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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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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摊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散发出热气腾腾的,烧焦了的肉味。
那是一具死去的□□,也许幻想过有的人死了,他将永垂不朽;也许只是因为太愤怒,想用一场火点燃枯朽的人心。而当下,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活活烧死了,变成一堆碳化物,然后被迟迟赶来的媒体拍照,冷却,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死后,骨灰制成烟花,炸成不一样的烟火;有人花笔钱,把骨灰盒放进宇宙飞船,送进无尽的寰宇;也有做成宝石的,镶在戒指上当成传家宝。为了一点点灰白的无机质更有意义,想方设法地纪念,是怕被遗忘,还是怕失去存在过的痕迹。
可有些人更怕的是精神的腐朽,尽管说不准“腐朽”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但是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看淡生死,这是精神,还是傻。
有些人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老了才被埋葬;而有些人很年轻的时候就被埋葬,不论生前身后名,历史会记住他吗?社会潮流会顺遂他所希冀的方向发展吗?他并不能确定,却还是豪赌了一把,把命当作赌注。
而看客眼里,这只是一出戏码。
这出戏码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在未被以“有害社区环境”为由撤销之前,已播放了上千万次,一时间暴涨的关注度好像达成了“唤醒公众意识”的目的,似乎已经在名垂青史的名册上欲留下了席位。
视频里黑斗篷像往常的校园演讲一样,尽量抬高嗓门,接近声嘶力竭地强调了一遍舍生取义的要旨,措辞与千百年来的农民起义,或冲破围剿的革命军高度一致,在现代清晰度极高的手机录制中,他黑色的帽檐下,炯炯有神的眼睛令看客困惑——那是粉丝见到偶像后的心驰神往,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不移,是宁死不屈,是大义凛然,是难以让人理解的痴迷。
他一边高喊“献身以赛门永不悔”“有朝一日人民终将觉醒”之类的话,一边将汽油用头盖骨形状的法器自头顶浇淋全身,黑袍浸透在汽油里,背景里被驻足的看客越来越多,他大概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在默默低语最后的祷告后,擦亮火柴,登时,火焰将他吞噬,烈火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以赛门万岁!”
他竭尽全力强忍住了烧灼带来的剧烈的疼痛,据说,由于有黑斗篷避体,汽油燃烧没能迅速破坏皮下神经系统,在忍受火光的苦刑下,不知道他死前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因为忍受剧痛已经消耗了所有心力,还是依旧坚贞不屈地相信信仰,可是为什么信仰的代价这么大呢?如果他的神是爱世人的,为什么神甘愿让自己的信徒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呢?为了让人们因为认识到对死亡的恐惧而臣服,还是他单纯喜欢熊熊烈火的光亮,喜欢人体脂肪为他点燃祈福的烛火。
神的偏好真是琢磨不透呢。
可是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讲,哪有什么神明呢?人不过是被自己编织的成人童话所欺瞒,然后将旧矛盾当作火药,将新矛盾揉搓成导火索,年轻人的热血是划亮的火柴,刹那间,炸弹引爆了,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也许这时颗定时炸弹,被蓄谋已久的人摁下了按钮,火光是如他所想那般夺目明亮吗?而我只看到地上黑色的焦炭。
往生善道吧。
视频在短时间内被转发和评论,事件意料之内的发酵,产生热度。那些被热议的人似乎离我很近,因为这些话题就像空气一样环绕在我四周,我能听到一些名字,看到一些宣传标语。但他们似乎又离我很远,远到永远只是出现在他人的口中,现实中的痕迹越来越淡,如同地上那块焚烧后留下的污黑,下了场雨,干净了。
就在我以为这事儿就该完了,又被某自称是“青年心理辅导中心”的机构资讯,虽说是咨询,本质上更类似于“约谈”。我被礼貌地请进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这里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侧面的墙上是大面积的玻璃,显然是一面单面镜,我坐在一把有年头的木椅上,将胳膊放在把手上,手指感受到木质的凉意。
对面坐着一位上了岁数的妇女,举止文雅,头发一丝不苟地团成发髻,如果她戴上珍珠耳坠一定与她的气质非常相衬,但她没有戴任何首饰,眼睑由于皱纹微微得向内塌陷,没有勾勒唇线的薄唇抿成一条弧度,一开口,慢条斯理的说道:
“江水桦同学您好,我们在最近那件事情的视频里看到了你,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因为这件事,造成了心理负担,需要疏导。有什么问题都大胆说哦,我们一定会尽可能地帮助你的。”
“没有诶,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负面影响,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以来也很稳定,不需要担心哦。” 我学着她的语气,我用指甲抠着木椅上的小凹坑,心想着早点结束。
“哎呀,那就太好了,要知道有些年轻人呢最容易被激进思想蒙骗,稀里糊涂就被别人利用了,你这样识大体,我们就放心了。”
“哎呀,那真是劳您费心了呢。”我微笑道。
“嗯,蛮好,你的母亲很担心你。”
她毫无先兆地这样说,我条件反射地全身紧绷,但她似乎没在意,只是继续道:“那些反动的孩子们太不懂事,他们秘密成立组织,像摆家家酒一样,居然成立之初就封官封爵,把大人那套腐朽的官僚主义学了个遍,这让他们的妈妈很是担心,居然能放弃家人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真是我们的失职。”
哦,看来她没有别的意思,我松了口气。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呢。”我回答,她又想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正好到饭点儿了,我们师傅刚做了牛肉盖浇饭,咱俩趁热吃吧。”
她果真端来两碗盖浇饭,还贴心地给我配了带辣油的酱碟儿,接下来,我们聊了一系列走亲访友时防不胜防的话题,围绕着学业、找工作和找对象展开。她还近乎试探性地,拐弯抹角地询问我对当前政局的意见,我尽量小心谨慎,给人一种人生见解高度一致的印象,最后我们用佛法因缘作为收场,对方夸我有慧根,我忙客气道:“不敢不敢。”
“你妈妈有你这样省心的孩子,一定很宽慰吧。”她放下筷子,用小方巾优雅地揩了揩嘴唇。
我突然心里一空,鼻子一酸。
“唉怎么了?是被辣油呛到了吗?要不要喝点而红茶?”
“不不不,多谢多谢,就是突然想到,家母和我已经很久没有一块儿吃饭了。”
到底有多久呢?十二年了,不,已经块十四年了。那时我们离别地太匆忙,分不清是谁更仓促,什么都来不及留下,所有的纪念都留在记忆里,我不敢把母亲的事情告诉别人,甚至不敢写进日记,以免留下证据,我只能不断地回想,生怕她消失,可是时间久了,有些事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发生过的,还是梦里梦到的,或者我记忆错乱造成的,但不论真假,总好过忘记,忘记爱是永远的遗憾。
母亲还会记得我吗?可能已经为了新的计划做了记忆调整也说不定,学不会放下的,只是我这样小小的凡人而已。
放不下的心绪索饶与心,悄悄的扎根,不是先将根系钻心,就是让枝叶抽芯,私人的爱别离,求不得是小事,倘若是扎根千年的民族矛盾,汲取那些历史上数不清,道不明的血海深仇,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但人就是做不到放下,人不同神佛,能六根清净,看淡因果,人就是指望着那些执念而活,人要是明白爱恨离别终有时,也该知道家国天下的兴盛衰亡也不是忧国忧民能解决得了的,但事情就发生在身边,我能听到那些无休止的争吵,能看见幽灵一样在校园里游荡的黑斗篷,他们喜欢鲜红的旗帜,鲜红的标语,仿佛一切都是带血的,仿佛不然上血,不足以证明他们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而施害人又是谁呢?是那些对他们斜眼睥睨的龙泉佬?还是一些植入社会大众心里的偏见?还是说,真正的施害者就是执念呢?
是民族双方的执念,而原本不容置疑的执念一旦被点破,在信仰受到质疑的同时,痛苦接踵而至。
人痛苦的根源来自于觉醒。女性意识觉醒,发现自己曾经那么多年苟且地活在男权话语里编织的谎言里;无产阶级觉醒,于是打到掌权人,让权力结构重新洗牌;如今的以赛门觉醒了吗?还是我们都还活在重重梦魇里,只是一个梦醒了,来到另一个梦里。
梦里有光,那是残酷的火刑,而火光照亮的只是一张张举着手机的人,我们盯着屏幕,然后就走了,遗留下的除了灰烬,什么都不曾真的改变。
火烧毁的似乎只有在校园里游荡的,时不时打扰别人吃饭的黑斗篷,没有因为烈火而更闪耀的精神,十字架的负重只是压弯了一部分人的脊梁,更多的人会替他们看明天照样不变的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