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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火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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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会在奇怪的梦魇找上门时,怀疑是陌垚在背后搞鬼,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是梦中访客是幻影,还是我本身是置身于幻境中的访客。
我得了一种类似于“梦境PTSD”的症状,梦中会将过去的记忆拼接回放,像一个劣质的电影剧情,逻辑牵强,剪辑混乱,我梦自己被黑斗篷绑架,模糊的身影,模糊的脸,他把我勒在飞行器座位上,强行注射安眠药,进入更深层次的梦境,接着,我看见空中升起一朵蘑菇云,爆炸把天空撕开一张猩红的裂口,那是恶魔的红瞳,有人在教学楼上看热闹,飞行器开始不受控制,我在飞行器撞向教学楼之前,挣脱绳索,坠入湖中,拼命向上方游去,却进入到狭窄的通道,隐约听到“注射药物”的人声,从水里探出头,看到一张长者鹿角的人脸,正在把杨鹤从楼上推下去。
她是天空中飘落的一朵百合,又是洁白的蝴蝶,舞动轻薄的羽纱。
接着鲜血飞溅,淌水泥地上,宛如夹在书页中的扶桑花。
醒来后,刷着晨间新闻,我确信自己早就身离那个令人不安的世界千里之外——网上只有一条新闻是某个时尚品牌,因为用了点翠,被骂得狗血喷头,除此之外,都是柯临的八卦。
柯临凭借过分直白的言论上头条这不稀奇,靠着新创作的游戏被关注也不出人意料,只是这次的桃色新闻发生在求婚典礼之后,未免让他清纯的粉丝们很是失望。
如果要搞垮一个女人,只要对她的私生活添油加醋,大肆污蔑,就算全是伪造,女性声誉也难得清白。男性嘛,某些时代某些人,会把眠花卧柳当成谈资,而现在,像柯临这样有年轻女孩拥趸的企业新秀,难逃“情感单纯”的要求,如果不能单纯,至少要专一,从男女平等的角度来看,这还挺公平。
至于八卦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在网上看到每个转发议论这些八卦的人都信誓旦旦,好像他们亲眼见证了柯临N多个分身同时上演的家庭伦理剧。
据说智人能进化为统治全地球的智能生物,就是因为智人开始八卦了。细想来八卦不仅乐趣无穷,而且意义非凡,比如王尔德的情人,亨利六世的六位皇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宫廷秘史,历史留给后世的价值之一,就是供人们津津乐道的私生活,可见不管是炙手可热的高官,还是挥金如土的富豪,在八卦面前,都一视同仁,甚至可以说,人类在八卦的层面上,率先实现了民主自由。
可怜那些大选候选人,费劲心力做宣传工作,还是不如天然的八卦效应来得有效。
“当群众的好奇心被八卦满足,魔法就失效了,”V先生在课堂上讲到,“因此为了吸引眼球,媒体就会采用信息上的饥饿营销,卖关子,和网民的耐性打拉锯战,最后爆料重头戏,获得点击率,就像电影上映前放预告片一样。”
“可是这和您刚上课时放的赫礼昂竞选演说有什么关联呢?”一个学生问。
视频中,赫礼昂在草坪上进行演说,身穿的厚重大衣非但不显得身材臃肿,反倒衬托出他身材高大,风流倜傥。他用不带丝毫强势或激进的语气,态度乐观地畅想着联盟的未来,和那些毫不掩饰野心的竞选人完全不同,他的显得斯文而仁爱,宛如一位以身作则的父亲在许下诺言。
V先生继续他春风化雨般的谆谆教导,“赫礼昂,这位几年前因为生化试验被判刑,如今刚刚出狱就过关斩将卷土重来的政客,讲话方式很有技巧,他一直在强调龙泉和以赛门都是他的兄弟姐妹,不管媒体多么直白地将种族歧视的话题抛给他,他总是回答的游刃有余,好像曾经那些反人类实验从来没存在过,好像他已经发自内心地全然接受改造,变成人类平等的代言人了。”
“但是,”V先生顿了顿接着说“他从来没有给出过如何加强提高以赛门生活指标的具体方案,有人认为他只是害怕现在甚嚣尘上的种族主义的迫害,但有没有可能,他想把惊喜留在最后。”
什么惊喜?想必V先生已经读懂了大家的期盼的眼神。
“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铃声响起,下课。
放学时路过演讲角,又遇见愤青们在雄辩,气氛剑拔弩张,满是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拳头,大战三百回合。
周围有一小撮学生在观战。
黑斗篷先发制人,亮出人人生而平等的绝对真理,又亮出龙泉自神话时代一来对以赛门进行的种种恶行,那些下作手段真是看得人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大有让对方跪地忏悔之意。
不料,对手早有准备,料到黑斗篷惯用的战术就是翻旧账,于是亮出一招“愤青无用论”,意将对方一举歼灭,打得落花流水。
“希钦斯所著的《致愤青》,要以怀疑的态度看待你自己的动机以及所有的借口。”反方说道,虽然辩词同样适用于他们。
我去食堂吃了个饭,回来,发现他们还在打得不可开交,此时的反方辩手已经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黑斗篷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乱了阵脚。
只听反方运用着夸张的肢体语言,指责道:“自焚是极端行为。”
战局已经偏移到这种话题上了吗?
黑斗篷接着说:“但是你要看到的是自焚背后的朝不虑夕,人命危浅的社会背景,伊朗女性为了看球赛的权利而自焚,最终伊朗39年来首次允许女性进球场。抗议政府对佛教迫害,而自焚的僧侣,还有为了革命事业引火焚身的以赛门教徒,人们对自焚的态度,与当时人们总体的意图导向有关,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只是碍于传统或权力压制不敢表态,那么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抗争,他就是英雄。”
“但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这样想,那他们就是邪|教,”反方说道,“如果的确只是为了少数派利益,他们就是被洗脑了。”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神情。
“你也这么认为吗?”黑斗篷突然转过头来面对台下的观众。
“何必呢?你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黑斗篷突然变得无比得愤怒,冲我怒吼道:
“你当然无所谓,因为那些流血的人不是你,你根本不是信奉什么和平,”他用手指着我,大声诘问,“赫礼昂得逞之后,必然会改善龙泉福利待遇,到时候,你有体面的工作,丰厚的薪水,不用担心房贷压力,你这叫有利可图!你这叫伪善!”
他当时把我定义为伪善,我反思了一下,可能是由于我对当前局势表现出过分的释然,近乎于置身度外,因此惹恼了他,而几年后,在我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后,在真正品尝了苦难后,才明白当初的那句“你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是多么卑鄙且无赖。
只是当时我还不懂,我匮乏的同理心出卖了我的善良,那些不假思索的无心之言可能恰恰就是击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我在那一刻只感觉到被冒犯后的尴尬,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话,自己的冷漠有多大的后果。
晚上,新闻推送了赫礼昂的演说,尽管我心知肚明他只是一个言语闪烁其词又回避真相的家伙,但是还是被他颇具风度的高大形象所迷惑,也许是我太累了,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不太能判断他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最好的谎言就是真相,而真相往往是具有迷惑性的。
“我的朋友们,”他这样称呼我们,“我并不是对过去的实验计划有意回避,我只是在羞愧,我羞愧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实验本身,而是我的实验并没有真正地大规模的造福人类,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说道此处,他低下了头,“就差一步,我的实验就能有足够的成果来向大家证明我的初衷,就差一步,我们人类就有可能真的做到不再畏惧癌症,不再畏惧衰老,甚至不再畏惧死亡带来的离别之苦,”他动情地语调仿佛在朗诵情诗,“我们还有多少妇女正在为职场和生育的冲突而苦恼?还有多少无辜的孩童在受到遗传病的折磨,而在这背后又有多少医学人员正在为难以突破的医学瓶颈而发愁,而实际上,阻碍我们脚步的早就不是医疗技术,而是陈旧的伦理观念。
“试想不久的将来,我们所有人,不管任何种族,任何血统,都能摆脱病魔,健康而自由地活着,女性也不在因为肩负生育的重担而在职场上碰壁,这将会是一个更加美好而平等的未来,实现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个。”他看向镜头,饱含深情的眼神穿透屏幕。
“让我来领导你们,实现这个梦想。”
我还以为他要说打破陈规,从我做起。
夜间,我发现自己独自站在雪原上,或者更像是冻住的湖泊,柯临正背对着我离开,我想要张口喊他的名字,声音却不受控制,直到我被自己的梦呓声吵醒。
梦里看到柯临离去的背影,我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