官，还你公道。”
“那你千万不要太过火。”净观终于放开手，脸上带了笑意。
“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去，你把他的名字和住址写给我。”小青把净观拉到床边，“你呢好好睡觉，明天等我的好消息。”
净观笑着答应，在小青耳边轻轻一吻：“注意安全。”
小青只觉得轰的一下脑门一热，忙撂下一句“我走了”，从窗户跳出去在凉夜里大吸几口气，方才平静下来。
她展开那张因兴奋和紧张被揉皱的纸条，借着月色看清字迹。很快便摸到那官员的宅子，变作蛇一路游行。
太奇怪了，偌大的院子连仆人也没有，杂草丛生。许多树没有修剪过，枝桠胡乱地戳出来，若是穿着宽袍大袖经过，一定会被网在这儿。
亮着光的只有两间房。小青探到其中一间房的窗户下，将糊窗的绢布蚀出一个洞来，看见帘子遮得严实，不久里面传出女人细细的叹息声。于是小青换了一间房，里面一个着青布长衫的高瘦男子来回踱步，胡子就如院里的杂草，年纪因为斑白的双鬓无处掩饰。他像是为什么事情忧心。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黄木箱子来，一打开，里面是白晃晃的银锭。他盯着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又合上重新移回床下。
“好哇，贪官在这里。”小青腹诽。
窗户并未关严，小青悄悄顶开窗户，一跳跳到那男子背后，擒住男子的衣领。
男子要叫，却被小青封住了声，只能“哈、哈”地嘶叫。
“王宣，你若敢跑，信不信我当场让你见阎王？”
王宣瞪大了双眼，僵硬地点头。
一道青光拖出了床下的箱子，再一道青光箱盖自行打开，吓得王宣腿一软，瘫坐在床上。
“这就是你收的黑心钱？你手里，掌管着多少读书人的希望？”小青厉声问道。
王宣跪下地，向小青磕了个响头。
“你只有一个选择。给你钱的人不能做解元。你公正阅卷就好。若放了榜我看见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就把你的事儿捅出去。”小青一字一句说完，看见王宣似乎有强烈的说话欲望，于是解了法术。
王宣双手抹着脖子，疯狂地清嗓子，确认自己能说话了，又磕了一个头，再起来时，额头上已有了一个包。
“女仙人饶命。我实在是急需用钱。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事天理不容，可我没有办法……”王宣脸色惨白，两片薄唇微微颤抖，让小青不禁可怜起这卑微的模样。
“每个贪官都说自己急需用钱。”小青冷笑一声道，“那你就是不愿咯？”
王宣又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求饶，地上已然出现了黑色血迹，额头上早已是血肉模糊，这个男人可真是毫无骨气。
小青厌恶地后退几步，心中琢磨着该怎么对付这个难缠的恶人。杀是不可以的，她早就不杀生了。
“相公，你在做什么？”一个女子扶着门，带着哭腔喊道。可能是动静太大惊醒了她。她只穿着白色绸缎中衣，形销骨立，好像一个游荡的鬼魂。小青扫了她一眼，见她面无血色，眼窝深陷，应当是有常年的疾病。
“秀秀，你怎么能出来。”王宣猛地从地上站起，把女子慢慢搀扶到床边坐下，又展开了床上的被子披到她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秀秀看见他的伤，开始抽泣，王宣嘴里胡乱地安慰。“又哭起来了，大夫都说了少伤心……好了好了。”
小青目睹这一切，说不出话来。
“女仙人。”王宣又跪下了，泪水从他干瘦的脸颊旁流下，流到杂草丛一样的胡子里。“我只是想多要些钱，治拙荆的病。她生了好几年的病，药钱都要不少。我年俸也不过三十两，遣散了仆人，卖光了家当，就剩这个空空的宅子了。”
“我王宣也曾满腹经纶，立誓大公无私，可如今我一见到钱，我就忍不住……我该死。我该死。您杀了我不足惜，只求治好我的妻，她苦了太久了。”他又开始磕头。
秀秀大哭起来，滚下地去，想要阻止王宣，可一副骨架哪有什么力气。她爬到小青的脚下，握住她的脚哭道：“我相公不是坏人。他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他二十年无所出，他从来没有再娶，我生病这些年，他也不愿意休我……女仙人要是不相信，你尽管取了我的命！你放过他！”
小青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她把秀秀和王宣扶起来，怯怯地说：“我没有要你们死。可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你们也没有好果子吃。让我看看夫人的病。”
王宣还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愣在那里。小青自顾自地围着秀秀绕了一圈，青光罩住苍白的秀秀。片刻，她收了手，略显为难：“你夫人的病可治，只是……”
“如何？”王宣急了。
“要借你精气。我不是什么良医，做不了无中生有的事。我只能借你的精气补给秀秀，但是这样一来，你会减寿，至于减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秀秀能好。”
“相公，我不要。”秀秀被王宣护在身后，低头抿嘴，拉着王宣的手摇晃。
“夫为妻纲，你听我的。”王宣笃定地说，“请女仙人就开始吧。”
小青从那荒凉的宅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王宣还和夫人拉着手说话。王宣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诉说着喜悦，这样的快乐让小青有些羡慕。她还要帮这俩夫妻把银子还给那个秀才。做的多了点，不过被人感谢的感觉也不赖。
说来可笑，她怀着一颗愤怒的心进门，以为自己要进行一次正义的声讨，可却做了一次烂好人，不，是烂好妖，出来时心已经像温水泡发的种子，暖暖涨涨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月亮快落了。小青抬头在空中嗅了嗅，满城飘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气，今年的桂花，想必开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折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