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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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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食堂吃豆腐脑的时候,听到邻桌的女生在聊柯临的八卦,八卦内容往往逃离不了男欢女爱,诸如“脚踏两条船”这样的经典桥段仍是百说不厌。更有奇才极尽想象力之能事,编造出柯临与某位素未谋面的男明星之间的虐心恋情,如果小说里出现这样的情节,读者一定觉得作者的行文思路实在缺乏逻辑,现实中倒是编得越离谱,传得越快。
这是怎样一种景观呢?一面是黑斗篷在积极“传教”,一面是闲得无聊讲八卦,两边各谈各的,都在同一空间里,说着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我听红冶说,以赛门发生暴乱,网络上却为了维护所谓的“和谐”局面不允许报道,而在这里,在这个散发出温热早餐香气校园食堂里,没有暴力,没有动乱,没有罪名,世界祥和。
和平真好。
我刚感慨一句,黑斗篷就飘到我跟前。
我都能猜到他又会亮出哪些具有“威慑力”和“鼓动性”的话,可惜我还没睡醒,这些激情昂然的话都失去了效用。
“你如果加入我们‘暗夜骑士团’,我们可以直接封你为‘见习骑士’,如果你身为龙泉人却发誓对以赛门忠贞不二的话,一年后,我们保证你可以顺利加入‘圆桌骑士’,和首领一同秘密分享重要情报。”
老天爷,太幼稚了吧,这是还没成气候就开始分家产了。
他见我头也不抬,态度消沉,便很是气愤,“你别以为现在龙泉还安然无恙,就想当然地认为以赛门不会攻打你们,现在以赛门的学校都在进行罢课活动,你的革命觉悟还不及那些小积极分子。如果不保持理性,早点觉醒,下场可以参考圣女伊桑。”
“我能说句话吗?”他的唾沫星子喷到我碗里了,我也很气愤。
“嗯?”
“你们很像是在玩过家家,只不过把家庭成员换作成财务大臣、外交官员、内阁成员。”
“啊?”
“还有那些年纪很小的革命积极分子,还是别对他们抱有太大希望了,他们之所以表现得那么积极,可能只是因为不想上学吧。”
我没注意他的表情,事实上,我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将柯临从八卦漩涡里解救出来的是另一则新闻——未成年少年奸|杀同班女生,依法判决不承担刑事后果,引发众怒。
新的社会问题出现在青少年身上,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近几年来更为频繁,由于《未成年保护法》的庇护,很多孩子觉得就算犯罪也没有后顾之忧,而结果证明,他们是对的,法官判决他们不仅不用接受惩罚,而且还非常注重他们的隐私权,让他们能够再次重返校园,开始新的篇章。
这样做当然不无人道主义的考虑,如果真的能改过自新,或许以后他们能成为正人君子,未成年总有很多无辜的借口,獠牙藏在婴儿肥的脸蛋下,未来的大好前程正在远方招手。
至于被害者,死人就是死人。
但这次事件有所不同,不仅因为作案人是未成年,而且还是第二次犯法。
新闻披露出来了,纵使他再有本事也逃不过群众正义的棍棒,这下急了,悲愤交加了起来,镜头对着他,当所有人以为他要涕泪俱下地忏悔时,他开口道:
“我根本没有错!我就想杀女人!凭什么只有我……”
后面的内容我还没来得及看完,红冶把横在我眼前的手机撤走,说道:“他最终给出的理由是想在生活里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那些被他ling|ru的女孩应该感谢他,不然她们的生命一文不值。”
我看着她疲惫到几近麻木的神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能指望人人都像冉阿让那样救赎自己的灵魂,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灵魂,而且不仅是他没有,他们家也没有,甚至连整个以赛门都没有!”
“不至于吧,大奸大恶不是人人喊打吗?”
“你太单纯了,水桦,”她苦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回到龙泉吗?因为我在以赛门的处境非常危险,原因就是我负责报道了这起案件,那个小恶魔的家里人成天威胁我,周围的以赛门像间谍一样跟踪我的行踪,我在车里发现了窃听器,房间里到处都是针孔摄像头。”
她情绪变得慌张,我担心她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还是她真的经历这些可怕的事情。
“我把真相告诉给观众难道不是正确的事吗?可是他们怎么说,他们说我这是故意给以赛门抹黑,给以赛门的国际声誉带来不良影响,我真想用嘴不干净的脏话骂他们,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他们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的音量减弱下来,又变得麻木。“你知道吗?我的立场有点动摇了。”
“什么立场?”
“关于赫礼昂的立场,也许他是对的呢?也许以赛门天生就和我们不同。一开始我察觉到自己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觉得很可怕,自己怎么会变成支持原来最讨厌的人呢?但我发誓,我真的……”她努力克制住哽咽,“和他们相处的越久,越发觉他们无可救药。对弱者没有丝毫同情心,懒惰涣散,迷信邪教,歧视女性,同|性恋更不用说,去年还有被生生逼死的新闻。”
也许龙泉的法律并不适用于以赛门,经济基础的确部分决定了群体的道德观,不能要求一个一贫如洗的人去无私奉献,也不能要求贫富差距过大的社会做到平等尊重,如果实现两地分制也许更合理,也有可能会比现在还要糟。
“你不知道生活在龙泉的女性,命运有多悲惨。”红冶接着说,“我一定要帮助她们,鼓励她们一定要变强,强很多,才能脱离这篇泥淖,不让那些发愁的脏水溅到自己身上。”
“我看过新闻,实在是太可怕,我不敢多想,”我只能叹气,“只要看过那些暴行,就会成为女权主义者吧。”
“我本来不强调主义,以为任何权力冠以“主义”就成了伪命题,因为男性也有可能是权力金字塔下的受害者,性犯罪和暴力犯罪的施害者男性比重较大,但社会底层人,流浪汉也往往都是男性,男权仅仅是针对表象的总结,本质的权力不均衡本身。但现在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强调‘女权主义’四个字,你不把态度强硬的表示出来,人家永远觉得你在开玩笑,我像在开玩笑吗?如果我不强势,他们永远意识不到我有脑子,光盯着我的zi|gong。真想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扇两巴掌。”
“你很仁慈嘛,没有用到□□。”
“我没有在开玩笑!”她很严肃地提醒我,“你没有差点被侮辱的经历,根本不知道这有多可怕。”她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我们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没有肮脏的手,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指指点点,这里有窗外的阳光和友善的客人,刚烤好的吐司冒着热气,小猫咪在舔爪子。
这是我的日常生活,可是对于以赛门而言是奢侈品。我没有想到在唐璜力排众议,花了那么大功夫,得罪了那么多人,实现了龙泉全民的基本医疗、教育、养老保险还有救助金达到和龙泉一样的水准后,结果竟然这么不如人意。
“我不歧视以赛门,虽然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很像是在埋怨,但我真的不歧视,相信我,水桦,我还没有感性到因为短短几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人,就去否定一个民族几千年的文明,我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红冶真的很坚强,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性。“以赛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他们需要一位精神领袖,过去的神告诉他们要向善,后代却把信仰当成宣战的理由,如果能有一位善良而勇敢的人站出来,重新让这个民族振作起来就好了。”
“以赛门是沉睡的巨龙,它不需要屠龙者,它需要引路人。”她说完这句话后,端起拿铁与我碰杯,清脆的声响,一饮而尽,像英雄征战沙场前的举杯相敬。
总宣传要弘扬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这并不和承认社会上存在阴暗面相矛盾。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稳定,而伪造出太平盛世的模样,只报道阳光下的欢声笑语,这才是真正的阴暗。
想必红冶早就心知肚明,自己口中的真相会得罪道多少利益团体,但她仍然“知不可为而为之”,真的令我非常佩服,虽说人应当对于崇拜心理存在警惕,但真的要说崇拜谁的话,在我心目中红冶肯定比柯临更靠前。
柯临是一位天才,老天赏赐给他英俊的脸,令人妒忌的智商,和杀伐决断的领导力,但他并非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他会用自私的基因为由解释不存在绝对的利他行为,但是我想不出理由,为什么红冶会放弃更轻松、更友善的工作环境,跑到以赛门最贫穷的地方去体察众生相,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和一些黑暗势力作斗争。“寻求真相”在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目的,现在成了她的信仰,她是非常勇敢且无畏的女性。
反观我自己,实在太窝囊,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的对以赛门的厌恶是源于一种基于事实的理性,但后来我察觉到,自己是被一些道德观、是非观所桎梏,因此在需要产生共情之前,选择地冷酷的宣判恶人该受到惩罚,再进一步地挖掘我的内心,我认识到,决定自己选择的,从来不是什么社会教育给我的观念,只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希望远离一切不利于我生活的人,也许他们是遭受悲惨童年的可怜人,后天变得心理扭曲,也许他们是天生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需要医护人员严加看管,而在我心中,我丝毫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就算有一点,也只是为了更贴近于道德以让我不受良心谴责。而扪心自问,我不希望他们存在。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这就是结论。
我为这样的结论感到苦恼,是为发现自己不够向善而苦恼,还是因为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而苦恼?也许两者都有,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自省自责,我总得活着,混不吝地活着要轻松得多。
人要反思,但是又不能太纠结,这句话本身就挺纠结,但总好过完全没有反思能力的人,他们会因为自己的无知伤害更多人。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所言),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离开咖啡厅,走到学校门口时,看到一群学生围绕着一个人,所有人都举着手机,静悄悄地看中间的人独自表演,从他身上穿的黑斗篷可见他就是昨天打擂台的某个人,他大声地说着什么,恨不得远在光年外的比邻星都能听见他的宣言,我绕过人群,往门里走。
正对校门的是学校最有历史的建筑,前面一汪喷泉,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银杏也开始落叶,风吹卷地,金灿灿的雪。
正走着,背后突然传来哀嚎声,我回头,看见火光自人群中间平地而起。人们纷纷回头,围观的人更多,周围或窃窃私语,或闭口噤声,但无一例外地都举起手机拍摄眼前的火光。
那火熊熊燃烧,冒着黑烟,烧了一阵,在熄灭之前,围观的人放下手机,各自散去,还是各走各的路,好像这又是平凡而无聊的一天。
只是门口多出一摊黑乎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