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栖迟》素嚣

4、第四章 初识 （壹） 对联大会，

　　时间一晃到便到了盛安二十六年。

　　立春那天，京城里的各家各户都上街去“游春”，穿新衣，做新鞋，为到来的春天祈福，希望这一年能喜气洋洋，五谷丰登。这一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每年的这一天，鸾栖都会悄悄地溜出府里，去城里的街上逛逛。为了不惹人注意，鸾栖总会穿着普通人家女儿的衣裳出门。今天也不列外，鸾栖择了一件鹅黄襦裙，将她的少女气展露无疑。那袖口处还叫人绣了一朵淡雅的兰花，虽只是由极寻常的布料制成，却让人觉得雅极。

　　“小姐，虽是立春了，可这天儿还是凉，您再多穿一件，免得着凉。”小婢女琉花拿出一件织锦羽缎斗篷，便要给鸾栖披上。这琉花虽从五年前的事里拣了一条命回来，可还是留下了病根儿。鸾栖仍然把她留在房里，也叮嘱着其他人不给她粗重的活儿干。

　　“别了，这羽缎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穿的，出去太过招摇。” 鸾栖朝她摆摆手，然后嘱咐着，“我今日出门你别跟着，约莫三个时辰后就回家，不用担心。”

　　鸾栖说着便出了房门，因今日是瞒着家里人偷摸着出去，前门有人把守，鸾栖便绕道去了后门。她师从陆殊，虽剑术早已荒废，但唯轻功还是得了师父真传。索性从后门一跃而上，轻松出了门。

　　这迎春活动确是热闹，所及之处皆是人来人往。鸾栖一瞧，前面的一家店铺熙熙攘攘，极为热闹。走近一看，才见此店名为“归山林堂”，许多文人墨客正聚集在此。鸾栖从旁人的交谈中听得，原来这店主温先生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早年间中过举，后来不知怎的，断了仕途，归隐山林。前几年在这京城里开了这家茶苑，供来往的仕子品茗，切磋文艺。也道是一个“琴瑟相和，炉烟方袅，茶香馨心”的好地方。

　　“归山林堂…’朝市山林隐一般’，好名字。”鸾栖心里赞道。

　　今日是立春，温先生广召京城里的文人才子来归山林堂对对子，品诗看画，倒算是一文坛盛事。鸾栖一听有对子可对，早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态。那站在当中的主人家大约就是茶苑主人温先生了。鸾栖便上前问道，“先生，烦请问这对联大赛如何报名？”

　　众人一见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家，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有皇亲贵胄家的公主小姐们才有资格读书，普通的女子皆是大字不识几个。从这姑娘的装束来看，不过也就是寻常百姓的女儿，竟也敢来和城中才子比试，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温先生看起来也很犹豫，“您一姑娘家，还是在旁观看为好…..这比赛还是留给这些仕子们吧。”

　　“为何？”

　　“您看看这周围，所及之处，都是男子。女子参赛，不合礼法，也不合规矩。”

　　“何为礼法？何为规矩？您没贴了比赛规则说，女儿家不能参加。大梁朝也没有律法说对对联是仕子专项。还是说，您觉得女子必定比不过男子？” 鸾栖抬目看他，心想这远近闻名的温先生原来也不过如此。又道，“今日聚集了京城的文人才子，既然如此，小女愿和各位一比。看是这满堂的仕子对的好，还是一个弱女子对的妙！”

　　人群里一片哗然，众人皆议论这是哪里钻出来的小丫头，竟敢当众挑战温先生。这比赛，她是输定了。

　　茶苑里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少年，一位是七皇子顾玄离，一位是十一皇子顾景湛。两人今日来归山林堂，寻找能收入麾下的门客。鸾栖进来的时候，他们俩正一边对弈，一边听这些书生的文斗。不想，却碰上了这么件趣事。这茶苑里一众的书生，唯她一女子不卑不亢地站在中间，睥睨地望着众人，还极有勇气地要与茶苑主人比试。

　　景湛笑道，“这姑娘甚是有趣。”

　　鸾栖见那先生没有说话，便又道，“若我输了，我愿拿出一百两银子，若是您和仕子输了，您得贴出横幅三日，广告天下，说今日，您输给了一个女子。先生，您看如此，是否还算公平？”

　　温先生脸有些涨红，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紧张。如今所有人的眼都盯着他，也是骑虎难下了。若他不应，那便算他不敢和一小女子赌赛；若他应了，却输了，那便是再没脸开店了。

　　须臾，温先生在众人面前道，“赌便赌吧。姑娘，待会输了便罢，可别哭鼻子。”

　　景湛饶有兴趣地托腮看着这场赛事，问他兄长道，“皇兄，你猜这姑娘会赢吗？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魄力。”

　　他兄长看也没看他，只专注于还没落子的棋，“十一，下棋。”

　　“还下什么棋啊，这么一出好戏摆在眼前都不看。”景湛叹了口气，他这哥哥有时候真的很古板。

　　“那先给各位公子出个简单的。” 温先生说道，“这上联是，重重叠叠山青青山叠叠重重。”

　　鸾栖暗笑，这温先生可真明摆着瞧不上女子，一点儿不藏着掖着。“给各位公子出”对联，当她是透明的吗？一想到这儿，鸾栖更有赛劲儿了。

　　其他参赛的公子们都陆陆续续讨论起来，“这联从前往后念，和从后往前念都得是一样。”

　　有个长得粗壮的男子挤到了前面，连声说，“我来我来，这联简单！”从那人的表情来看，倒是信心十足。众人也屏息住气，听他的下联。他挺起胸膛，大声道，“ 上上下下人忙忙人下下上上！”

　　人群里哄笑一片，温先生也摇了摇头，“唉，公子，您这….对是对工整了，可这意境….确是有些俗气。”

　　这一联对鸾栖来说确是简单了，“有了！”她笑道，“我的下联是——曲曲弯弯水碧碧水弯弯曲曲。温先生，这青山碧水，重叠曲弯，还有更合适的对子吗？”

　　那先生真没想到第一联就能被她赢了去，但她对的下联确实是出色太多。而此时也无人再对，他只能宣布道，“罢了，第一联，算这位姑娘胜….”

　　温先生接着便出了第二题，他暗暗想着，这京城才子们得加把劲儿啊，“这第二联很有难度，听好了——趵突泉啸八声，石上四声，石下四声，声绕一池春水。”

　　这联比上一联复杂许多，得描述江山一景，还得有四个对好的数字。有些书生连这上联都还没听明白。这时，有个一表人材的书生站出来答道，“在下不才，曾观钱塘江涨潮美景，以此为题，作为下联——钱塘潮涨六尺，天间三尺，天边三尺，尺入两岸秋风。”

　　众人皆暗暗赞叹此联对得甚好，气势磅礴，像是涛声入耳。

　　温先生满意极了，连说，“这位公子对得极好，想来是绝对了。” 他故意瞥了鸾栖一眼，见她正皱眉思索，心里一阵得意。“若无人再对，鄙人便判这位公子赢了。”

　　“且慢，”鸾栖抬手止住了温先生，笑意盈盈地说道，“小女不才，曾阅张继张先生写“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美极妙极，今日便以此为下联——寒山钟声十响，寺内五响，寺外五响，响传百里客船。”

　　这意境真是美哉，人群中传出阵阵的掌声，景湛也跟着众人为鸾栖鼓掌。温先生一时有些尴尬，他轻咳了几声，“…这位姑娘和之前的那位公子都对得极妙，既然如此，那便算是两位打个平手。”

　　鸾栖此时是赢了一对，平了一对，剩最后一对，温先生想，绝不能让那小姑娘赢了去。思来想去，他择了一联又长又难的，就算无人能对得出，他也不损面子。

　　“这最后一个上联极为复杂，鄙人会将其写于纸上，以供各位思考。” 说着，温先生唤小厮拿出笔墨纸砚，在纸上写出这最后一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此联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一些书生还在作思考状，但无人敢作答。鸾栖上前一看，这厮确实有些墨水。她正要说话，见那先生盯着她一脸忧虑的模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调侃道，“先生，您别急，这联，我对不出来。”

　　温先生闻言，心中长吁一口气，幸而选了这一联。但他面上却是一副君子样，“无碍无碍，这样的难度对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姑娘你也别太泄气。”

　　鸾栖道，“这联，我确实对不出来。此联出自《大观楼长联》，是名士孙髯翁先生登大观楼所作。这下联他老人家早已自行对出——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背完了此联，众人皆惊讶地看向她，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绝对，更别谈牢记心里。小小妮子，竟有如此才学。

　　鸾栖笑道，“这天下第一长联，小女子确实才疏学浅，不敢与他相比。”

　　至此，在场的才子们都对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姑娘心悦诚服。唯温先生额上冒汗，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希望这个小女孩不会真的让他挂横幅三日，这样他的脸便是丢尽了。

　　景湛仍然托着腮看着这场好戏，他真希望这姑娘能借此机会教训教训这些不知所谓的文人墨客。

　　鸾栖见温先生头上的汗，觉得他可怜又可笑极了。她宽慰他道，“先生可别着急上火。这一次大赛虽是我赢了，但小女子也替先生着急，若这惩罚真的兑现，您这才子美名怕是要拱手让人。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温先生拿手帕擦了一把汗，听她这样说，希望是要一笔勾销吧。

　　鸾栖又道，“既然这样，您挂横幅两日便好！算是您履行承诺了。这一屋子的公子们都为小女子做个见证，今日趁着立春人多，就把横幅挂出去吧。待会子我会派人过来查看。”

　　鸾栖说完便准备离去，离开之前她又想起什么，对温某人道，“对了先生，忘了告诉您，小女子姓庄，您至少得知道赢了您的人姓什么不是？以后可别以为，这世间女子皆无才。”

　　她说完，全场一片哗然。

　　谁人不知，这全京城只有一个庄府，主人便是当朝左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