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野有蔓草 这样一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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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下得大了。纵使在最繁华的京都，也有人迹罕至的小巷。
蒋国公共有三子，庶长子行商，嫡次子蒋瑞鹏从军从政，嫡三子蒋瑞宁亦从政。不过当年今上夺位时，蒋瑞宁年纪尚幼。真正上过战场的，也只有蒋瑞鹏一人。
此时蒋瑞鹏正坐在一辆马车中。这马车暗沉朴素，看起来有些上了年头，既不华贵也不宽敞，瞧着只像个普通员外郎家的马车。
蒋瑞鹏和元后一母同胞，元后容色清丽，他却平平无奇。因常年训练兵士，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是世家弟子大多没有的模样。
他在车厢里端坐着，两侧坐着两个心腹暗卫，有些疲惫地合着眼出神。几人的头发和衣袍都还带着水渍，不曾干透。
方才在长安寺里，他们几乎已经把元后住过的地方大面儿上翻了个遍。只可惜听到了有人前来，不然或许还能继续翻找。
皇后要找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
淅沥沥的雨声里，车轴吱呀呀地转动着，背负着车厢在小巷里穿行，马蹄嗒嗒作响。
行至某处，车子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马儿嘶鸣，车夫凄厉地发出最后的惨叫声。
两个暗卫飞快地对视一眼，便从两侧的窗子跳出去，与外面的人开始打斗。蒋瑞鹏倏地睁开眼，亦执剑跃出。
共有八名刺客，杀招极其凌厉。蒋瑞鹏平日自恃武艺传家、征战多年，然而三对八，也终究落了下风。很快，对方只损失一人，他的两名暗卫便接连惨死，他自己的肩上也中了一剑。
蒋瑞鹏无暇多想，但显然，这样的高手并不多见，想要杀他的人是下了血本。他接连中剑，终于因为失血过多而倒下。
领头的刺客走上前去，将他的衣袍翻找了个遍，其他人也已将马车劈开，翻了个底朝天。
刺客头子一无所获，刚刚失望地站起身来，一转头却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在慢慢走近。
来人一袭黑衣，外袍上细密缝嵌着的金丝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方才在空隐和尚房中那个少年。他遮着面，只露出剑眉舒展，和一双明澈勾人的眼。
雨水顺着他的剑尖淌下，落在地上。他的剑还很干净，想来至少今日不曾见血。
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原本是不该沾染一丝血腥的。
这几名刺客都是此道中的老手，见少年来得无声无息，又毫无惧意，便知其武艺高强。刺客们原本也不想在此耽搁，其中两人便搀起同伴的尸身，又有一人对着蒋瑞鹏倒下的身体撒了一把毒粉，便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少年微微蹙起眉头，也不追赶，屏着呼吸靠近倒在血泊里的蒋瑞鹏，验过他还有一口气，便离开去与蒋家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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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长安寺外如何腥风血雨，长安寺内仿佛永远静好安宁。这座长安城里的杀戮、倾轧，爱恨情仇，似乎都被窄窄一道院墙，阻绝在外。
流丹撑着两把伞，紫颜方腾出手来，为清然披上一件薄衫：“小姐，雨大了，小心着凉。”
这件青绿绘竹薄衫是丝绸质地，接触肌肤的一瞬有些清凉。清然有些恍惚，总觉得这雨中的花木，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生出了这种想法，再看时，便觉得这园中的一草一木，皆都沾染了愁绪。
长安寺真是极大，也不知有多少个方方正正的园子院落，清然总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或是路过了同一个园子许多次。
走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在她转身的一瞬，顾云澈正迈步踏入此园。
很巧，他今日也穿着青色的衣衫。许是走得急了，虽然撑着伞，但衣衫沾了雨水，被打湿的鬓发也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与平日端方的模样大不相同。
顾云澈原本正心心念念着她，真的见到却有些不知所措，只停在原地，慌乱地理了理衣衫站好，露出一个带着痴意的笑。
清然透过漫天的雨珠向他望去，公子如玉，清翠如松。记忆中的几次相逢浮现在脑海，渐渐与眼前这个身影重合。
她的心跳有些快了，面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含着依恋的笑意。她默默咽回去了已到嘴边的“世子”，轻轻走近他，柔声问道：“公子也到寺里上香吗？”
顾云澈彬彬有礼地笑着，竭力掩盖着眼底的宠溺和伤怀，道：“正是，难得今日得闲。不成想能在这里见到杜姑娘，竟是极巧。”
他见她穿得单薄，又道：“这会儿雨下大了，杜姑娘若是要回客房那边，不如一道同行。”
少年笑得清俊温暖，一如初见。
所有的亲近和信赖之意，皆是从心底生发而来。秋雨寒凉中，他站在那里，她便莫名觉得心安。
她避开他幽深的眼神，微微低着头，向前慢慢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嫣然一笑：“你跟上呀。”
她的眼波温柔而澄澈，羞意悄悄晕染了白皙的脸：“公子既然是哥哥的好友，也可以像家里人一样，叫我一声‘清然’。”
“清然，”顾云澈愣了一下，温声轻唤，连忙随着她向前走，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
前世新婚之夜，他才得以唤了第一声“清然”。
他沉默了一会，又试探着开口道：“我姓顾，名云澈。”
清然被他逗得扑哧一笑，不自觉地扭头去看他，却在他的目光中彻底红了脸。
回到清然所居的客房内，二人又在外间坐下吃了会茶。
屋外的雨声淅沥，模糊了人的视线。屋内的茶水氤氲着热气，潮湿而温暖。
他们其实并没有很多东西可以聊。
清然并不很喜欢这长安寺里的普洱，觉得实在清苦了些。但她还是尽量保持优雅秀气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间隙，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顾云澈，却正对上他温和专注的眼神。
她微微愣了一下，还是拿捏了分寸，鼓起勇气先开口道：“那日别宫赏荷宴上，还未曾谢过公子帮忙解围。”
顾云澈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实在不必和我这样客气。”
他又问：“那日一别，许久不曾见过，不知杜兄和清然，都在忙些什么？”
清然道：“平日里也不过是在家和夫子读书。近日家里在打点东西，筹备着去参加十月里的蘅山讲学，夫子也不似平日那般严格了。所以我才能到这寺里来。”
顾云澈微微一愣，道：“可是颜夫子的师门，蘅山学派？你和杜兄也要一并前去么？”
清然点点头，盈盈一笑，颇有几分得意：“是呀。”
“可见清然平日读书不错，才得了颜夫子的认可，”顾云澈笑得温柔，“我幼时也曾听祖父说过，蘅山讲学是个难得的盛事。”
清然好奇道：“那你也会去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想去，但还要看父王是否应允。”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既然她会前去，自己也一定要走一趟蘅山。父王要他寻访擅复写者，或许会是个好借口。
此时的顾云澈未曾想到，秦王会主动要求他去蘅山。
他又少坐了一会儿，见雨势稍小，思及男女大防，亦怕唐突了她，便起身告辞。
只要能和她这样相对而坐，哪怕一句话也不说，顾云澈也是愿意的。
前世清然自尽于火海后，无数个下午，他曾痴痴坐在书房的窗前。竹叶簌簌作响，阳光晒在脸上温暖依旧，只是睁开眼，却再也回不到新婚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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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世子近来颇为繁忙。秦王对他一向不冷不热，近日却不停地催促他去寻访那复写之术的高手，似乎对他的习武情况也关心了起来。
顾云澈隐隐觉得，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另一边，他偶尔得了新奇物件，也会使人送进宫里一些，皇后、贵妃，并几个皇子那里都会收到。只有派往迎安公主那儿的是祖父留给他的心腹，于打探消息一事上，从来没有教他失望过。
昨日，那心腹禀报说，玉嫔从皇后宫里出来，刚好撞上迎安公主一行人。
迎安公主向来眼高于顶，不喜欢她父皇的妃妾，哪怕是玉嫔这种依附于皇后的人，她也要刺上两句。
玉嫔解释说，自己向皇后请了旨要出宫上香。可她面对迎安的讥讽，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虽然知道心上人还要在寺里住上几日，但顾云澈还是选择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回府。阿夜也悄悄跟回了自己的主子。
待回府，便听人禀报说，诚王打发人送来一方笔洗。
那笔洗以白玉制成，作簇花状，外簇梅花，内雕花筋，通透无暇，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上品。顾云澈仔细验看过，确认了并无玄机，便知这只是一件道谢的礼物。看起来，玉嫔的确在搞什么动作。
又过一会儿，暗卫孤雨也翻窗回来了。
他见到“执行神秘任务”多日的阿夜，不禁一愣。
随即他便向顾云澈禀报说，昨夜蒋家二爷高烧，向皇后借了两名太医，又请了不少外头的医师郎中，一时府内乱哄哄的，秦王便派他们趁乱去蒋家探探地形。
顾云澈皱了皱眉。父王明明是最支持皇后太子的，去蒋家打探什么呢？
于是他叮嘱自己的几个心腹：“若是父王再要你们做什么，特别是与蒋家有关，都赶紧传信，或是回来告诉我，”他顿了顿，又问：“蒋瑞鹏真的只是高烧？”
孤雨咧嘴一笑，道：“我瞧着不像，屋子里那么浓的药味，都压不住血腥气。只怕是血流成河，伤筋动骨了。”
顾云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蒋瑞鹏是蒋国公最出色的儿子，武艺高强，也是有军功在身的。若是他当真重伤，此事必定牵扯不小。
莫不是皇帝出手了？或者，是隐在暗处的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野有蔓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