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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黄靖宇送然 ...

  •   季明凯还记得龙老板收到调令的那一天。

      这女人在自个儿办公室第一次有些惊慌的说,我调华南部,明天就走,职位升一级。

      他从失去靠山的情绪中缓了一会,然后说,恭喜龙总。

      龙老板暴怒:恭喜个屁。华南那边情况太复杂,你小心现在行长办公室的那个老东西吧。

      华南兼做香港业务,一直都是业务肥美之地,怎会复杂——他想不通,只知华南片区和这边隔着大半个中国,怕是今后再难面见龙老板。

      龙老板走了后不久,boss也离开了银行,他和李一青也逐渐成长为“前辈”,开始培养人。

      人在变,这里的规矩没有变,冰冷、现实,依然靠攫取每个人的资源、精力来实现运转。

      季明凯也记得第一次见李一青的模样,李一青的五官偏寡淡,和单薄的身材倒是搭配,廉价的西装里套着一件百货大楼风的白色连衣裙,在BOSS和龙老板气氛融洽的内部聚会上,穿着一双不搭调的平底小皮鞋,殷勤又局促地倒着茶水。

      彼时年轻的季明凯想去帮忙,她也只是低头笑着说,我来吧。

      后来,她再坐在BOSS的大腿上,笑靥如花,对他依然是客气亲热的。明明是被人搂着,却端庄地像一尊观音,轻飘飘地指使着服务生。

      “想要过轻松的生活啊。”李一青说过,“季明凯,你不累吗?”

      当那一纸调令到他手上时,有些情绪终于释怀——有些东西就算争到手,也未必握得住,总有一些比你更强大的力量觊觎着它。

      其实他累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无关道德,它就像日出日落一样,是水泥森林的自然法则。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然后遵照这法则。

      水泥森林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兽类,有人是狼,有人是虎,有人是狐狸,有人是鱼。而天上飞的鸟,也有人是鹰,还有人就像杜鹃鸟一样,靠窃取别人的劳动果实生存下去。

      难怪在行务会上,李志宪皮笑肉不笑的对季明凯说,感谢季总一如既往支持李某的工作,如今调兵遣将还得季总统筹。

      因为这几年的风险事件,人员流动性加剧让每一个人力MD都没有干够一年。

      行长恭喜季明凯升职,但特殊时期的人力部,在机构里像是一个垃圾场,一个靶子集中地,一个背锅侠火葬场。

      比如,李志宪之前的财务助理因为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按银保监会的要求不能放人。而此人因不能到新东家入职心怀怨气,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行里寄来律师函。

      季明凯想起那次私下见面,李志宪坐在他对面得意洋洋的模样,似乎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抓住了他得软肋。

      这也不算第一次疏忽大意吧,N年前被龙老板看到和前男友的合照时,龙也郑重地跟他聊过,你的私生活我不管,但有些不是很主流的价值观,迟早会成为你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他倒是一点都不怕李志宪鱼死网破。

      性向从来不是他的软肋。无数个下班的夜里他等红绿灯时偶尔会轻抚自己的方向盘发呆,看着上面红蓝相间的品牌LOGO,想起曾经许下又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曾经有个人,初遇是耀眼的星,冲破他的大气层,卸下伪装,在心上砸了个坑。

      现在更爱仰望星空,流星有时候不只是一颗,他们纷纷划过,请您欣赏,但是却进入不了大气层,也在心上砸不出个名堂——成年人怎么能允许一颗流星就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呢。

      他在为自己争取利益,和客户周旋、和领导周旋的时候,从来不手软,人不能被拿到手上、捏在软肋,那是致命。

      “当时你要是坚决一点去留学,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去了法国难道你就不回来了吗?家里还是能安排上的呀?”男友又很绝望地跟他讲起道理来。

      父亲那时病重——他总这样搪塞,实际上父亲的病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怕输。

      还没等到自己有同家里平等对话的资格,情比金坚的爱情就因为一方应酬太多、陪他太少而变了质。

      而后是互相指责不理解。

      然后是对未来的焦虑和恐慌。以泪洗面。

      最初的吵架、和好算是情趣,还能换来一个月温情的相处,后来是一周,最后变成三天、两天,甚至撑不过一个小时。

      最后一次分手前一个小时,他们刚淋漓尽致地做完,但是身体刚产生的快乐激素立刻被声嘶力竭的争吵代替,男友一想到他们晦暗甚至不被肯定的未来就焦躁到难以自持。男友说你都多久没碰你的画笔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虽然穿了西装,在写字楼上班,可是我没有变,我依然是季明凯。他耐着最后的性子解释道。

      这反反复复一年来的闹剧,终于在男友哭着撕掉他的画,砸掉他的笔收场。男友收拾好行李和摄影设备,连夜打车离开了家。走的时候男友再次掉了眼泪,但他们没有平和的离别。

      没有人可以对这样的爱情平和的告别。房间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画纸、洒落的颜料和调色盘,就像他那一段时间斑驳的人生。

      男友以前就爱哭,每一次都哭到季明凯心软。但这次他硬着心肠,看男孩哑着嗓子拖着沉重的行李走了。

      没有去追。刺青的手臂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的青春时光像那副画,被少年的爱人烧掉了。

      也许男友永远不会理解,季明凯对自己无法把控的事有多恐慌。季明凯性格的这部分,他爸倒是把他吃得透透的。

      “你画画的确还行,但是想靠这个达到自我成就,还差点意思。你说呢?”做了30多年公务员的父亲,擅长和下属谈心,他不会为难或恐吓自己的儿子,而是将一针见血的话融在娓娓道来的语言里,再狠狠扎到季明凯的心里。

      “法国,我考察的时候去过,香榭丽大道的梧桐树叶是很美。你捡他当饭吃?娃儿,你怕是要想好哟。”

      “巴黎的叫花子,不比重庆少。你不信可以和同学去耍一转嘛。

      季明凯性格里的好强是扎根非常深的,哪怕是玩个游戏,他虽然面上带笑,输了却总捉摸着怎么赢回来。考虑靠艺术谋生,这还真不单单是要强能改变的。有些东西你没有,得认。

      -------
      “……不许动,你他妈让我抱一会……”那颗小小的头颅被一双大手护在自己的胸口,上海的有趣朋友季明凯第一面见就知道和他是同类人。

      而且,有趣朋友的那双鞋出卖了他的家境,这是一个更有资格游戏人间的人。

      他过来敬酒的时候,季明凯仔细地打量了他,其实还是略显青涩,不管是讲话的艺术,还是在接人待物上,都没有经过社会太多的毒打。

      即使已经靠自己拼出了不错的物质条件,在狂奔的跑道上,也仍然有人站在终点,含着他的金钥匙委屈的点评道,我觉得我这辈子截止现在吧,发挥的一般,可不得多跟您学习学习。

      可这一席话配上他优秀的上颌骨,和自信的笑容,又显得那么自然。

      季明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或许是李旺喝了点酒,叨叨感谢他的栽培让人觉得心烦,又或者是杨韵然逮着机会跟他抱怨李志宪有多烦人让他更烦躁,又或者是看到张伟不知疲倦的点着同一首歌让他头晕脑胀,总之他走出了包间,走到走廊上,转角就碰到抱在一起的两人。

      那颗小小的头颅他可太熟悉了,熟悉的发色,脖颈,熟悉的后脑勺。后来音乐声又大起来,不知道黄靖宇对肖然说了什么,他便点点头,只是不肯把头从黄靖宇的胸口上抬起来。

      季明凯感到胃闷得慌,就像是中午晚上连着两顿没吃,又喝了一杯美式的感觉。他明明没喝到呼吸不畅的阶段,却感觉吐纳之间又像嘴前有一个无形的口罩,总是不能呼吸自在。

      他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已经无意咬住了下唇。

      可能是喝多了,血液有点往后脑勺涌的感觉,耳朵肯定红了。一般季明凯的耳朵红了,今晚的局就差不多了,不然就快不记得人了。

      他回了神,拿起手里的烟吸了一口——从包间出来就点了的爆珠,到现在一口没吸,夹在指间都快烧没了——吸了一大口后他感觉好了起来。

      尼古丁一脚踢开他的大脑,检查了里面的零件,又关上对他说,脑子没毛病,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看到黄靖宇搙开肖然的头发,用下巴或是嘴在他额头上抚慰般的点了一下。

      季明凯把烟蒂丢在拐角的烟灰缸,感到自己健步如飞,飘回包厢。

      人生得意须尽欢,小孩都懂的道理,是吧。

      杨韵然便提议开始玩色子。季明凯口上答应着,开始玩,大家又喝了一些酒。

      黄靖宇和肖然不久后就返回,其实倒也不过一支烟的功夫,甚至于李旺才意识到他俩出去过一趟,就开玩笑道:上完洗手间,就该喝酒啦。

      肖然刚想开口,黄靖宇就说,今天很高兴认识大家,但是,我明天还得赶飞机,今天就得早点回去休息,对不住啦各位。

      杨韵然和她的漂亮脸蛋朋友可不乐意了:先喝酒,上了飞机慢慢睡咯。

      夏至广也挽留道,就是,这才不到11点,12点再走好不好?

      黄靖宇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借口不太科学,于是又笑得更开了说:其实是这哥们喝醉了,你们看他眼睛红的。

      于是众人纷纷放下色子去看肖然的眼睛。

      包间灯那么暗又怎么可能看得清楚,但季明凯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出肖然的眼睛特别亮,鼻子似乎还有点肿。

      肖然可不乐意了:“放屁我没,醉!”

      他这一开口,季明凯又才意识到肖然可能真的醉了。

      他的嗓音比平时讲话时的声音更嘶哑低沉,虽然平时他有时候断句就挺奇怪的,但很少结巴,可刚才那句话说出来,很难形容,但就是醉了。

      黄靖宇倒是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季明凯。

      季明凯看众人都在关心肖然,又表态道,那……正好,我送博弟回家,靖宇,你跟大家继续慢慢玩。难得来一趟,对吧?

      黄靖宇搂着肖然的手臂使了劲,还用那哥们语气跟他说,嘿,你家明凯哥要送你,要不,你就跟他先走了?我可舍不得杨韵然她们两位大美女。

      肖然似乎说出刚才那句话,整个人的醉酒状态就加速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季明凯不放心地望着他,生怕他突然哇的一声吐出来。

      肖然只是摇了摇手。

      又补充了一句,我没醉。

      这时候夏至广也腾地一下站起来,明凯哥,要不,我来送。

      季明凯也顾不上内心什么器官的抽搐了,按下夏至广,去取衣架上的风衣,然后对黄靖宇说,走吧,先去停车场。

      黄靖宇意味深长的看了肖然一眼,接着就兴高采烈地跟大家拜拜了。

      肖然示意黄靖宇不用一直搂着他,一直在拧黄靖宇的大腿让他给他松开。

      黄靖宇进了电梯便笑嘻嘻地放开他,让他靠着电梯。季明凯、肖然、黄靖宇就分别站在电梯的三个角落里,除了沉默的肖然,从三楼到一楼,季明凯搭了话:
      “靖宇,是上交所的哈?”

      “是。”

      “年少有为啊。”

      “不敢当。您才是年少有为。”

      “30岁了,不年少了。”

      “哪有,明凯哥看着就跟23、4岁一样,说30岁谁信呐。”

      黄靖宇说话内容虽然是尊敬的,可是语气倒是一点没有平时李旺见着他的那种客套劲儿。

      门口的代驾倒是颇有经验的迎上去了,黄靖宇把肖然扶到后座,自己倒也跟着坐了上去,又问肖然:你家住哪儿呢?

      肖然说了个地址,季明凯听得不太真切。

      黄靖宇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对季明凯笑着说,明凯哥,我送他。您放心,一定给平安送到了,您先回去吧,那几个小朋友还等着您呢。

      季明凯这时候倒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很想问一句肖然,你是醉得不能跟我说一句话吗?老子好歹也是你前领导,送你呢。

      他心里是隐隐约约不太想黄靖宇送肖然走,可是又说不出所以然。

      “肖然,你住哪?”季明凯尽量用长辈的语音埋在车窗上,对后座上那颗仰着脖子休息的小脑袋说,“我把其他人安顿了就来找你。”

      肖然动了动喉结,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黄靖宇又笑了,明凯哥,你这有啥不放心的,有我在我还能把他吃了啊?好啦,代驾师傅,咱走吧。

      于是季明凯眼睁睁看汽车启动起来,黄靖宇做后辈姿态非常礼貌地跟他挥挥手,摇上了车窗——晚上风大着呢。

      季明凯站了一会,想起了今晚黄靖宇曾经要搂肖然的时候,后者让他别发疯。

      季明凯知道肖然喝醉酒什么样子,脆弱、无助、敞开心扉、傻乎乎,奶兮兮……

      黄靖宇看他的感觉、跟他说话的感觉,少了很多第一次见面应该有的好奇心。

      他感觉后背一凉,小看这个上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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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独,孤独才是自己的软肋。

      要对抗孤独的,或许是热闹。可是孤独在热闹中只会显得更加凛冽,就像一把刀直直插到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痛的他大脑逐渐麻木,连嘴都懒得张。

      后来他发现,疯狂的工作可以对抗孤独,让自己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的会议和业务塞满,哪怕是被棘手的问题塞满,他也是热忱的、充实的、有价值的。

      价值会变成现金。当物质已被从零到有坚实地积攒,而床的另一半,车的副驾驶座,似乎被填满过,又似乎从来都是空的。

      他害怕下班、害怕路上的每个人都有家可回。

      害怕酒桌上最难缠的客户,在面对家庭来电也会露出温情的一面。

      他害怕软弱的自己。甚至痛恨。他痛恨那个在王府井门口因为舍不得多吃一顿饭,还饿着肚子跟男友吵架的自己,也,痛恨那个为了挽留男友,还可怜巴巴跑去泰国刺青的自己。

      季明凯只是发了一条信息给夏至广和杨韵然,让他们分别安顿人,然后走向代驾司机队,同时拨通一个电话。

      你也孤独吧,肖然?

      你若亲口告诉我,你也孤独,这样,我便好受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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