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过他》莫一伦

5、第5章 傍晚，

　　傍晚，老人请他们到他家里吃饭。

　　沈展铭下意识帮安倪推辞。
　　肩膀被人一把按住，沈展铭顿时收声，是安倪在制止他。
　　“我有分寸。”

　　老人的家是一栋两层的农村小别墅另加一个独立的小屋作厨房，前有稻田后有菜地，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旅游区内的青砖绿瓦只是一个吸引人的幌子，当地人的衣食住行原来也和别处差不多。

　　农村人不拘小节，鸡鸭就散养在院里，院内软泥上都是细小的脚印，偶有排泄物混在泥里权当做有机肥了。

　　安倪家境富裕，肯定是没见过这样淳朴的农家小院。
　　莫一料想他肯定会皱眉止步不前，转头却见他跟着老人钻入厨房帮忙。

　　难以置信，意料之中。

　　她知道他出身优越，看不起金钱名利，既能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里谈笑风生又能为了帮她而不顾一切趴在混着泥水的雪地上几个小时。
　　他视金钱为粪土，她却待它如宝藏。
　　就连同他的感情也像一个由宝藏铸成的象牙小塔，理想至极，她不敢再在那里待下去，象牙小塔一昔崩塌，她就会粉身碎骨。

　　安倪备菜，洛佳煮饭，周俊研洗菜，莫一和沈展铭杀鱼，老头和老太太做菜。大家都各自找了事情做，老人不客气，年轻人们也不推脱。

　　安倪切菜的手法娴熟，老人用不惯轻巧的刀具，铁质的菜刀又厚又沉，他也用得娴熟，手起刀落间，蔬菜和肉被切成各种相宜的形状。
　　老太太在他旁边把切好的菜放在相应的盘子里。
　　“孩子，你不是外国人吗，怎么还会使菜刀？”
　　小村里难得有客人，再来一个蓝眼睛深邃五官的老外就更稀奇了。他说出流利标准的中文时老太太内心就有诸多疑问，现在看他手法利落堪比大厨，更是吃惊了。
　　安倪低头看老太太一眼，“我前几年学做菜会的。”
　　老人佝偻，比他矮了一大截。

　　老太太再次将砧板上的青菜放入菜篮。
　　“是谁教的你，怎么教得那么好？”

　　安倪微微一笑，仿佛在身旁的是另一个老人。
　　“我奶奶教的，她是个中国人，做饭很好吃。”

　　*

　　沈展铭生长在城市，把鱼开膛破肚的场面只在市场里看过。
　　此时，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农家院里，他再一次看到了杀鱼的场景。

　　许久不拿刀，莫一稍显生疏，但还算干脆地用刀背逆着鱼鳞生长的方向刮掉鱼鳞，又在鱼肚上划了一道口子把内脏除去，最后刀尖在鱼头一转，除去鱼鳃。

　　沈展铭看得心惊肉跳，颤抖地接过血肉模糊冒着腥气的鱼，在水龙头下冲洗。
　　“你一个摄影师，怎么杀鱼比卖鱼大叔还猛？”
　　莫一继续和第二条对抗，头也不抬，“小时候我在老家里住，总跟在一群男孩子屁股后面去抓鱼，抓到了就就地生火烤鱼，抓鱼我都会，更不用说杀鱼了。”

　　沈展铭：……
　　默默地在心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鱼新鲜，莫一下刀的时候还在扭动身体挣扎，溅得莫一满身满脸都是鱼鳞，腥气冲天。
　　为了方便，莫一是在厨房的墙边水龙头那干的活，专门用来处理河鲜的厚重砧板就放在地上，她不得不蹲下来。
　　蹲久了浑身酸麻，完事后她站起来活动筋骨。

　　安倪从厨房出来，正好被她撞见。
　　一个洗干净手后就依然高贵清冷，一个站在鸡鸭之中满身狼狈。

　　你看，即使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样都是帮忙，他和她之间也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与这格格不入，仅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她闲然自得，与这简单朴素的小村浑然一体。

　　自嘲一笑，莫一端起处理好的鱼拿到厨房给老伯，在厨房狭窄的门口与他擦肩而过。
　　衣角被人拉住。
　　安倪在她脸颊上拿下一片透明的鱼鳞，腥气就此沾染上了他的手指。

　　没人发现莫一面色僵硬了些许。

　　衣服一松，她头也不回地朝里走。
　　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目睹全程的沈展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

　　餐桌露天放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照在院里，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热气和香气在院里翻滚。
　　长辈话家常，晚辈插科打诨开着玩笑，这顿饭吃得简单又快乐。
　　几个年轻人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山珍海味原是吃惯了的。但今天这桌菜洒有他们的汗水，河鲜又是新鲜钓上的，味道堪比满汉全席，用不着主人招呼，一桌子菜顷刻都跑到他们肚子里。

　　只有安倪浅尝辄止。
　　老头见他不再动筷，劝他：“怎么就不吃了？这几条鱼都是你钓上来的，怎么不多吃点？一个大男人还学着女孩子减肥？”

　　知道缘由的莫一想帮他解释，被沈展铭抢了先。
　　“他胃不好，吃多了会胃疼。”

　　半开的嘴立即合上，怕被人发现。
　　她已经没有立场帮他解围了。

　　安倪的目光投过来，她若无其事地埋头吃饭。
　　像他家那只犯错心虚钻入沙发底的小狗。

　　嘴角挂上了浅淡笑意，月光在他面上停留。

　　今夜星河暗淡，月色明亮，院前稻田传来阵阵蛙叫虫鸣。
　　偶然相识的一群人在笑着闹着，今夜别过，也许不会有再见的时候。
　　但他们一起享受着这皎洁的月色，享受着郊外凉爽的晚风，享受着两位老人带来的盛宴，享受着陌生人的善意，享受着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聚会。

　　人行走于世间几十年，遇到的人成千上万，能产生交集的甚少。
　　幸而今日相见，你我都抱着最大的诚心。

　　就此再见，亲爱的陌生人。

　　*

　　回到酒店，洛佳把莫一叫到她的房间。
　　这家酒店一共有18层，14层以下是常规的酒店房间，14层及以上是豪华的套房，有客厅书房和器具齐全的厨房，还有一个可以眺望远处青山绿水俯瞰近处青砖黛瓦的阳台。
　　洛佳住在第15层。

　　洛佳从摆满护肤品的桌上拿起两个绿色的玻璃瓶，递给莫一，“我从泰国带回来的，一瓶给你，一瓶你给安倪送去。”

　　玻璃瓶分量很足，握在手上沉甸甸的像两块圆滚滚的石头。

　　莫一低头看了一眼。
　　透明的瓶身内是绿色的膏体，墨绿色的。瓶身上渐变的标签写着看不懂的泰文。幸好另有一块后来粘贴上去的白色小标签，写着——
　　【品名】泰国青草膏
　　【主要功效】蚊虫叮咬腰背不适皮肤过敏跌打扭伤
　　……

　　这进口货倒是接地气得很。

　　“你天天在外面晒着，容易中暑，要是觉得头晕了或者被蚊子咬了你就抹这个。”即使有详尽的说明，洛佳也还是叮嘱她。
　　“我皮糙肉厚的，哪用得着这个。”

　　“你啊你，现在又不是让你在野外拍摄了，你就不能娇气点？”洛佳点点她的额头，又拿出了一个被文件夹，“这是一份修改过的合同，你顺便拿去给安倪签了再拿回来给我。”
　　莫一接过，“保证完成任务！”

　　安倪的房间在18层，1812。

　　走进电梯，莫一才有想逃离的想法。
　　重逢几日，他与她都是在有其他人在的情况下相处的，就连昨晚一起吃宵夜，旁边也有吵吵闹闹的食客，她可以装得客气、装得疏离，甚至可以逃避。
　　可今晚如果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们就会不可避免地共处一室。
　　她不是担心安倪会做什么。

　　而是想到要独处，她的心里就翻滚着一波又一波的情绪，愧疚、紧张、不甘、无奈、妥协……缠绕不休。
　　四年前，她在打那通电话时，心里也是这样五味杂陈。

　　“姑娘，你去哪层啊？”
　　“啊——哦！”莫一回过神来，按下按键，“我去18层。”

　　站在安倪的房门前，莫一盯着那块泛着金光的门牌，深呼吸。
　　手指微曲，指节敲在刷着棕色油漆的门上，响起清脆的叩叩声。

　　房间隔音不错，门外人只能模糊听到门内低低应了一声，“谁？”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掌内有汗珠在一颗颗冒出。
　　“莫一。”

　　门内沉默一会后，门被打开了。

　　光线被安倪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有不服气的穿透他白色的T恤，莫一看到了一个深灰色的剪影，腰腹紧实，线条流畅，白色衣料成了一团光晕。
　　水珠顺着他的长发不断滚下，成了地毯上的一块块深色印记。脸上身上也有水，轻薄的布料被打湿后紧贴肌肉，透出一抹嫩白的肤色。
　　安倪侧开身让她进门，“有事？”

　　莫一扬扬手里的文件夹，“师父叫我过来给你签一个合作文件。”
　　进门后她才发现他光着脚，身上的水在地毯上画出一个线路图。顺着看过去，浴室门口大开，水汽缭绕，一地泡沫。
　　责备他不穿鞋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开不了口。

　　安倪让莫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喝点什么？”
　　“咖啡？”

　　没有片刻犹豫，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回客厅拨通客房服务的电话，又问她：“哪种？”
　　“和你一样就好。”

　　简单提了要求，安倪挂掉座机。直起身来，他让莫一先在房里坐一会。
　　“我去洗个澡。”他抛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浴室门后。

　　莫一敲门的时候他在抹沐浴露，知道是她来便匆匆洗掉套了衣服出来，鞋都来不及穿。
　　他不舍得让她久等。

　　天知道当他知道莫一主动来找他时，他都快高兴疯了。
　　也顾不上泡沫还没冲洗干净就急急忙忙穿了衣服出来。

　　他以为会有转机。

　　没有。

　　浴室里的镜子几分钟前曾映着他喜出望外的脸，此时只剩眉宇间的失落。

　　*

　　安倪叫的咖啡很快送上来，滚烫的。
　　屋内顿时充斥着咖啡的焦香味。

　　浴室里水声不断，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莫一拿起一杯咖啡走到阳台吹风，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阳台外放有藤蔓制成的桌椅，衬着开阔的楼外风景，别有一般风味。桌上放着几本字典般厚重的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
　　电脑屏幕漆黑一片，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

　　咖啡热气逼人，烫得她手里出了一层薄汗。

　　桌子窄小，放下杯时，莫一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电脑前的鼠标。
　　屏幕被唤醒，上面的内容就这么落入了莫一的眼里。

　　电脑上出现一个文档的界面，加粗加黑的标题在最上方，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莫一瞥了一眼最旁的滑动条，它被挤成了一个小圆，似乎怎么也滑不到最下方。
　　都是英文。
　　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