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栖迟》素嚣

3、第三章 少年游（贰） 二娘的女儿

　　琉花这便去了庄夫人屋里，把鸾栖的原话说了一遍。庄夫人本就因为明寂的事恼着呢，便说道，“怎的好好的想在房里吃了，没的规矩。告诉小姐，大家闺秀得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要不一起吃，要不今晚别吃了！”

　　琉花这个几岁的小姑娘哪知道怎么应对，她以为只要转述一遍小姐的话就好，可夫人今天偏偏就不让。琉花紧张地额头上都出了汗，连忙回答道，“小姐….小姐她确实累着了….今天….今天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字呢。”

　　庄夫人怎么会察觉不出来琉花的异常呢，格外的紧张引起了她的注意。可她想看看这鸾栖是想干什么，于是故作温柔地说了句，“行，既然累着了，就让她好好休息着吧。让厨房做点好吃的。”

　　琉花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夫人房里退出来，跑去了厨房告诉管事，还让多加了一盘牛肉包子。鸾栖问起的时候，琉花怕被怪罪，就只说了夫人体谅小姐辛苦，爽爽快快地同意了。

　　是夜，鸾栖早早地上了床。等夜深人静之后，琉花灭了蜡烛，鸾栖做了个手势，让她悄悄地把包子端去给明寂。琉花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左瞧瞧又看看，确定四周没人，这才关上了房门。她急急忙忙地跑去佛堂，因为夜深了，路上也没碰着其他人。琉花暗自觉得庆幸，若是被人瞧见了，还不知该怎么解释呢。

　　佛堂的门是开着的，琉花看见大小姐明寂还跪在佛像前，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这春日的夜还是凉的很，明寂却只披着一件外衣。她大约是太困了，微合着眼，眼下也是一团乌青。琉花一直觉得明寂很美，说不出的美。她和鸾栖长得有些相像，但她总是清清淡淡的，有着柳叶似的眉，樱桃般鲜嫩的唇。琉花不太懂为何夫人总是针对明寂，她不觉得明寂做错了什么。所以她总是求着二小姐去帮帮她。

　　明寂感觉到眼前有人，便缓缓睁开了眼。原来是西厢的小丫鬟，她并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名字。但常常能在鸾栖身旁看到她。明寂此时已经饿了一天一夜，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只向她笑了笑。

　　琉花拿出那盘包子，递给了明寂一个，“大小姐，我家小姐悄悄让我给您送过来。虽然有点凉了….”

　　明寂没有想到是鸾栖让送的包子。鸾栖总是高高在上的，庄相嫡女，生来就有着所有人的宠爱，没有任何烦恼和忧愁。她们虽是姐妹，却甚少说话，但此时她对鸾栖的善意是感激的。明寂饿地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她接过包子，虚弱地说了一声谢谢。

　　可还没等明寂吃完那个包子，就有乌泱泱的人冲了进来。来人是庄夫人房里的黎妈妈，带着几个家丁，冲到琉花面前，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琉花只觉眼前一花，都看不清黎妈妈的脸，只觉她看着骇人。

　　“好啊你个小丫头，竟然敢背着夫人给东厢的小兔崽子送吃食了！说！是谁让你来的！”

　　琉花捂着红了的脸颊，颤颤地回答，“是….是我自己来的。琉花看大小姐饿得可怜，就悄悄去厨房拿了包子…..”

　　“悄悄拿了包子！那就是偷了！来啊，把这丫头拖出去打，打死为止！”

　　琉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怎么知道送个包子还能把自己的命送出去了。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府里的杂役怎会看她可怜就放过她。拿出凳子和板子，就把琉花拉出去打。

　　鸾栖在房里左等右等也不见琉花回来，记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门外闹哄哄的，她披了件外衣推开门一瞧，有好几个丫鬟都在急急忙忙地往佛堂那方向赶，拦下一个问出了何事，才知是有府里的妈妈在佛堂教训小丫鬟，吵得大家都睡不着。鸾栖一惊，深觉不对，怕是琉花出了事。连忙也跟着众人去了。

　　还没到佛堂门前，就已经听到重重的板子落下的声音。鸾栖看到凳子上躺着的琉花，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娘亲也在，她旁边的黎妈妈还叫嚷着让家丁再打重一点！容不得鸾栖再多想，她大呼一声，“住手”！然后扑过去拦住了杂役的板子。琉花只虚弱地唤了一声“小姐”，就昏了过去。家丁们一见是二小姐，也不敢再动。

　　鸾栖跪在娘亲面前，求道，“娘，是我让琉花去的。有什么责罚您都算在我的头上！求您饶过她！”

　　庄夫人冷哼一声，“庄鸾栖，你是真本事了。敢背着我去做这些小勾当。”

　　鸾栖不知怎会惹得娘亲如此生气，不过是送了几个包子。况且这事娘亲本就做得不对，她便索性顶嘴道，“您本就不该如此对待长姐，不管她做错了什么，怎么说她都是庄府的女儿。若长姐有个三长两短，爹必会责怪您。鸾栖这样做是为了您好，您何必….”

　　她话还未说完，庄夫人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鸾栖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吓到了，冲力让她跪倒在地上。她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没哭，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她重新跪地直直的，却不敢看她娘亲的眼睛。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永远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心软。庄明寂是，你房里的那个丫头也是。你今晚为了这两个无足轻重的人放下你嫡小姐的尊严，当着所有人，跪在我面前。你羞不羞？你说我不该这么对待庄明寂？她一个小妾的女儿，本就不该读书识字，还敢去偷盗圣贤书。我没让人打死她已经是心慈手软了。”

　　“你瞧瞧，庄鸾栖，” 庄夫人指着佛像前跪着的明寂，她还定定地跪在那里。“瞧瞧，你今晚为她闯的祸，你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被打成这样。可她呢？她有看过你一眼吗？”

　　庄夫人靠近她的女儿，抚摸了一下她被打红了的脸颊，在她耳侧轻声问，“值得吗鸾栖？”

　　鸾栖心里一颤，她向明寂的方向看去，她今晚帮的这个人，仍然没有回过头来。

　　她闭上眼睛，心中对娘亲的问题默默答道，

　　——“不值得。”

　　庄夫人挥手唤来几个家丁，道，“把二小姐关进黑屋子，明日再放出来。” 黑屋子是庄府里鸾栖最怕的地方，那屋子狭小，不管是白天黑夜，只要一进去，就伸手不见五指。鸾栖更小的时候被关进去过一次，她至今都还记得看不见的恐惧感。夫人对她慈爱地笑道，“娘亲想让你记得这次的教训。不要再对无谓的人和事上心。”

　　鸾栖没有求饶，她只由着家丁把她带去了那间黑屋子。那家丁落了锁，她便蜷缩在角落里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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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予安的小厮急急忙忙把他从睡梦中摇醒，附耳告诉他适才在西厢发生的事。他急忙翻身下床，予安知道鸾栖有夜盲，在深夜里都不太看得清东西，更别说在漆黑一片的黑屋子里了。一想到这时她肯定在黑暗里茫然无措，心里就着急地像着了火。

　　“告诉过你，阿鸾出了什么事一定马上来通知我。我说的话都抛到脑后了吗？” 予安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喝道。

　　小厮很少见他家公子恼火的样子，现下也被吓得怔住，只敢劝道，“少爷别急，二小姐现也只是被关一晚，明儿就能出来了。您现在去也没用啊。”

　　予安从柜子里拿了些东西，还没听完那小厮的话，就独自一人出门了。他知黑屋子钥匙必在管家丁叔那里，而丁叔是一个人住。幸好陆殊师父给他留了几支迷香以备不时之需，只要等丁叔进屋，就能把他迷晕，拿到钥匙。予安原是不愿用这下九流的迷药的，师父给他之后也一次没用过。但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现下是找到鸾栖要紧。

　　那丁叔也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进了屋也没锁门，使得这计划更容易了些。予安轻易地就从他身上搜到了庄府里的钥匙，他也不知哪一把是小黑屋的，索性全都拿了去。

　　少年飞也似的用轻功加快步伐，不出一会儿就到了黑屋子。里面的鸾栖什么也看不见，在小角落里缩成一团。她突然听得外面有钥匙的声音。但那人并没开门。又听见他换了一把钥匙。如此以往，试了有十多次，鸾栖这才看见黑屋的门开了，虽然仍是黑夜，但外面的光亮照进来，她也没刚才那么畏惧了。

　　模糊间，鸾栖看见一个身影，那人正向她走过来，唤道，“阿鸾。”

　　是.....哥哥吗？

　　予安见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鸾栖，心疼极了，暗骂自己为何不早一些来。他连忙过去拥住妹妹，轻声安慰道，“阿鸾别怕，哥哥来了…..”

　　刚才被娘亲在众人面前被掌掴的时候，她没哭。家丁把她关进小黑屋锁上门的时候，她也没哭。可这声“阿鸾”却让她躲在哥哥怀里委屈地哭了。予安听到她的哭声，心疼地把她又揽紧了一些。

　　待她静下来一点，予安在她耳旁轻声说，“哥哥带你回去。”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予安就将她抱在怀里，拥着鸾栖走回了她的房间。他将妹妹放在被榻上，为她脱了鞋子，然后温柔地帮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说，“安心睡吧，哥哥在你身边陪着你。等天亮了再唤醒你。”

　　鸾栖拉住予安的手，心里像是安定了一般。便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好像哥哥轻声哼了首曲子。

　　鸾栖翻了个身，手却还是紧紧地拽着予安。

　　哥哥，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