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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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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来自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小子,我们齐心协力试图听懂他嘴里嘟囔的火星文,但都不知所云,结局以那个约我看《四重人格》的美女把他扛回家告终。
第二天夜里,隔壁终于消停了,可是门外突然铃声大作,我趿了双拖鞋起来开门,门口站着的又是那个“大美女”,他真的来赴约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应该睡觉。”我打着哈气说。
“抱歉,我家被外星人占领了,可以收留我一下吗?”他今天没浓妆艳抹,也没戴假发,又变回了男儿身。
“不可以。”我毫不客气的回绝。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这个爱好。”
“是没有对男人的爱好,还是没有对女人的爱好?”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是没有对摇滚乐的爱好。”
“哦,那正好,我带了唱片机还有唱片。”他亮出手上的一大堆东西。
我本想将他拒之门外,可这时一只小猫咪大摇大摆地从走了进来。
“你对猫毛过敏吗?”他问。
“不,我喜欢猫。”我蹲下身摸摸它,它没躲,反而主动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我掌心蹭蹭。
邻居趁我撸猫这档子已经进来了。“从哪张开始听呢?suede?blur?还是oasis?”
“涅槃。”我说。
他像找到知己一样,兴奋地摩拳擦掌。
唱片机转动,音乐响起,他抱着唱片机,我抱着猫。
文人总要待在家中静心写作,喜欢猫是正常的,那为什么摇滚歌手也喜欢猫呢?是因为猫咪有特立独行的性格么。
不,是因为猫咪很可爱。小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我暗送秋波,妍姿妩媚,我终于抑制不住地问出古今中外千百万人深埋于心的世纪疑问:“为什么小猫咪这么可爱?”
“它没有你可爱。”邻居说。
我亲亲小猫,心想,我和小猫都不同意。
“说实话,我没什么音乐品味,我就是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
“是对他们燃烧的炙热所打动,还是被打破成规的叛逆所感染。”
“是死亡,”我靠在沙发上,小猫窝在我怀里。“如果非得要信的话,我相信有死神,死神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是柯本(*涅槃的主唱,二十四岁饮弹自尽)让你压抑了。”他暂停了那首满是金属破碎音符的歌,换了一张唱片。
“他是勇敢的,愿意承认自己软弱的人怎么能算懦夫呢?”
“你想和我聊死亡美学吗?”邻居问。
我曾经也是一个对未知与生死感到困扰的人,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又迷恋未知的神秘感,实际上是想逃避现实的责任与失意,它们令人焦头烂额,令人烦躁疲乏,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对未知本身感到厌倦,好像上一秒还在流连于一个戴面纱的美人,想象她面纱下神秘的美和晦涩的笑,而岁月的风卷起她的面纱后,我似有似无地窥见了她的美,果然如我想象中那样,美即美本身,于是再也想象不出修辞去定义猜测未知为何物。
“没有什么是不死的,摇滚都会过气,千禧年之后的音乐市场很快就被新的流行音乐取代,毫无预期的。”我说道。
“摇滚是不死的,它曾经无法抑制地火爆,然后归于平静,但它永远不会销声匿迹,永远不会死。”他否定。
说的像是永垂不朽的精神。对于音乐,当然不只是音乐,几乎对于所有的文艺,总有人是怀旧的,觉得往昔岁月的作品总好过当下流行的,而过去的人则会觉得更古旧的年代才是文艺的黄金年代,大概是时间带来的距离感,让旧物都在时光微尘下熠熠生辉。
“真的好摇滚啊,我是说这些电吉他,还是贝斯?”其实我想抱怨正在播的这首歌真吵。
“是不是很像蜜蜂飞舞嗡嗡叫,唱这首歌的人有一次在房间里看到很多死去的蜜蜂,它们飞进房间却飞不出去,于是歌手火化了它们的遗体,还写了这首歌。”
“哦,他太温柔了,简直不像玩儿摇滚的。”我感叹。
“那你以为什么样的人才适合玩儿摇滚呢?放荡不羁,愤世嫉俗?还是成天浸泡在酒精和LSD里?摇滚歌手可以有和睦的家庭,在平静的小镇里生活,看着蓝山雀啄牛奶瓶口的油脂。”
“我以为他们至少应该是叛逆的。”
“叛逆无处不在,到不一定拘泥于带毁坏性质的抗议。别听那些嘈杂音符好像是浮于世俗的讨伐声,其实歌词里写的都是‘爱’,如果世界的真善美在消逝,摇滚乐就会哭泣,眼泪砸在乐器上,成了鼓点,成了和弦,如果你能听懂,你就能理解摇滚的真谛。”
“我觉得我能懂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爱收藏上个世纪的旧唱片了。”
“我倒不是每个乐队都喜欢,但是这张蓝胶碟太好看了。”他双手捧着心爱的唱片集。
“摇滚乐就是你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我打趣道。
“摇滚乐是我的爱人,是我视若珍宝的心上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你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他这样问,我愣了一下,我感觉我好想爱过一些人,但似乎又不能称之为爱。
“我差一点就爱上一个人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现在摇滚乐背景下。
“那是什么样人?”他调小了音量。
“一个女孩。”
“她一定笑靥如花。”他笑了笑。
“她有世界上最明媚阳光的笑容,最纯真无邪的心灵。”
“那你为什么说‘差一点’?”
因为……因为她离我太远,远到我只能接受她的美,我怕靠的太近,看透了她的瑕疵,哪怕只有一点,都会打破我的梦境,所以,我只选择喜欢她。
“因为她有爱的人了。”我回答。
他皱皱眉头,没再继续追问。接下来我们不可避免地聊到龙泉近期对以赛门实行的贸易战,尽管我们俩对金融贸易和外交手段都一窍不通,但依然讨论地热火朝天。
“以赛门简直就是物种入侵,到了一个地方就疯狂地下崽儿,简直就是蝗虫。”他提起“以赛门”就像提到瘟疫一样。
“可是我喜欢的女孩以前说过,我们不应该因为以赛门和我们长相不同而否定他们是龙泉人。如果我们生育率低,他们生育率高,以后以赛门变成龙泉的主人也是一种自然选择。”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是龙泉人,他们只会对自己的繁殖能力沾沾自喜罢了。而且要是真的遵循自然选择的话,以赛门早该被龙泉灭了,他们是在利用我们现代文明的道德,做原始野蛮的事。我以前在军校的时候就发现,最没有纪律,最不受管控的就是以赛门。”邻居反对道。
我没想到,像他这样纨绔不羁的人还受过军事训练。不过说到底,这么多年来以赛门和龙泉争斗不休,归根结底还是资源占有不均衡。人类历史只干了两件事——生娃、打仗,为了占有资源而生娃,为了争夺资源而打仗。
“可千万别打仗,现代武器太恐怖了。”当社会的杠杆开始倾斜时,再讲“人权”“公正”这样的大道理也只是浮言虚论,我很害怕以赛门为了让权力的重心重新回到他们手上而采取恐怖手段,我也并不想让龙泉回处处压制以赛门老百姓,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知道为什么永动机不存在吗?因为所有的变量参数在相互牵制,任何一个参数取到最大都不能是结果最好,最佳方案是找到中间值,获得一个平衡,“平衡”才是最佳方案,不论是工程建设还是社会建设。龙泉的一切企图,未来都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返还给它。
算了,我没必要向摇滚乐迷灌输中庸之道。
我往下挪了一点,夜已经深了,我太累了,那些摇滚乐和社会问题令人身心俱疲。
“明天我们一起看《四重人格》吧。”他突然提议,像小说里缺少过渡句的转折。
“我以前看过一部分,但说实话,我对那部电影没什么印象,我知道那样的剧情不需要过多的色彩点缀,但是我总会对更浓墨重彩的画面着迷。
“剧情当然是重要的,但我更在意的不是剧情,而是一些颜色。你看过《天使爱美丽》吧,每一帧都像油画一样,还有《布达佩斯大饭店》,背景是纳粹时期,但是主色调却是粉红色,不是鲜艳的荧光粉,是婴儿的粉嫩,为什么会想到用这样的配色呢?明明讲的是残忍的故事,我以为战争年代的色调都是阴暗蒙尘的,搭配上血污氧化后的褐色印迹,这才是满目疮痍的废墟该有的颜色,但也许在遮蔽阳光的烟尘下,还是有人看的见温柔的颜色,扶桑花的红,月光的银白,你能想象吗?为什么要让温柔的人经历战争呢?为什么要把温柔留给战争呢?……”
我自言自话说了好久,他都没有回应,我轻轻推推他,看来已是睡着了。
原来他早就困了,我以为他听得入迷,还想去说那些最爱的电影,那些难以忘却的镜头,只能改天再说了。
愿他梦里有温柔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