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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去日苦多 听着自己砰 ...

  •   爱子重伤昏迷,蒋国公仿佛一夜老了十岁。那些医术圣手只道蒋瑞鹏的伤口里渗了剧毒,多亏人发现得早,还有一丝救活的希望。但,也没人敢作出保证。
      国公夫人李氏来瞧儿子,六七十多岁的妇人头发灰白,坐在塌边默默拭泪,颤巍巍地问道:“老爷,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狠心对我儿?”

      是谁这么狠心?蒋瑞鹏一直昏迷着,什么话都说不了,但是蒋国公心里也不是全无猜测。
      那日刚接到皇后派人送的信,蒋瑞鹏便匆匆忙忙出去了。皇后常派人来,儿子也常出门,蒋国公原本也没有多上心,甚至没问问是怎么回事。谁知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出了事。
      能养得出这样的高手,又针对皇后蒋家,只怕是贵妃或是皇帝的人。

      蒋国公军功起家,威势颇盛,早些年为了把持权柄,也堪称不择手段。但他很清楚自己目前没有反意。
      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能让主使者这么急,甘愿冒着逼他造反的风险,也要不惜铤而走险派人暗杀,应该是极大的事了。
      蒋国公心里一激灵,忽然有了猜测,也顾不得昏迷的儿子,叮嘱了夫人几句便离开,只留下李氏一人看着太医忙碌。

      李氏一直不大喜欢皇后这个庶女,特别是在她坐上了自己亲女儿曾经的位置之后。奈何府里再没有更亲近的女儿,太子也需要自己人看顾。
      此时李氏又想到,正是皇后递了消息,才害自己儿子受了重伤,更是埋怨非常。
      蒋瑞鹏的夫人王氏昨个忙到后半夜,今日没能起大早,没过一会却也来了,与李氏抱头痛哭。

      不知不觉快到正午,王氏勉强打起精神令人摆饭,却听管家着人慌张来报,诚王到府里来了。
      李氏皱眉:“怎么不去报给国公爷,反倒来找我们?”
      小厮苦着脸回报:“回夫人话,国公爷方才出门给二爷问药去了,三爷今日户部当值。”大爷蒋瑞望出远门行商,怕是连消息都没收到。

      李氏只得简单拾掇一下,匆匆出门迎驾。诚王见蒋国公不在,倒也没为难她一个妇人,只笑笑说:“父皇和母妃听说贵府二公子受伤,特命我送些药来。”
      皇后赏赐的药今儿一早就来了,只是皇上偏偏要和贵妃一起赏药,李氏又觉得气闷几分,勉强笑道:“臣妇代犬子谢皇上、贵妃娘娘赏,谢王爷送药。”
      诚王偏偏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年纪轻,性子里有几分顽劣。把药材留下,自己摆摆手翻身上马,大声道:“国公夫人不必多礼,只是本王须得提醒你一句,日后可是要称皇贵妃娘娘了。”言罢绝尘而去。
      李氏怔愣半晌,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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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国公也选择了一辆简朴的马车出行。车里倒是宽敞,从车外看,根本无法想象车内坐着的人,是何等位高权重。
      不过,他吸取了儿子的教训,不仅选了最好的马匹,身边也带了五六名最精锐的暗卫。

      秋风凉爽,长安城人来人往,街头上飘散着各类小吃的香气,和商贩的叫卖声。
      过了一会,马车外头便渐渐安静了。马车从长安寺某个不起眼的侧门前驶过,行至京郊一家茶铺前,缓缓停下。
      此处倒是人少,虽然还算京城地界,但目之所及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驾车的暗卫今日作普通车夫打扮,独自走进店里,粗着嗓门道:“店家,来碗七分满的麦子茶。”

      小店不大,不过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却很干净。几个伙计瞧着都三四十岁模样,正在最里面的桌上熟练地包装茶叶,似乎是要运到店外去卖的。

      老板娘原本正在账台前拨弄算盘,闻言一笑,唇畔露出两个清浅的梨涡,抬头问道,“大哥,风尘劳碌,您只要一碗?我家这麦子茶不比别的,最是清苦回甘。”
      暗卫摸了摸脑袋,走至账台前,笑道:“我们没事,只是老爷等着喝。碗要搪瓷的,水要陈年的,银子老爷已经付了您。”
      半晌,暗卫果真捧了碗水端到马车里。蒋国公摸出银针验了验,抿了口茶汤,见里面七粒芝麻一粒不少,搪瓷碗边一个浅浅的豁口,心里方安定下来,一饮而尽。

      此时此刻,他心里有几分隐隐的懊悔。
      蒋瑞鹏是他最器重的儿子,元后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可她死前却怨着他,也怨着蒋家,甚至防着如今凤座上那位庶妹。
      元后去世前,哀求他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他答允了,加上自己也有所顾虑,便从不曾说与第二人听。
      可是如今,若儿子真是为了替皇后找这样东西而重伤……
      蒋国公看着自己已经布满皱纹的双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马车驶远。路边的丛林中似乎有野猫打架,悠长尖利地叫了几声。阿夜从旁边人家的房顶上跃下,跳入树林中,很快离开。
      在他走后,一袭黑衣的少年从暗处走出,望着不远处茶馆的方向,勾起一抹轻笑。
      他身手极其矫健,运起轻功,一路足尖轻点,踏着住户屋顶的片瓦和树木的枝桠,回去长安寺某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待到空隐和尚从佛堂诵经回来,进了屋子,看到的便是少年斜倚在窗前,一只手支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下,脸色有些苍白。
      空隐打趣道:“阿弥陀佛,我的大少爷,您又怎么了?”
      少年方才在茶铺前还活蹦乱跳,此时额头却沁出点点虚汗,很勉强地稳住声音道:“我这老毛病不知为何又犯了。你明明说过这长安寺最适合静养,它最近发作得可有些频繁。”
      空隐叹了口气,默默为他沏了杯热茶来。
      出家人,最忌讳泄露天机啊。

      与此同时,长安寺某厢房内,祈福完毕的清然又向菩萨虔诚行了一礼,施施然起身,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脑海中浮现出顾云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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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多雨,长安寺的雨景清静幽丽,堪称一绝。清然便以雨天不易行车为借口,在此多呆了几日,生生住了六日方回。

      刚到清逸园,白菊已经笑着迎出来。清然不免关切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白菊一面指挥小丫头拾掇清然带回来的东西,一面笑道:“奴婢哪有那么娇贵呢,早就好了。这次风寒也不知为何,好得格外快些。”
      清然点点头:“那便好。你这几日也记得多歇歇。”
      白菊笑着应了,见清然注意到桌上一方白玉梅花笔洗,笑道:“这是大少爷送给您的呢。”
      清然见那笔洗晶莹剔透,花态娇美,心中喜爱,早就忘了杜舒珵三天两头与自己吵架,道:“我就知道还是哥哥疼我。”

      谁知后来杜舒珵却和她说,这是秦王世子赠与他的,只是他觉得样式颇为女子气才塞给妹妹。
      言者无意,听者心间不免又起涟漪。

      这日下午,清然去陪着姜昕聊天,方得知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宫里传出消息说,贵妃有孕,升了皇贵妃。
      不提宫里这些事还好。这样一说起,清然便想起那日被玉嫔刁难,心中委屈又愤懑;又怕母亲孕中多思,只得按下不提。

      姜昕裹了件银红色的外衫,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们既要去听那蘅山讲学,过几日也该动身了,回来少不得要十一月。你兄长十二月初九,也就十八了。我和你父亲也该帮他看着合适的姑娘家。”

      年轻的姑娘听到谈论姻缘的话,无论这姻缘的主人是不是自己,都总会本能地红了脸。
      清然撒娇道:“母亲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也没有妹妹帮着参谋哥哥婚事的道理。”
      姜昕笑着捏捏她的脸,“与你说这些,当然是因为你也快及笄了。等你哥哥的婚姻大事解决,下一个可不就是你了?你是大姑娘了,也得心里有些打算。”
      说着,姜昕变了脸色,肃容道:“我的女儿越出落越美,母亲有两件事还是要叮嘱你。其一,这世道,女子名节最重,千万小心;其二,咱们家的富贵已经够你一世无忧,这皇室联姻的水,万万不可蹚啊。”

      一世无忧?
      清然乖巧地对母亲点点头,想起顾云澈温柔的笑颜,却莫名涌起一股怅然。不知为何,脑海中又闪过梦里那漫天的火光。
      她在佛前祈祷了这些日,不行差踏错,当真就能一世无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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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颜修要打点行囊,为蘅山讲学预备些材料,干脆停了兄妹二人的课。
      蒋国公爱子遇刺、夫人病倒,似乎终于有些坐不住,各地旧部有蠢蠢欲动之像,朝堂暗潮汹涌,杜睿康也忙得脚不沾地。

      难得全家傍晚一起用饭,姜昕虽在孕中,却执拗着非要听这些事,听罢连连摇头:“皇上这样宠皇贵妃,竟有几分架在火上烤的意味,换储之意只怕路人皆知了。蒋家虽然势大,之前瞧着却无反意,何苦非要逼得这么急呢?”
      杜睿康叹了口气,道:“就连林相,都是劝过的,皇贵妃可是他亲女儿。只是皇上似乎铁了心,也不曾对我们解释什么。也不知蒋瑞鹏遇刺,对换储究竟有何好处。”

      还好,宁平侯府自上了夺嫡这条船,便知道京城避不开血雨腥风,自家的侍卫也早已加强训练,紧张起来。

      清然听得有些心惊,随即竟带着一丝庆幸地想,若是秦王府能站在自家这边,也是多一重保障。
      一转念,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不过多读了几个话本,识得两三个自家兄长之外的男子,便觉得他是良人吗?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听见父亲转头叮嘱自己和兄长:“你们出远门,一定带够人手,注意安全才是。咱们家的船很是够大,一直寄放在河边的大船商那。你们想带些什么,也尽可以多带些。”

      杜睿康接着道:“我这些日子政务实在繁忙,不太顾得上家里。你们母亲有了身孕,之后月份大了,自然是该好好歇着。你们去蘅山见见世面是好事,但是回来之后,就别再出门远走,也帮着看顾些家里。”
      话音刚落,便听人朗声道:“姑爷这话很是。”

      清然反应最快,循声望去:“外祖母!”说着便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老人怀里撒娇。
      来人正是丹阳大长公主。她已白发苍苍,又最爱品尝美食,把自己养得微胖,但眉目慈祥,五官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果敢。两府常有来往走动,关系极其亲厚,是以下人并未通报。

      大长公主乐得外孙女与自己亲近,刮刮她的小鼻子:“都多大的姑娘了,真不知羞哦。”
      姜昕也一脸惊喜:“母亲,您怎么来了?”两个男丁也乖巧地行礼问安。
      大长公主乐呵呵道:“听说我的小外孙女可算回了家,我便过来瞧瞧她。”

      一时众人寒暄罢了,桌上多摆上一副白玉碗筷,膳房又有几道热腾腾的新菜送进来。大长公主吃了几口自己最喜欢的酸笋鸡皮汤,心情很好,挑起话头说道:“唉,我从前总以为你们夫妻俩心里没个章程,又想着咱们这样富贵人家,再争些什么也很不必。谁知你们半路改了主意,陛下也改了主意。”
      经过这些时日的政治补习,清然也已经很清楚,陛下改的主意是什么。只是她每当想起皇帝,就记起赏荷宴当日那深沉的目光,心中莫名有些惧意。

      大长公主啃了一块糖醋鸡翅,心情更好了:“叫我说,姑爷便安心做朝堂的事,昕儿这边有我呢。左右老头子年纪大了,吏部的事情也慢慢交给旁人,我便把他扔在家里过来照顾闺女。还有外孙女——外孙我教不了,女人家的事情我却比昕儿明白些。等然然从蘅山回来,我亲自教她打理庶务。”
      一番话说得姜昕红了眼眶:“母亲……这叫我心里如何过得去?不过是怀了身孕,女儿还是能管家做活的。”
      只是的确,这些年,父亲姜栎年纪大了,渐渐不爱揽权,没少培养提拔自己的心腹门生。他之所以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是皇上需要自己的姑父,凭借老臣的威望,在朝堂上助他一臂之力。
      大长公主怜爱地看了她一眼,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鸡腿,故作无奈地说道:“谁叫我和那老头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呢!”

      大长公主年轻时,也曾儿女双全。
      只是,她那意气风发、爱说爱笑的儿子,早就死在当年那场变故中。

      姜昕想起早逝的兄长,心中狠狠钝痛,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止住眼泪,满眼依恋地笑了笑,为大长公主又夹了一个鸡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去日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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