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曲终人散 愿你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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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监陪在皇帝身边几十年，对他的心思就算说不上一清二楚，也总能摸到个七八分。
教他们圣上放在心里的表妹，又何止皇贵妃一个呢？
陪在身边的固然重要，可是那得而复失、彻底绝了可能的，才是心口一道伤疤，总在生长却不见愈合。
只在夜深人静之时，翻来覆去地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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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一层的台子上，说书人还在接着说他的故事。
“太子已经死了，也不曾留下子女，那太子一党，自然再也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贵妃是个手段凌厉的，拿着张家便要开刀，想着杀鸡儆猴，好好震慑一番那些臣子。”
“可是贵妃的女儿，娉婷公主，却依然放不下张先。她跪在母妃宫里，哭求了一夜：‘儿臣活了十几年，只喜欢过这么一个男子。太傅已老，张先又不曾有过错，母妃能不能看在儿臣的份上，放过张家？’”
说书人顿了顿，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贵妃再厉害，也心疼自己的女儿。再说，若是把女儿嫁过去，也算安抚了先前的太子一党，这样想着，倒也不亏？”
若不是娉婷公主，那张家上下，甚至连同赵雪，可能都保不住性命。
张先自然也悲恸难当。事情到了这等地步，他已经接受了迎娶公主的现实，却不知该如何对表妹开口。
清然沉浸在这个故事里，双唇茫然地张开，两只手围住小小的酒杯，放在桌上。
“嗨，不过是情情爱爱，哪有家里人活命要紧？”楼下的看客间也议论纷纷，叹气声此起彼伏。方才那说书人，将表兄妹的爱情说得那样动人，谁知后来，却出了这样的事。
“真没想到，那些王公贵族，倒也过得不容易。”一个普通打扮的百姓说道。
说书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场面。他沉默了一会，给了看客消化和议论的时间。甚至那些议论，也像是他说书的一部分。
“赵雪却没有教他为难。”
她笑着同他告别，祝他同公主白头偕老。第二日清早，便坐上了去青州的马车。
一时间，酒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如今，多少文人墨客笔下的女子，都会为了情伤大哭大闹，不顾一切。
说书人淡淡地，用他标志性的沙哑嗓音，给这个故事作了潦草的结尾。
“那后来呢？后来，两家再也没有联系。那赵雪的父亲，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巧合，还真就做了一辈子地方大员，再也没有回京城。”
“天长日久，张先倒也真的，就和娉婷公主白头偕老了。”
酒楼里再度安静下来。说书人也没有再说什么“感谢大家捧场”、“欲知事后如何”之类的话。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白纸，上面大大地写着“张维”二字，是他的名字。他把那张纸铺开，冲着左右展示了一圈，又放在桌子上。而后安静地鞠了一躬，便下了台。
这个故事彻底结束了。
清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眼睛酸酸的。无论是在她的梦里，还是别人的故事里，这种顷刻间便天翻地覆的失去，都让从小娇生惯养的她胆战心惊。
舒珵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听到一半便去另一张桌子上，拉着三个随从喝酒了。
顾云澈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清然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底，发觉那里写着和她的感受如出一辙的悲伤。
他抿着唇角，眉头微紧，直接而关切地凝望着她。
清然忍住落泪的冲动，对着他轻轻地笑了。这一刻的心意相通，让她觉得心安。
她想，他很明白自己。
直到酒楼里渐渐响起了谈笑声，那忧伤的气氛才慢慢消褪。舒珵脸颊已经略微呈现出醉意，朝他们这看了一眼，打趣道：“看起来，我还是不够喜欢听说书啊。方才你们俩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时，伙计又来敲门，隔着门问道：“几位客官，已经正午了，可要在小店里吃午饭？”
清然忽然意识到自己很饿了。她吸了吸鼻子，喊道：“要！”
几人很快选好了菜色。过了一会儿，伙计便端菜上来。对于美食，舒珵格外眼尖，道：“这道盐水鸭，我们不曾点过吧。可是上错了？”
那伙计便嘿嘿一笑，解释道：“不是呢，这是黑玉阁送您的菜，”说着又塞了一张纸过来，舒珵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古玩珍宝，赏玩拍卖，敬请光临品鉴”等字样。
清然问：“黑玉阁是这边很有名的店吗？是你们酒楼的老板开的？”
伙计连忙摆摆手：“有名是有名，这蘅山一带，独一无二的奢华去处了。听说那些喜欢字画、珠宝，古玩的老爷夫人们，都愿意去那消遣。至于老板是谁，我也不知道，应当不是我们老板。我这种普通百姓啊，也没机会去见识。”
顾云澈淡淡地开口：“这黑玉阁送的菜是唯独我们有，还是……？”
伙计有些吃惊，笑道：“这位爷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都瞒不过您。黑玉阁跟我们说，要给二楼所有包厢的客人都送一道菜呢。”
毕竟，虽然蘅山酒楼的位置要靠抢的，但包厢的费用不菲，一般人也不愿意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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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山风寒凉，月华如水。清然几度从梦里醒来，又沉沉睡去。
或许是白日里，被说书人的故事触动太深，她梦见了那个故事。
梦里的她，一会儿是那说书人口中的赵雪，一会儿又只像是自己。
“表哥——我们就此别过了。我只愿你，永远忘记我。”府里花木葱茏，春意依旧，不知人事已改。女子一袭胭脂红的长裙，眼眶含泪，端端正正行着拜礼。这是赵雪和张先诀别时的场景。
“我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你也不要怨恨公主。此次若是没有她，只怕家里人都难以保全性命。公主待你，亦是痴心一片。”梦里的她，似乎成了那赵雪，满眼酸涩，却笑得明媚，断然不肯教那泪珠落下来。
赵雪望着眼前清瘦憔悴的男子，再次弯下腰肢，以手触额，深深一拜：“愿你从此，和公主白头偕老，再不要牵念我。”
第二日的清早，天还未大亮，赵雪便带着自己的几个侍女，坐上一辆宽敞朴素的马车。时辰太早，张府中人多数还未起身，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向熟悉的牌匾和府门。
梦里，她也许是哭了，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也许是马车行驶得远了，那府邸的牌匾，怎么消失不见了？
接着，那在路边拦下她的马车，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是张先吗？是她的心上人吗？
梦里的清然，依然看不清少年的脸，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谁。
但少女的声音，冷淡平静，压抑着千万种情绪。仿佛从她灵魂深处生发出来，仿佛她曾亲口说过许多次，震得她整个心脏都痛缩成一团——
“愿你从此，和公主白头偕老，再不要牵念我。”
梦里的少年认真地凝望了她一会儿，笑得温和而深情，却甚至没有等她放下马车的帘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远了。
眼前的世界也随之暗了下来。
清然从梦里惊醒。大喘着气，浑身是汗，心中惊惶。她又躺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已经浑身无力，许是在梦里哭得太过疲惫。
流丹和紫颜已经在山洞的一角睡熟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浅浅的月光透过屋门的缝隙，洒在地上。
她用胳膊肘抵着床榻，很勉强地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嘟咕嘟喝下。隔夜的茶很苦，已经凉透。
一个从来不曾失去什么的人，在梦里反复体会痛彻心扉的失去，本身就是一件既苦恼，又奇怪的事。清然不由得想起那些话本里，关于梦境昭示的说辞。是上天想要告诉她什么吗？是她忘记了什么吗？
清然摇了摇头，仍旧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她回到床上，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曲终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