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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安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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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倪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莫一终于明白了洛佳为什么要她给他送青草膏。
小时候还在老家里住的时候,奶奶就跟她说过,蚊子喜欢咬不经常在农村住的城市人。
以前她还嗤之以鼻,觉得这是个歪理。
现在看来是真的。
安倪小腿和手臂被蚊子咬得惨不忍睹,数不清的红色小包存在感极强,和他的白皮肤一对比,就更显得惨烈。
小腿的文身被鼓起的小包扭曲,漂亮连续的图案被毁得歪七扭八。
乡下的蚊子下嘴可狠。
莫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瓶青草膏递给他,“师父叫我拿给你,你把这个涂在蚊子包上,应该会好点。”
安倪走上前一步,接过。
电脑的光线照在他刚换的黑色T恤上。
“!!!”
心中警铃大作,他把视线转向电脑屏幕。
白色的文档背景下,他推敲无数次的字句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鼠标,没什么事吧?”
莫一怕他误会,赶紧解释。
说完,她垂眸快速看了一眼他的脚。
穿鞋了。
松了一口气,他把手中的玻璃瓶子随意放在桌上,“没事。”
*
近段时间网上一个叫“眼镜封印颜值”的话题很火,有很多人在这个话题下po出自己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照片作对比,莫一看过几组。
戴眼镜时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路人,摘了眼镜后却成了俊男靓女
要是安倪在“眼镜封印颜值”的话题里po出自己的前后对比照,肯定会上热门。
毕竟——
实在是太天差地别了。
李绪婕在冰岛的时候就跟莫一吐槽过,她想不到安倪衣品这么好的一个人,在眼镜框的选择上却腐朽得像她五十岁的老爸。
“你看看这方方正正的黑色镜框,我读小学的时候都没人选这个款了好吗!”
莫一看了一眼对面认真看合同的安倪,不得不承认他在眼镜框上的审美直男得很。
本来一张脸精致可人,鼻梁高挺眼睛明亮,这眼镜一戴,直接鼻也不高了眼镜也不大了。除去标新立异的长发,就是一副头秃的纯血统理工男样。怪不得昨晚他戴眼镜去小吃街没人认出他。
泯然众人矣。
合同内容都已经事先商讨过,没有再仔细看的必要,安倪随意看两眼,便拿起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明明是一小串英文,转折间却有中国书法家顿笔摧锋的风韵。
莫一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签名了。
她还以为他要看起码半个小时呢。
现在的年轻人签合同都这么随便了吗?
莫一接过那份签好的合同,嘟囔了句,“早知道你那么快,我就先让你签了再让你去洗澡了。”
白白等了十几分钟还欠了一杯咖啡的人情。
安倪啪一声把钢笔笔帽合上,眸光稍暗,“这么不想和我待一起?”
莫一没注意他的小表情,只公事公办地往门口走,“这不是怕耽误大家休息时间嘛。”
走到门口,她回头好心提醒了句:“记得涂青草膏。”
最后关上门前,她又加了句:“晚安。”
做完这些事后,她走到电梯里,等电梯门严严实实地关紧时才松了口气,忐忑的心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速度。
*
莫一走后,安倪快步走到了阳台上。
鼠标轻点,屏幕上的文档被搜索引擎的页面代替。
小箭头移向右上角,页面被一个个删除。
第一个页面——
“如何与前女友复合”
第二个页面——
“教你谈一场虐死单身狗的姐弟恋”
第三个页面——
“女友对我太冷淡怎么办”
……
页面删完后,他还是不放心,又把搜索历史也全部清空了。
被看到就……太羞耻了!
不过她刚才那副从进门开始就全身僵硬的样子,看起来都不愿和他多待一分钟,应该是不可能有兴趣去发现他的小心思的。
不过,她倒是留下了礼物。
伸手拿过桌上那瓶早已丧失掉温度的青草膏,在手里紧握了会,才旋开金属制的瓶盖,草药的气味清香浓郁。
墨绿色的膏体油腻,像一团化不开的黄油。
指尖沾了少许点在腿上,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把绿色抹开。
山间的晚风阵阵吹来,一片清凉。
*
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这次片场选在日本,远处的富士山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安倪无暇欣赏。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昂贵的衣物在行李箱底下铺了一层又一层,又在旁边围了一圈又一圈,才总算放心把那个绒面的精美礼盒放到预留的空隙中。
沈展铭从没见过他冷静自持的老板这样慌乱的样子,也紧张地加快订机票的速度。
原本订的航班因为剧组的一个演员不断NG耽误拍摄进度而错过了时间,现在只能重新订。
“今晚航班都满了。”
“诶诶诶——凌晨三点半有一个航班去广州的。”
“订!”
“可是你在广州下飞机的话还得转三个小时车去玖雨。”
安倪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坚定。
“订!”
他必须赶在明天之内去到玖雨市,去到她身边,把这礼盒里的东西亲手交给她,向她讨一个承诺。
一个以后都陪他过生日的承诺。
他妈陪他选礼物的时候调侃他:“别人过生日都是有人送礼,怎么到你这就是你送别人了?”
一本正经地纠正莫一不是别人后,他缓缓说:
“我希望她能永远做一个将军,所向披靡,从不因为一个人而停下脚步。但我也奢求,我能与她一起披荆斩棘。”
“这个礼物,是她号令我的令牌。”
年少的欢喜总是那么纯粹,以为爱一个人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谁也不知道一段感情的破碎仅仅只需要一通电话。
当他接到莫一的电话时,正坐在去机场的车上。
满心欢喜,充满期待。
当莫一给他打电话时,正站在吹着寒风的阳台上。
煎熬痛苦,心如刀割。
遇见她之前,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对一个人说那么多话,即使再琐碎,即使再无聊,他也想与她分享,也想让她参与。无论是平淡无奇还是惊心动魄,无论是烦躁难耐还是满足愉快,他都想讲给她听。
“今天剧组里有一个男演员NG了很多次,差点耽误了我的一件大事。”
“在学校里拍戏的时候,有个群演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我觉得你头发长了也去弄这个发型一定很好看。”
“日本不是拉面就是寿司,单调死了,我还是喜欢中餐。”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被耽误了什么大事?”
“是什么事?”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你说吧,是什么事?”莫一把声音提高一些,勉强带着笑意。
安倪不疑有他,神秘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
安倪说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激动那个还是早有预感,很多他平时不会讲给她听的话今天都说了。很久以后,安倪每每回忆起这段,都会觉得这像是暴风雨前的灿阳,像是烟花化为灰烬前最后的一道光,为最后的结局做着安慰性的铺垫。
无论他说了什么,莫一都只是淡淡地回应。
“嗯。”
“哦。”
“是嘛?”
明明以往,都是他听她说。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听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彼时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顺着电话线传到莫一耳中,更是像被砂纸摩擦过,带着颗粒感。
虽然电话音质不好,但他的情绪依然真真切切地传达给她。
真挚到仿佛可以看到他因担忧而蹙起的眉头,这时他的眼睛肯定会微微下垂,眼眸明亮,里面只有她。
莫一庆幸她选择了打电话这个方式。
如果他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用他的眼睛担心地看着她,她肯定会泪如雨下,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仅仅是现在,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响起她的声音,艰涩喑哑,她说:“弟弟——”
这个称呼让安倪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寒气从心底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下唇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紧咬着,有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疼痛不可避免地传到他的神经。
他紧咬不放。
这一切都是梦,是他没休息好,意识恍惚了,他要用疼痛要唤醒自己来认清现实。一个她没有说分开的现实。
“不好意思,我昨晚没睡好——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听错了,他没听到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只要他再问一遍,只要她再说一遍,肯定就不是那句话了对不对?
“我说!”莫一喊出声,音调尖利,“我们分手!”
别问了,别再问了。
再问她就不能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那晚安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在日本的酒店,任沈展铭怎么敲门怎么询问他也一言不发。
他一个人在漆黑的酒店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夜,像个行尸走肉的木乃伊。
等到第二天他才有勇气想要去再问她一遍。
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的手紧紧抓着手机握了一夜,早就麻木了。
右手麻木了他就用左手笨拙地在通讯录寻找她的名字打过去。
无人接听。
他又翻出微信,得到的只有一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他尝试了所有能联系她的方法,任何信息都发不出去。
想来,电话也被她拉入黑名单了吧。
*
安倪猛地从床上坐起,衣服被汗水打湿。
已经很久了。
很久他都没有再回想起这个场面了。
以前他还紧纠回忆不放,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看透她的真心。
到了后来,就觉得没有必要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没有对方是不行的。他们会走向各自的轨道,在各自的行业里发光发热。
他最终也成长起来,褪去少年的稚气,也褪去了为一个人冲锋陷阵的勇气。
幸运的话,他又会遇到一个优秀的女孩,彻底忘记她。只是可能在若干年后,如果有人问起他这一生爱过谁的话,他脑海中依然会出现她的身影,但也只是一瞬,她会立刻被后来者取代。
他以为他们会像她说的一样再也不见。
可命运又匪夷所思地安排了这场相遇。
再见她的那一刻,
心跳如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