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过他》莫一伦

7、第7章 “小二

　　“小二，你过来。”
　　洛佳朝莫一招手。

　　莫一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合上被写满的笔记本。
　　“怎么了？”

　　洛佳没看她，反而向安倪点头示意。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把手里的相机交给了莫一，“今天你来。”

　　那个早已在车上说好的挑战和机遇，终于来了。

　　洛佳信任她，把所有合同的资料都给她看了一遍，以至于她光是保密协议就签了好几份。

　　安倪的角色是近几年大火的系列电影《众神之争》中的第三部出现的两个新角色光神和暗神，前两部中提到这两位神仙是双生子，一个神圣不可侵犯一个无恶不作，需要演员一人饰两角。
　　莫一本来就是这系列电影的粉丝，大学看原著，工作看电影，对故事了解颇深。
　　光神和暗神的性格迥异，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制作组选演员从去年选到了今年。甚至洛佳拿到合约的时候都没定好是哪位演员来出演。

　　当知道安倪是最后的人选的时候，莫一是惊讶的。
　　毕竟他才二十出头，一人饰两角会不会难度过大？
　　可莫一这几年补完了他从小到大参演的十几部电影，又觉得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今天安倪做的是光神的造型，一身白袍绣着精美繁复的纹路，神圣又高贵。他原本的发色就是棕色，与原作角色的发色相符。加上他那张精雕玉琢的脸蛋和白皙细腻的皮肤，打光灯一照，整个人仿佛带了圣光。
　　他神色高冷又淡漠，冷淡地睨着镜头。

　　恍如神祗降临。

　　“卧槽。”
　　莫一被惊艳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据网上流传的说法，安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荧幕上露脸了，仔细算来，他几乎当了快二十年的演员。这二十年年里，他是单纯可爱的小王子，是诡计多端的少年罪犯，是有着24个人格的精神病人，也是饱受冷眼的变性人，更是眼前这个圣洁的神仙。
　　每一个角色都被他演绎得有血有肉。

　　“小李把打光板往前一点……鼓风机安排一下。”
　　莫一眼睛紧跟那道纤长的身影，在相机后提醒工作人员调整。

　　“安倪把手放下来点——对，就是这样。”

　　经过一番调整，莫一咔嚓咔嚓在这个角度拍了几张。
　　接着，她又俯身趴在湿滑的石头上，尽量把相机的位置降低寻找新的角度。

　　溪边的石头上布满青苔，水边湿气重，青苔里蓄满了水分。莫一往下一压就能感觉到从青苔渗出的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裤子，冰冷得很。

　　她顾不了那么多。
　　在这个位置拍好之后，她又下到小溪里。
　　山间小涧清澈见底，水温也比其他的地方要低，她被凉得一激灵。

　　洛佳一直在一旁看着她，从她趴下身子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也许是她以前的职业习惯，认为美丽都是稍纵即逝的，为了抓住美好再苦再累也值得。
　　等到一整天的拍摄结束，莫一全身上下没有哪块布料是好的，不是湿了就是脏了。

　　“这里你先不用管了，快回酒店洗澡换衣服，一点都不然人省心。”
　　洛佳扫过她身上的水渍污渍，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莫一朝她安慰一笑，“好嘞！”

　　说完就走了，把后续收场工作全留给了洛佳。

　　这也不能怪她不仁不义。
　　那场流星雨将在明天凌晨开始，现在已经过四点了，她要赶在天黑之前上到山顶。
　　那座不知名的小山离景区有二十多公里，开车要半小时。莫一之前打听到那山顶上原本有个电视发射塔，所以会有一条铺着砖石的小路直通山顶。但山高路陡，即使有路也要走差不多两个小时，再说现在许久没有人烟，谁知道杂草会不会把小路淹没。

　　拍摄结束，安倪没脱戏服，只是走到莫一身旁把手里的黑色T恤递给她。
　　“衣服湿了，换上这个吧。”怕她避嫌，又加了一句，“新的。”

　　他不喜欢穿戏服，沈展铭会给他准备常服以便他及时脱下。

　　莫一不在意摆摆手，“没事。这里离酒店不远，我回去会马上洗澡换衣服的。”
　　她以为安倪担心她浑身湿透会感冒。

　　安倪不说话，手上动作不变。
　　莫一注意到他从一开始视线就偏向别处，并不看她。

　　狐疑地看了下自己有什么不对，看到身上的衣服时，才恍然大悟。
　　布料被水侵蚀变得绵软，紧贴着她的身体，曲线尽显。

　　心脏像被贪玩的小孩拿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痒痒的。
　　这小孩怎么那么绅士那么会照顾人啊！

　　她接过那件柔软的衣服，直接套上，“谢了。”
　　衣服很大，下摆盖到了她的大腿，正好把她被沾湿的部位全遮住了。

　　安倪低嗯了声。
　　手掌把指尖包裹，掌心里是刚才不小心触及的体温。

　　莫一跟在安倪一行人后面从景区的公路下山，沈展铭本来走在前面，这会却慢走了几步与她并肩。

　　“怎么了？”沈展铭和安倪差不多高，莫一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身体没事吧？”
　　“没事。”

　　莫一只当他是出于人道主义对满身狼狈的合作方友好问候，没曾想他问候完一句话后就探究地盯着她的脸和衣服看了老半天。
　　一边看还一边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仿佛她是一道令人费解的数学题。

　　“你和老板是什么关系？”沈展铭压低声音，生怕走在前面的安倪听到。

　　莫一看他偷偷摸摸、畏首畏尾的模样就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又不敢去问安倪，只能来找她这个好说话的。
　　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了这几天交往的细节，没什么是出格的。
　　她避重就轻，“和你一样是合作关系。”

　　她不愿意说，他也不多问。
　　只神神秘秘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之前在哪见过你。”
　　并且是只见过一面，匆匆一眼，待在记忆角落吃灰现在才被捞起的那种。

　　这就是你盯了我老半天还八卦我们关系的理由！？
　　这种搭讪姿势连她上幼儿园的侄子都不用了！

　　莫一扯扯嘴角，“我们天天都见。”

　　*

　　莫一以为这场小小的流星雨肯定没有多少人关注，没想到却撞见了那个和她在不同山头偶遇的宋明义。
　　不过这次倒不是在山头上偶遇了，而是在酒店电梯里偶遇。

　　“宋哥！”

　　电梯里穿得一身黑的宋明义在低头看手机，被她洪亮的一声给震得抬起头，一脸惊喜。

　　“莫哥！”

　　宋明义不喜欢叫她“小二”，因为每喊出这个称呼他就想在后面加上“来一碗牛肉面”。

　　莫一提着装备走进下行的电梯，与他并排站着，注意到他也一样带了设备。
　　“流星雨？”

　　“那么巧！”

　　手抬高，黑色的小箱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即就是她脆亮的声音，“老莫一出手，美景我都有！”

　　宋明义和她是在一个摄影论坛里认识的。自然摄影女生本就少，莫一的作品又无可挑剔，自然成为了论坛里的风云人物。有一次莫一拍月食的时候忘记带清洁布找宋明义借，一聊开了才发现对方竟是论坛里的大佬，遂互加了微信，表示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其实他们一开始也没什么交集，顶多在山头一起拍拍片。只不过有一次莫一提到她那里有一本已经停产的摄影杂志，宋明义要借，她就让他周末去她家拿。那个时候莫一自己的房子还没装修好，和父母一起住，宋明义来她家拿杂志的时候正好被她爸妈发现了，两位看人家宋明义谈吐气质俱佳，又起了让她和宋明义多多接触最后成就一段佳话的心思。
　　莫一以“我们只是兄弟”这个理由搪塞了无数次。

　　*

　　莫一借了工作室的车，为方便也宋明义不开自己的车了，和她坐一辆。

　　“我来开吧。”见莫一直接打开驾驶位上了车，宋明义扒着车窗要求换座位以展现他的绅士风度。

　　莫一眉一挑，“看不起女司机？”
　　“放心，我车技了得。要不是我觉得参加比赛太麻烦，那些什么金牌赛车手都要被我的名字取代。”

　　“行，”宋明义差点没憋住笑，“那请金牌赛车手等会看在我贪生怕死的面上别突然来个漂移啥的，把我命给撂这了。”
　　“命是撂不下了，顶多搭条腿吧。”
　　“……”

　　去那座山的路并不复杂，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开翻过两座山就到了。但这公路蜿蜒盘绕在山上，不是上坡下坡就是在转弯，加上年久失修，路上坑坑洼洼的，着实难开。
　　莫一也不是吃素的，换挡转弯都做得流畅自然，没有一点女司机咋咋呼呼惊慌失措的样子。

　　宋明义在旁边放她的彩虹屁：“莫哥牛啊！这山路要是我开早就滚下悬崖一命呜呼了。”
　　“你可说点好话吧，本来没那么倒霉的，等会你一说我们就两命呜呼了。”

　　“……莫哥，我觉得我们翻不过这座山了。”
　　“乌鸦嘴！”
　　怎么说倒霉话还上瘾了？

　　“不是，你看。”宋明义指了指那盏闪烁的小红灯。
　　莫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没油了！

　　现在已经开了差不多一半路程了，天色渐暗，公路上的路灯亮起。
　　前面是一座座大山，莫一只能看到路灯的点点光亮缠绕在山间，宛若一条闪着金光的腰带。
　　肯定是没加油站的。

　　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能看到灰色的底色上不时闪过一抹杂草构成的绿色，很快又消失不见，一辆车都没有。
　　景区的加油站离这里有十几公里，肯定不够开回去加油了。

　　莫一稳定心神继续开车，只把车上的空调关了。
　　反正也不够开回去，倒不如继续往前开，说不定还能撑到那座山脚下。

　　宋明义把窗给全打开了，傍晚的山风从大开的车窗里猛灌进来，夹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新味道。
　　景区所在的小镇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车正好开到翻越的第二座山顶上，莫一减慢了车速，侧目往下望去。

　　万家灯火，星光点点。
　　整个小镇宛如一个被捧在上帝手心里的水晶球，大山就是上帝的手指。

　　“真美。”

　　过了这个山顶之后就都是下坡路，用不了多少油。
　　油箱里的油也算仗义，把她们送到了那座山脚下才耗尽了最后一滴。

　　这座山与另一座山的公路是在山脚连接的，他们想上山，还得用走的。

　　公路旁有一小块杂草丛生的空地，正好够放一辆车，莫一把车停在了那里。

　　“一滴不剩。”下车后，莫一拍拍小车的引擎盖，像在表扬又像在批评。
　　宋明义觉得好笑，“它也算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可以安心去世了。”

　　莫一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片灰暗的绿色和一些裸露的山体。
　　“走吧，我们的使命还没完成，要等会才能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