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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白目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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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员继续说道:“V先生,抱歉打扰您上课,但根据《龙泉安全法》条例,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V先生没有多说话,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礼节性地向我们道歉,自己得提前早退了,然后跟随警员离开。
他仿佛预想到了这一天的道来,所以才如此从容。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补充了一句:“黑鳞已经托付给我信任的一位朋友了。”他看向我,似乎在给我答案。
我摸着口袋里的戒指胡思乱想。“黑鳞”是什么?“白目人”又是什么?这像一出没头没尾的荒诞剧,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V先生原创的故事。
几天之后,我到处打听V先生的处境,只听说他被要求停课,现在暂时住在龙泉一家为以赛门而建的公寓。
我实在是按奈不住心里对“黑鳞”的好奇心,前往那栋公寓,那儿离学校不算远,我刚走进就被管理员叫住。
“您好,请问冯教授在这儿吗?我想探望一下他。”
“你是他的学生吧,恐怕不行,他身份特殊,情节严重,你最好被跟别人提起你认识他这档子事。”那管理员神色警惕地看着我。
“可是我的毕业论文还得请教他呢。”
“天呐,小同学,你咋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呢?快走快走。”
我碰了一鼻子灰,磨磨蹭蹭走回马路上,街上的人依旧各走各的路,各自安好,但是一些人的恶胸口却别着一个金属胸针,他们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以赛门。
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
虽然看上去是龙泉人在压迫以赛门人,因此龙泉理应更自由逍遥,但实际上言论和思想上的枷锁是双向的,以赛门不能违逆龙泉的要求,龙泉一样不能对以赛门报以丝毫怜悯之心,不然都会被当成叛徒。
我很害怕会陷入相互揭发的恐怖氛围,身边已经出现一些骇人听闻的事了。据说A因为给限制消费的以赛门友人送去了一些物资,就有人开始说A的坏话,编谣言,尽管没证据,却越传越广,过了一段时间后,A就会带着他的谣言一起人间蒸发。
我看着V先生先前让我保管的戒指和笔记本,心中惶惶不安。
这只是一本新的笔记本,透过阳光,那紫外线照射都没有任何线索。而戒指的确暗藏玄机,扭转上面的宝石,里面有一个可以连接电脑的接口,但是连接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我没有和柯临闹矛盾就好了,说不定他能发现“龙鳞”的秘密。
我在那一年的夏天毕业。在真正走出象牙塔之前,得参加毕业典礼。
典礼上自然是流程性地穿学士服,那毕业证书,然后看镜头,抛学士帽,就在所有程序都走完时,赫礼昂来了。
大人物莅临敝校,一站上台,不怒自威,全场鸦雀无声,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中。
如果将这篇演讲稿打印成文字,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些驴唇不对马嘴,并且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小作文,如果换一个人去讲,只会令人昏昏欲睡。但赫礼昂不一样,可能是时尚教父设计的军装太帅了,也可能是某个话剧导演指导了他的肢体语言,配合上渲染气氛的背景音乐和雄厚有力的大嗓门儿,舞台就是赫礼昂的战场,而他是杀伐自如的将军。柯临那点儿摇唇鼓舌只能相形见绌了。
“我们帮助他,而那些以赛门呢?”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难以遏制的激动情绪令他愈发声嘶力竭,“他们以怨报德,百年前是如此,我们的历史伟人曾企图用爱和包容去感化他们,但结果呢?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有一再重演的罪行,为了让百年后的龙泉不再受到这份屈辱,我们决定,我们沉痛而坚定地决定,为了和平,为了自由,我们必须清除以赛门!
“清除以赛门,让伟大、光荣、勇敢的龙泉,恢复昔日荣耀!清除以赛门,龙泉人民万岁!龙泉民族万岁!龙泉万岁!”
后面讲了什么已经没印象了,我只记得全场高呼万岁的壮观场景。
印象中,受过教育的人,尤其是理科生,通常给人以理性形象示人,但实际上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很容易被煽动,这与他们的专业成绩以及学位高低无关,非理性通常体现在涉及zheng|zhi话题中表现出高度的一直抗外,这种整齐划一的,热血的抗争行为,伴随着激进的言论,这些言论看似在表忠心,但不难发觉,这更像是以保护我方利益为由,侮辱咒骂他人的恶毒行为。
也可能是我对于理性的理解与他们不同,他们可能觉得坚定不移地尊崇集体行为,不受同理心左右叫做理性,而我却恰恰相反,带有刻板印象且拒绝沟通才叫感性,放下偏见,先将“敌人”当作人去倾听,去理解,才叫理性思考。
如果人们没有培养出对整个人类的关爱,那么爱国只会变成狭隘的自我为中心和排他主义
言论固然可以是刀枪火炮,但沉默也并不是防御工事,而是城墙上放出的暗箭。
而再去细想,一直以来对以赛门有偏见,并冷眼相看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我又如何赶谴责他人的固执和武断呢?
因为我是与世无涉的学生吗?当然不是,我即将毕业,并非一无所知;难道只是我自身性格内敛,对凡事都习惯性地三缄其口?或许者是原因的一部分,但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愿意却不得不承认的。
曾经一位身披黑斗篷的同学一语道破过我的虚伪,我永远记得他指着我笔尖的手指和那张怒目圆睁的脸。
“你当然无所谓,因为那些流血的人不是你,你根本不是信奉什么和平。赫礼昂得逞之后,必然会改善龙泉福利待遇,到时候,你有体面的工作,丰厚的薪水,不用担心房贷压力,你这叫有利可图!你这叫伪善!”
事实证明我的确有利可图,我在毕业后,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顶替了一位因为身份问题被撤销职位以赛门人;龙泉政府更是以鼓励年轻就业者为由,让我以很低的租金入住专门为龙泉青年建造的社区。
反观以赛门。一部分人由于居住条件的紧缩,回到以赛门;一部分已经得到龙泉公民身份的人,正在逐步限制出行。
这个限制是“温水煮青蛙”式的。现在只是不允许进入娱乐场所,后来会怎么发展,不得而知。
但仍有以赛门人不愿意离开,毕竟娱乐并非必需品,但要是全家放弃在龙泉打下的家业,回到以赛门,重新开始生活,谁都舍不得,所以还是选择和龙泉较劲,能过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明天赫礼昂就不得志了,再说在龙泉的以赛门那么多,怎么可能清除呢?要是所有以赛门团结一致集体赖着不走,龙泉能把他们怎么样?就算发生武力冲突,以赛门人多势众,这要是闹起来,龙泉也是自身难保。
当时的人想,就这么耗着,耗上几年,龙泉人也那他们没办法。龙泉人当然是没办法,但现在出了赫礼昂这个人。
赫礼昂为何许人也?这是后世一直探讨的问题,各种阴谋论众说纷纭,但简而言之他就一个身份——激进的龙泉保护主义分子,换句话来讲,就是极端仇视以赛门主义者。
至于为什么那么仇视,以至于气势汹汹,不辞辛劳地到处演讲,给民众洗脑,这又是阴谋论者爱猜测的情节了。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他的父亲是以赛门拥护者,但根据弗洛伊德的“恋母弑父”理论,他厌恶自己的父亲,却出于孝道不能有所表现,所以就将负面情绪宣泄在以赛门头上。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信奉人类优生学,并通过基因研究发现了以赛门骨子里所携带的劣质DNA,因此才萌生想把他们赶尽杀绝的念头。
到底真相是什么,在我刚毕业的那个夏天,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反以赛门情绪已经渗透到多数龙泉人心中,以赛门招人讨厌,会带来厄运,应该受到惩罚,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人人平等”的《独立宣言》只是曾经为了吸引选民投票的谎言,如今时过境迁,新时代有新宣言,新时代需要民族荣耀意识的觉醒!
到底是谁在沉睡,谁在觉醒呢?我躺在新搬进的小公寓地板上,想入非非。
公寓的环境非常好,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不仅装修一应俱全,邻里居民刚刚好维持在保持距离和乐于助人之间,这里是低欲望原子化时代的“新和谐公社”。
我发出这样的感慨,晚上的时候,邻居就给了我一份惊喜。他们在庆祝生日,或者庆祝毕业,或者以任何理由也好,在进行一场扰民行动,大声播放重金属摇滚乐,隔着墙壁依然震耳欲聋。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听力这么好,我能非常清晰地听到他们扯着嗓门大喊大叫,简直比赫礼昂的演讲还要洗脑。
更可恶的是,半夜开始有人敲门,也非常有规律也极其有毅力,每隔十几秒,每次次数不断增多,形成一个等差数列。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可以借用一下厕所吗?”大概是预计到了自己有多不被欢迎,门一开,对方面露歉意地说。
我让到门后,指指盥洗室的方向,她连说了好几次谢谢,冲进房间。隔壁派对的声浪也跟着灌入屋子。
年轻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呐喊。
在声浪把屋顶被掀翻前,我把门关上,还没合拢,又有人来借洗手间。
把头探出去,门已经排起了长队。
于是后半夜,我的睡眠时间就变成了蹲在沙发上刷一些无聊的节目。
“嗨观众朋友们,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因为今天是‘以赛门税法改革’推出九十九周年纪念日,”主持人讲着冷笑话,“还有一点,龙泉福利金要上涨了,对于即将失业的人来说是个好消息”旁边的配图是唐璜,“更令人激动的消息千万别忘了,今天我们请到了最具人气的顶尖偶像,让我们欢迎……”
他报出一连串我从没听说过的大明星的名字,原来我已经这么过时了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应该看《四重人格》(* 由弗兰克罗达姆导演的电影)。”一个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夜深人静的时候应该睡大觉。”我头也不回地说。
“真对不起,我不是知道你那么讨厌摇滚乐。”他又说。
“摇滚没做错什么,我没必要生它的气。”
“你真可爱。”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我,还夸得这么无厘头,我过头,看到一个金色大|波浪卷,涂银灰色眼影和裸色唇膏的美女。
“我有这么漂亮吗?”“她”用雄浑的男低音说。
“我没有你可爱。”我看着“她”金光闪闪的大耳环。
“她”笑了,我能看见“她”脖子上,隐藏在荆棘纹身下,随着说话声滚动的喉结。
“下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可以陪你再看一遍《四重人格》。”
我正想和“她”聊聊老电影,盥洗室突然传出尖叫声。
真是个摇滚乐惊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