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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园 园中一棵树 ...

  •   羌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年关,馆舍内到处都在忙着除尘装新准备过年,显得比平日里吵杂许多,这一热闹,便更衬得她所在的梅园荒芜寂寥了,而那独自站在梅树下凝望着她的人,看上去也比之前更加憔悴潦倒。她记得,初见时他虽病重,却也不曾像现在这样了无生机,那时的他,比她更像一颗梅树,傲雪凌霜,风摧不倒。

      她偷偷在他身后化出人形,刚要出声,又想起什么,用妖力凝聚花瓣为自己化出了一件狐皮披风,将自己打量一番后,方才满意地轻咳一声,唤他:“先生。”

      宋璟的背脊瞬间一僵,回过身时却已牵起了嘴角微笑,若无其事地看向她:“回来了?”

      “嗯。”

      羌洁尴尬地点点头,大脑急转着思索如何解释那晚的事情。

      宋璟却先为她解了围:“回来就好。你的药浴之法很有效,我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往后再要出去,记得与我打声招呼,免得……我为你担心。”

      “……好。”那药浴有没有效她最清楚,没要了他的命就万幸了,而他现在这般憔悴,却原是担心她的缘故,羌洁十分心虚,便左顾右盼地忙想要转移话题,“这里荒凉,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宋璟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的眼睛,幽幽道:“每次找不见你,似乎你都会在此处出现。”

      “……”羌洁更加心虚了,“是……是啊,和……僧伽大师说了这里有治你病的药引,须守着时辰采摘。”

      “哦,”宋璟不置可否,“是什么药引?我让仆役在此守着也是一样的。”

      “……”羌洁觉得他再问上两句自己就要冒冷汗了,“别人恐不识药性,怕是不行。”

      “如此。”

      羌洁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令她难以招架的话,忙问道:“我怎么觉着先生你的病又加重了?”

      宋璟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是啊,实非我所愿。”

      羌洁莫名觉得那眼神有些幽怨,看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再不敢开口接话。

      经此一事,倒彻底绝了她胡乱折腾的心思,老老实实按着僧伽的药方熬药去了。

      而在羌洁熬药的当口,宋璟找来了馆舍的负责人,想要搬到梅园里去住,这可实在难为了馆长大人。

      “不是我不答应郎君,只是令叔父临走前曾交代我等,好生照顾郎君,这梅园荒废已久,年久失修,实在住不得人,更不适合养病啊。”

      “我倒觉得那里清净适合养病。年久失修也无妨,我已察看过了,房屋摆设都还完好,只要糊上新的窗纸,换几块砖瓦,再打扫一二也能住人了。此时正值辞旧迎新之际,正好一并收拾了,也不怎么麻烦。至于园中的杂草灌木倒不用修整,我看着颇有几分野趣,很是合心意。更何况,您也知道我这病……这段日子来往的官员众多,若是哪位有个忌讳,冲撞到了,可就不好了。”

      见他欲言又止,只是不肯点头,宋璟奇怪起来:“馆长有话不妨直说。”

      “这……”馆长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周围,凑到他耳边悄声,“不瞒郎君,这梅园里……闹鬼!”

      “……”宋璟无言以对,为了配合他也压低了声音:“怎么说?”

      馆长见他没有说什么“鬼神之说不可信也”之类的话开始掉书袋子,看他更加顺眼,便来了劲:“你是不知道啊!住过那梅园的人都说晚上遇见过一白衣女鬼,青面獠牙,眼冒红光,舌头有这么长!”馆长看来是憋得有些狠了,难得找到一个述说的对象,连比带划的讲得十分夸张,“专吸年轻男子的精气!那长舌头从嘴里钻进去,一直能钻进人肚子里去……”

      “……”宋璟忍不住打断他声情并茂的述说:“出过人命吗?”

      “那倒是没有。”馆长摇头,又不甘心地添加佐证,“不过,那园子里的梅树也妖异得很,开花不按时令,有时一年能开两次花,有时长年不开花。三年前,我请了僧伽大师来看过,大师说这梅树快成精了,连着念了三年的经想要度化,现在也不知度化了没有。”

      宋璟垂了眼:“前些日子得僧伽大师赐药,我这病才有此好转,而后大师就云游去了。大师三年念经不辍,近日方才离去,应当便是度化了吧。”

      馆长不由点头:“你说的是。”

      宋璟又道:“大师临别前送了我一道护身符,能令鬼怪退避,我倒是不怕的。再说,这度没度化的,总要有人实验一番才能得知。鄙人不才,只是有些胆量,倒想拔了这头筹。”

      “这……”馆长犹豫了。

      宋璟再添一把火:“我留书为证,若有意外,定不叫拖累了您。”

      馆长想到年前年后过往留宿的官员大大加多,房间实在紧俏,便咬牙点头:“也罢。便依了你的意思。”

      等羌洁熬坏了几锅药,总算熬好小半碗黑稠焦臭的药汁回到屋里时,就看见一众仆役忙前忙后地在收拾行李。

      “这是在干什么?”

      宋璟见她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黑灰,头发也烧焦了几缕,便如九天仙女染上了凡尘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因这几分凡尘气息是为他而染就而感到满足。他伸出手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烟灰,羌洁感到被他触碰的地方如被火星烫到,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宋璟以为她不自在,便缩回了手指,又指着她的发梢柔声问她:“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说起这个就让她一阵心灰,虽然她天赋异禀,不靠和尚的灵力也几天就修出了人形,但却丝毫不能改变她怕火的体质,又是第一回主动靠近明火,那点凡火虽不能拿她怎样,她却不由露了怯,实在是丢人现眼。当然,这事是万不能告诉他的,遂高冷答道:“屋内暖和,不慎打了个盹罢了,不甚要紧。”

      “熬药不过小事,让仆役去做也就是了。”

      那可不行,连药都让别人熬了,那她这恩报得水分可就太大了!

      羌洁坚决摇头,将药碗塞他手中,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全部喝了,方才满意了,然后才又问了一遍:“他们这是干嘛呢?”

      宋璟:“从今天起我们要搬到梅园住了。”

      !!!

      “为什么?!”羌洁一阵心慌。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可他要是知道自己是妖,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往跟前凑的?

      “养病。”宋璟答得简单,倒像是在敷衍。

      羌洁才没那么好骗,鬼才到那里养病呢!

      她盯着宋璟打量,想要看穿他的想法,宋璟果然心虚,别开眼去,偷偷看了一眼馆长大人。羌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不遗余力地指挥仆役搬东西的馆长,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馆长看他病久了恐其成了痨病,将他赶到了废园?

      馆长大人莫名觉得后脖子飕飕发凉。

      羌洁想要上前理论,被宋璟一把抓.住了手,她回头看他,却见他垂了眼,轻轻摇了摇头。那垂眼的角度,透露出他不习惯求人的别扭,那摇头的幅度,显示了他不得不低头的无奈。羌洁瞬间就屈服了。只是看向馆长大人的眼神更加冰冷。

      于是当晚,在老婆怀中睡得酣甜的馆长大人被某妖从被窝里拎出,丢到了十里外的山上吹了一夜冷风。等他光着脚跋山涉水地回来时,已经给冻成了个球。宋璟得知后,好心地送来了僧伽的药方。馆舍诸人却因此更对梅园退避三舍。

      宋璟住进了梅园的正房,却将左右两厢都收拾了出来,也不管羌洁住哪间屋,平日里除了她主动来问他识字外,并不多过问她的行踪。羌洁便也不再战战兢兢,每天晚上回到院中的梅树里修炼,好维持白日的人形,倒是一改往日的懒散,格外勤勉起来。

      转眼到了年三十,馆长大人病中不忘差人送来新的桃符。那仆役在园外犹犹豫豫地不敢进去,最后也只能大声叫唤了几声“宋郎君”。

      今日日头正好,因羌洁每每学字都将墨水弄到衣袖上,宋璟今日便干脆到外头折了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反正书法可以慢慢练,倒是不急。二人没有形象地蹲在一处,亏得那仆役不敢进来,否则定要以为这光风霁月的二人是中了邪了。

      听见叫唤,羌洁先丢了棍子去开门,宋璟跟了过去,看见仆役手中拿着桃符的瞬间,快速将羌洁拉到了身后。

      仆役只以为他不愿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看见,毕竟那是个天仙似的,换了谁不得宝贝似的藏着,便更加低了头,唯唯诺诺地将手中桃符双手奉上:“我家郎主遣小人送来过年用的新桃符,还请郎君笑纳。”

      桃符上刻的神荼、郁垒二神,比之一般的桃符更加活灵活现,显然是馆长大人不知在哪里求来的,这一番心意实在令人难以消受。宋璟僵硬地接过桃符,塞入衣袖深处,道:“替我谢过你家郎主。”

      “郎主还问,郎君可愿前往前院一处过节守岁?”

      “我不喜热闹,替我谢过馆长好意。且我这里一应俱全,还请馆长不必挂心。”

      仆役偷觑了他两眼,见他精神焕发,丝毫没有被吸.精气的样子,压抑着好奇急急跑走了,今晚守岁可算有了八卦说,不怕再有人瞌睡了。

      宋璟关了门,转过身,便对上了羌洁探究的眼神,咳了一声解释:“馆长好意,总要我亲自去接,才算周全了礼数。”

      羌洁:“……哦。”

      宋璟不敢看她,径自进了屋,掏出桃符丢到炭盆里烧了。

      羌洁跟着进屋,见他此举更加疑惑:“先生这是干嘛?”

      馆长大人的好意用来烧了?

      宋璟神色不变:“这就是用来烧的,便如除夕夜要烧爆竹一般。”

      “可是……”羌洁凌.乱了,“桃符不是用来挂门上的吗?”她这些日子游逛人间,很是学了些凡人的常识,是她记错了吗?

      “……”宋璟眨了眨眼,道,“许是各地习俗不同,我家那边桃符是用来烧的,挂门上的……是一副对联。”

      见她还要深究,宋璟急忙道:“我见你近日书法大有长进,诗也能背几首了,不如今日这对联就交由你来写吧。”

      羌洁一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其实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认他做先生,还有一个目的,是想要明白那日.他吟诵的《梅花赋》是什么意思。可宋璟却不愿意告诉她,只说让她先识字念书,待日后自会明白。她因此便改了性子,很是勤学苦读。近日.她已经开始学诗了,对联应当不在话下。若是写得好,得了他的认可,便能得寸进尺地先学几句赋了吧?

      羌洁轻车熟路地准备好笔墨,跃跃欲试,可是……

      “写哪儿呢?”

      “……”宋璟左右看看,倒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木板。

      “先生找什么?”

      宋璟比划了长短:“两块长六寸、宽三寸左右的木板。”

      “像桃符那般的?”

      “……”能别提桃符吗?

      羌洁见他点头,犹豫着问:“一定要桃木吗?”

      “……什么木都行,只别是桃木。”

      “那我这儿刚好有。”

      羌洁将手背到身后,变幻出两块梅木,摆到桌上,打量他的神色不见有异,舒了口气。

      二人各怀心思,都默契地不去深思追问过多。

      “该写些什么好?”羌洁冥思苦想许久,因还未学得几个字,想不出高深的辞藻,为自己不能一鸣惊人而有些气馁。

      宋璟鼓励:“既是过年,便只写些通俗易懂的吉利话就可。不着急,随你心意便是。”

      羌洁抬头吸气凝聚精神,看见了园中的梅树,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宋璟,想了想,最终挥笔写下:

      园中一棵树,

      门内两个人。

      然后怀着几分忐忑等着宋璟的点评。

      宋璟眉头一动,心满意足一笑,用哄家中小侄女的口吻赞扬道:“很是对仗,应时又应景,还不失质朴纯真,着实不错。”

      羌洁大为鼓舞,兴奋地乘胜追击:“那我可以开始学《梅花赋》了吗?”

      “……”

      宋璟的良心被她希冀的眼神给灼痛了,他别开眼,极力掩饰面上的那一丝羞赧,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本是一篇咏物言志的诗赋,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教的,只是,想起当日的情景全被她看入眼中,本是咏梅的那些字句,现在想来竟都像是在赞美她的了,让他如何若无其事地再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吟诵,更遑论给她讲解其中之意了。

      “先生?”

      虽不忍让她失望,宋璟还是拒绝了:“学习不可急功近利,而要循序渐进,你不过刚会写对联,还不能做一首诗,便想着要学赋了吗?”

      羌洁失望,但并不气馁,高高兴兴地将木板收了起来,等着明儿一早挂到门上。

      到了晚上,馆长亲自带着人送来了酒食,见宋璟果然大好,十分惊奇,便又邀请再三,见宋璟实在不愿意过去,也便罢了。

      羌洁其实是想去凑热闹的,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有些失落,但当看到宋璟在园中点起了篝火,摆上了酒食之后,便将那点失落抛之脑后了。

      这是羌洁在人间过的第一个除夕,难免新奇,便过得格外用心,将每种菜式都尝了个遍。吃到五辛盘,辛辣冲鼻不可思议,连高冷的表情都难以维持了,简直难以想象凡人为什么要发明这种菜式。

      眼看她拿起屠苏酒想要倒一杯解救,宋璟急忙拦住了,忍笑道:“这是五辛盘,由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五中辛物做成,吃了能发散五脏郁气,预防时疫。”只是讨个吉利的兆头罢了,少有人像她这般一口吃下这么多的。

      宋璟夹起一块胶牙饧给她解辛,羌洁犹豫着吃下,入口粘软,清甜爽口,果然解了辛辣,忍不住多吃了几块,便觉得有些腻了,又想倒杯酒解解。

      眼看宋璟又要来阻止,羌洁眼疾手快地避过了,奇怪道:“先生这是怎么了?为何总不让我喝酒?我有酒量的。”

      “……”

      屠苏酒,用药八品,也称八神散,能延年益寿,亦能……驱邪解毒。

      宋璟极力想找借口:“喝屠苏酒,当以年齿幼长为序……”

      什么破借口!可不就得她先喝了吗?

      “啊,这样啊……”羌洁听了却真乖乖放下了酒壶。

      歪打正着!

      她想到了自己的年纪,实在厚不起脸皮先喝了。虽然认了他做先生算他为尊,可若是用年龄论长幼,还是她长了好几十轮呢。这亏吃不得!

      子时一到,外头传来吹笛击鼓的驱傩声和爆竹声,宋璟紧紧盯着她,见她并无异样,放下心来,起身丢了几根竹子到篝火之中。

      竹子遇火,霹雳作响,火花四溅。

      羌洁吓了一跳,忙捂着耳朵跑开了,见宋璟担心地看过来,又大着胆子走进,拎起根竹子快速扔到了火堆里。初时还有些感同身受,后来竹子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听得多了,倒生了几分狠厉畅快,渐渐得了意趣,便开心地笑了起来:“先生,接下来做什么?”

      篝火映红了她的笑颜,驱散了她素来的冰冷,仅此一笑,可令百花失色。她看向他的眸中落满了熠熠星辉,轻易便让他失了神、丢了心。

      “你当对我行礼祝福。”宋璟呐呐回答。

      羌洁便一本正经地行了晚辈礼,祝道:“那我祝先生福寿延绵,万岁平安。”

      宋璟起身掀起衣袍,右膝着地,回礼祝:“我祝娘子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二人相视一笑,只觉此刻岁月静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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