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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江湖之远 隐姓埋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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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然也会在周边的环境里感觉到危险,但这些危险来自于朝堂后宫,来自于那些身份权势高于她、或者想要和她争夺些什么的人。有外祖家、父母兄长在,她倒没想过逃跑。
小师叔说的危险是什么呢?是她前几日险些落水的意外吗?是话本里的血染江湖、刀剑无影吗?
清然便抱膝而坐,挺直了身子,发问:“小师叔,江湖是什么样子?江湖很危险吗?”
她提问的时候总是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忽闪,杏眼坦诚地看向他,澄澈且坚定。像一张雪白的纸,干净、明亮,让桌案前的人想要写下所有思绪,又想要珍而重之。
季川觉得自己仿佛理解了颜师兄醉心于教书育人的部分原因。
季川低下头,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而后看着她打趣道:“我们现在不正在江湖之上吗?”
清然呆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不禁莞尔,又有些气恼地嘟起嘴唇。虽然不曾说话,但还是看着季川,显然想要一个认真的答案。
季川笑得愉悦,而后慢慢收敛了笑意,沉声道:“古人云‘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有时候却觉得处处都是江湖,哪里都既安全又危险……”
他似乎在看清然,也似乎在越过她,看远处碧水连天,群山环抱。“我深知庙堂之高,但从未觉得江湖很远。”
这句话清然也是在书本中读过的。她反驳:“可是那位前人说的江湖,是安静的、普通人的江湖,不是我方才问的江湖。”又认真地补充道:“我问的江湖,是像你这种武功高强的大侠,建功立业、扬名四方的江湖。”
季川被她逗笑了。可是紧接着,经年累月发酵的苦涩,便慢慢沿着那笑意,从心底盘绕而上。
他想说自己不是大侠,也想说自己隐姓埋名多年,从不敢想建功立业。可这些话,究竟是不能和别人说的。
于是他只温柔而平静地笑了笑,道:“我若是大侠,你早该知道我的名字。休息得差不多了,快些练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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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几人照例围成一桌坐着。按船夫的估计,明日晌午左右便可到达蘅山了。
清然托着腮,一脸期待地看着季川:“这道烤鱼是我亲自做的,小师叔尝尝看!”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颜修和舒珵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连忙解释道:“我这不是想感谢一下小师叔指点我的轻功嘛。夫子和哥哥当然也要尝尝!
颜修的表情一下子便舒展了。
做兄长的舒珵看了看妹妹直勾勾的眼神,又看了看小师叔俊美非常的脸,心里难免想得多了一些。京城世家那么多公子,连他自己也称得上风度翩翩姿仪不凡,但不得不说,季川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堪称惊艳。
就连那位最近和自己渐渐熟悉、誉满长安的秦王世子,似乎也,略逊一筹?
以往居然未听过有此等人物,舒珵想。但他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许是师叔常年不在京中,或是不喜张扬也未可知。
季川看着清然盛满笑意的杏眼,心里泛开几丝暖意,夹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鱼肉入口,外酥内嫩,有淡淡的果香,并无想象中的腥气。
清然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季川咽下口中的美食,对她笑笑,道:“很好吃。”
清然美滋滋地笑了起来:“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吃的呢。” 舒珵撇撇嘴:“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把我们毒死。”惹得清然瞪了他一眼。
颜修吃了几口饭菜,居然觉得今天的伙食质量有所上升,乐呵呵地看着三个年轻人,不由得又想到季川的身世,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蘅山学派包罗百家,其主流则是入世。自己也算曾经位极人臣,却终究不能兼济天下。
这世上有人生来坐拥一切,享尽荣华,顺风顺水;亦有人颠沛流离,难得安稳,孤苦半生。
他低头抿一口茶水,掩去眼中的情绪,又伸出筷子去夹菜,似不经意地问道:“阿季这次回来,可是打算参加君子试?”
一时间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川身上,清然更是直接问出了声:“君子试是什么?”
季川道:“师兄所言不错,我这次正是为君子试而来。”
颜修心里又欣慰又苦涩,表现出来只是抚掌大笑:“我就知道,你是最不喜欢热闹的人,若非有事,必不会折腾着回蘅山。”又对两个学生解释:“君子试就是蘅山讲学期间举办的一些比试,方便参会者切磋才华技艺。有考察项目齐全的大比试,也有只比几项的小比试,今年轮到大试,你们两个跟着我来,也算有眼福,能涨涨见识,比在那京中困一辈子的强。”
清然方才兴奋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听到最后一句话又撇了撇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谁要在那京城里困一辈子?”
舒珵习惯了和妹妹斗嘴,刚要脱口而出“你又不是男子”,又心中一震,困于京城。自己原本也从未想过一定要远行。王公贵胄,生于帝都长于帝都,多少人一辈子待在那繁华之地,在见多识广的夫子看来竟是‘困’吗?
颜修悄悄打量了下两个学生的神色,继续吃菜。一时餐桌上静默下来。季川忽地说道:“蘅山讲学持续半月,山间地势多变,适合习武。县主刚刚入门,切不可荒废,应当多加练习。”
清然连忙点头应承:“好的好的,就算小师叔不说,我也会勤加练习的。等安顿下来,我就让人给我打上桩子,”她眼睛一转,又笑吟吟地望向季川,心里其实有些发虚:“就是不知道,小师叔有没有空闲偶尔指点清然一下?”
季川本想说“不能”,这次君子试对他意义非凡,不容有失。可是话到嘴边,看着这样一双笑意盈盈、天真不知世事的眼睛,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感觉头痛似乎又发作起来,有点迷糊,却依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啊。”
清然心满意足地道了谢,不顾舒珵警告的眼神,给小师叔夹了几筷子已所剩不多的鱼肉,道:“我这是尊师重道。”
虽然面上平静无波,长袖之下,季川已经轻轻蜷起手指,用力地握了半拳。
这莫名其妙的头痛,最近总是发作,可千万不要影响到自己在君子试的发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