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栖迟》素嚣

6、第六章 绿酒一杯歌一遍 （壹） 庄相宴请皇

　　近几日府里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今年的春日宴，这是庄府的传统。每年的这个时候，庄相都会宴请京中的贵族世子来府上，明面里是邀各位赏春景，品美酒；实则是为了巩固朝中势力，私下里与世子们连成一气。

　　今年的春日宴较往年更为特别，因这朝中的几位皇子也派侍从回了说会参加府上宴会。

　　当今圣上年纪已过半百，膝下共有十四位皇子。太子顾言诏和九皇子顾寒晏如今最受圣上宠爱，一个是皇后亲生嫡子，一个是皇贵妃养子。

　　太子是皇帝唯一嫡出的儿子，自小便养尊处优，但或许是被宠惯了，性子却是有些过于温柔。九皇子顾寒晏虽不是皇贵妃亲生，但从小就被养在身边，更胜似亲额娘。九皇子做事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坊间曾有传闻说，他府中的池塘下都是他私下里处理了的人。这两位在明里暗里都在为帝位相争，而朝中有很多官员都已经占了队。

　　另有两位此次也会前来赴宴——七皇子顾玄离和十一皇子顾景湛，两位皇子都是鹤祥宫的良嫔所生。良嫔出生卑微，被册封前曾是皇后娘娘的洗脚婢女，以致宫内对她一直颇有微词。几年前良嫔不知犯了何事被打入冷宫，圣上怒极，恰逢匈奴战乱，便指派了当年只有十四岁的顾玄离亲去匈奴平乱。那匈奴人彪悍至极，而圣上竟只给了一万兵马与他。

　　良嫔娘娘在冷宫中带着幼子景湛，每日在宫里哭红了眼，以为此去便是和儿子天人永隔。可谁也没想到，只带了一万残兵的顾玄离却在三年后平了战事，顺利返回京都。

　　皇帝虽大喜，却忌惮他的实力，收了玄离的兵权，赏了他京城的府邸和黄金百两，只想他以后做个潇洒王爷。

　　庄相暗想，今年的春日宴，可真是有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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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宴当日，庄府。

　　鸾栖一早便被琉花拉起来梳妆打扮，庄夫人早嘱咐过，今日宴上有这全京城最有权势的皇亲贵族和朝中官宦世子。早些年的宴会，鸾栖也只是待在闺房中，等公子们走后才能出来。但如今鸾栖已有十三岁，也快该是准备婚嫁的年纪。虽说女子并不能与他们同坐，但这次，娘亲破格让她可以去屏风后“观摩”，看是否欢喜哪家的公子。

　　庄相此番也准许长女明寂与鸾栖一同前去，虽夫人十分不满，但也拗不过相爷。这明寂长鸾栖三岁，今年正是二八年华，生得明媚倾城，却还未婚配。庄相亦有意让她在春日宴上寻得一朝中显贵世子，也好为庄家联姻。

　　这日风和日丽，柳絮纷飞，府里的侍女们皆穿着藕粉色的芙蓉裙，在长廊上端着美食和美饮向留园中走去。亭亭玉立，也是好一幅景色。

　　庄相将宴席设在府中留园，留园中正是杏花纷飞的好时候。小桥流水边，为各位皇子和世子设好了席位，侍女轻提着以翠竹制成的食篮，将精致的小食置于桌上。

　　此时客人们都已陆陆续续到场，公子予安与庄相站在中央与众人寒暄。留园中谈天声四起，形势却有些微妙。

　　世子们虽是四散地站着，但太子顾言诏与九皇子顾寒晏私下里早已不和已久，世子们也早随着家父有各自的拥戴者，在这交谈声中不由地暗哨四起。玄离和景湛因为并非储君的争夺人选，倒是远离了这场纷争。

　　予安自几年前起就进了兵部，在朝堂上已与太子和九皇子有过交道，但对玄离景湛两兄弟却是从未打过照面。

　　鸾栖今日择了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头上插了一支婉丽的玉簪。往铜镜里瞧了瞧，满意地带着琉花走去留园。娘亲早安排了人置了一扇仙鹤屏风于草地之上，她们俩便站在屏风后细细打量着那小桥边的公子们。

　　“鸾栖妹妹……”

　　鸾栖转身瞧去，正是她长姐明寂。她今日着了一件霁色烟罗裙，衬托着她更加清丽动人。鸾栖想着，大抵是娘亲打小就瞧出了明寂是个绝世美人的坯子，才对她处处刁难吧。自佛堂那事之后，她们俩也无甚联系，无非是每日一起与爹娘进晚餐的例行公事，便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

　　“长姐。” 鸾栖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然后邀她一起在屏风后赏宴。

　　春风和煦，树上的杏花点点飘落在公子们的衣裳上。鸾栖正远远地观量着，却突然一惊，不自觉地“啊？”了一声。那居于上座的不是前几日遇到的子澈与鹤卿公子吗？他们为何今日也来了？又一想，既然那日见他们的服饰贵重，又有护卫护驾，应是贵族公子。但他们竟与那中央的太子同坐皇子席位，莫不是......

　　明寂问，“鸾栖，你这是怎么了？” 她也向那边望去，但也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府中的女眷不可私自外出，若是被阿爹阿娘知道了她立春那日偷跑出去，还见了陌生男儿，可得搬出家法伺候。鸾栖便解释道，“无事无事，只是适才想到房里的花还没来得及浇水，姐姐别怪罪。”

　　她转头又问明寂道，“长姐可知那皇子席位上坐着的是哪几位？”

　　“我倒是听旁人提过几句，说是今日来的有四位皇子，除了太子殿下之外，便是七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

　　“那长姐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七皇子似乎是叫玄离。前些年我朝与匈奴交战，便是他带兵在前线冲锋陷阵。京城百姓都在传他的战绩。那时你还小，大概没听说过他。”

　　琉花插嘴道，“去侍茶的婢女说，那位坐在太子左侧的是九皇子，更年轻些的是十一皇子。七皇子是穿玄衣那一位。小姐，您这是对哪位有意思？”

　　明寂拿手绢掩嘴咯咯地笑，一旁的侍女明珠也憋着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鸾栖伸手敲了琉花的额头一下，“琉花，你这胆子可真肥了。谁说小姐我对谁有意思了？”

　　琉花吃痛，捂着自己的额头说，“小姐，这不是您自己问的嘛。”

　　鸾栖叹气。回过头继续看着宴会上的玄离和景湛，她暗想着，也不知为何那日他们要给她一个假名。

　　此时侍女们将第一道小食呈于公子们的面前。薄如纸的白瓷上有一竹叶，竹叶之上盛着晶莹通透的荔枝与水绿色的苌楚。

　　府里的侍女柔声向各位解释道，“这第一道，名为玉至。由岭南荔枝和长安苌楚制成，色泽透亮，宛如上好的白玉和碧玉。”

　　众公子皆赞道，“真可谓妙思。”

　　躲在屏风后的鸾栖满意地笑了笑。此次的吃食原都是鸾栖设计的，她平日里无事总爱摆弄些小食出来给予安品尝，他也乐得贪一个享受。此番春日宴，庄相正愁云密布，愁府里的厨娘做出来的总是缺了些意境，怕在皇子面前丢了人。予安索性将鸾栖的这个小爱好告诉了父亲，庄相便将设计的差事交给了女儿。

　　景湛尝了一口那荔枝，顿觉口齿生香，像是有一丝花的清香，便问道，“这荔枝为何还有些其他的香味，是否是另加了什么？”

　　侍女莞尔道，“殿下聪慧，这荔枝上都添了一层薄薄的槐花蜜。”

　　景湛赞道，“春日槐花色泽如雪，盛开时更是清香阵阵，馥郁醇浓。加在这道’玉至’里确是妙极。”

　　这第二道为清爽可口的奶冻，奶冻上撒上了用今年春天新茶制成的粉末。

　　侍女道，“‘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春日茶叶的嫩叶，与醇香的奶味所结合，这第二道，名为’青黛’。”

　　太子拿起小勺舀了一口放入口中，轻抿一下。这抹茶的涩正好戒了奶的腻，一时觉得喜欢极了，便问道，“庄相，也不知这些点心是何人做来的？还取了这么些美妙绝伦的名字。本宫倒想问您把这厨娘要回东宫去，太子妃最爱这些巧妙的小食。”

　　庄相笑道，“老臣恐怕得扫了殿下的性了，这人您可不能带回宫去。”

　　一公子问道，“这厨娘是有多大的面子，左相大人连一区区奴役都舍不得赠给殿下？”

　　还未等庄相回答，九皇子寒晏便拿起茶盏，似笑非笑地说道，“太子殿下连一厨娘都得和东道主相争，您可别失了皇家的脸面。若是东宫连个好的厨子都没有，赶明儿我挑几个给您送过去，别为难人庄相。”

　　一见这两方快要吵起来，庄相连忙解释道，“两位殿下，今日不是老臣不愿送，只是今日的小食并不是厨娘所创，而是老臣女儿心血来潮想出来的点子。我这女儿是夫人的心肝宝贝，实在是不能相送。”

　　太子笑道，“原来是如此缘故，本宫还想是哪个厨娘能有如此妙想，一道道小食竟极有意境，原来是庄小姐的奇思。”

　　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公子中却有一人突然说道，“这庄府小姐可真是有趣，前几日才在市井里与一众男子文斗，今日又充当起厨娘来了。这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可以比得上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便都在私下窃窃私语：
　　“我听说前日里让那城中才子温先生当众难堪的，就是庄氏小姐….”

　　“…..也不知这庄相是如何教女的，往后谁人敢娶她？”

　　“庄相共有二女，也不知是哪一位如此出格？”

　　庄相和予安此时也被惊得不行，这一听就不是明寂干的出来的事情，只有鸾栖那丫头能这么嚣张。可这丫头又是何时偷跑出去，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比试？

　　鸾栖一听这话，心想坏了坏了。这私底下被发现是一回事，可这在众公子，还外加皇子面前扫了爹的脸，可真不是家法伺候这么简单的事了。鸾栖悄悄探出一点点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庄相的脸都快被气红了。这一次，她甚至都有点理解爹的怒气。

　　唉算了，不就是一顿鞭子吗。

　　她又往人群中看去，想看看这个胆大地在众人面前让庄相丢脸的人是谁。

　　呵，那人不正是前些日子被教训了一顿的吴公子吗？今日怕是因为他父亲是户部尚书的原因，也被邀请来了春日宴，他可不得想方设法地扳回一城。

　　正当众说纷纭，庄相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时候，有个人缓缓道：

　　“《世说新语·言语》篇载，谢太傅在寒雪日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太傅问：’白雪纷纷何所似？’ 兄子答曰：“撒盐空中差可拟。” 而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如今未曾有人记得兄子的名字，但世人皆知咏雪的谢道韫。”

　　予安看向那人，原来是那一直置身事外的七皇子玄离。他手中拿着茶杯，淡淡地问那吴茂林，“吴公子今日，难道是为了妒忌而毁庄小姐的名声？”

　　吴茂林辩解道，“七皇子，您这可是不公平。虽说那日庄小姐是赢了，可….”

　　景湛冷笑一声，道，“可是什么？既然是手下败将，就别出来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